那晚江臨做了個夢。夢裏站青江大橋上,橋麵是斜的,往南渡那邊歪,像有什麽東西在橋那頭墜著把整座橋都拉斜了。他想往青陽走,腳不聽使喚往南渡滑。欄杆生滿鏽,手一碰就碎成末掉江裏。江水不是青灰色,是深紅,像紅棉路錄影廳門口海報那種紅。采砂船停江心,發動機不響,船上沒人。然後看見橋那頭站個人,看不清臉,手裏夾著煙,煙頭紅光在風裏一明一滅。想停,腳還在滑。那人把煙頭舉起來對著他,像在等他過去。然後醒了。
窗簾縫透進灰白光,天矇矇亮。他躺床上沒動,盯天花板。角落有塊水漬,去年漏雨留的,形狀像手掌。看了很久才坐起來。母親已在廚房,菜刀切砧板,一下一下不快但穩。鍋燒開水咕嘟咕嘟。他出房間,母親回頭看一眼說今天起得早。他說睡不著。母親沒再問,把煮好的麵端過來,碗底臥了個蛋。他吃麵時母親整理出攤塑料袋,一個個撚開疊好放三輪車後筐。手指上貼著新膠布,還是醫用那種,發黃麵朝外。昨晚大概又裂了新口子。他想說點什麽,沒說。把麵吃完,湯喝幹淨。母親騎三輪出門時天已亮。三輪鏈條缺油嘎吱響,聲音從樓道傳上來越來越遠。他站窗前看她騎出小區往南渡方向去。背影在三輪車上很小,後麵菜筐比她高出一截。
那天週日。上午寫完作業,下午坐桌前翻課本,什麽也看不進去。腦子裏翻來覆去就馬宏達按煙頭那下,還有那句“這裏不一樣”。話本身沒什麽,特別的是語氣。不是炫耀不是威脅,是陳述,像說今天天氣不錯,像說江水往東流。那種理所當然讓江臨胸口堵著什麽。不是憤怒,說不上來。合上課本站起來走了兩圈。客廳牆上記賬單還貼著,母親字跡工整,油鹽醬醋一筆筆。他這個月打的勾被旁邊數字擠著,不細看看不出,但他知道在那兒。站記賬單前看了會兒,做了決定。
去紅棉路。不是討錢,不是討說法。就是去看。看那條白天睡覺的街,看關著門的錄影廳檯球室,看那棵九月不開花的木棉樹,看17號二樓那扇門後麵到底什麽樣。他知道這決定在別人看來沒道理。青陽一中學生,成績不錯,家裏不寬裕但也沒過不下去,往那種地方湊什麽。他自己也說不清。隻知道不去的話會一直想那扇門。想門後那股煙味和空氣清新劑混一起的甜膩味。想嗤那一聲。
換上校服。洗發白的藍白運動服,袖口磨毛邊,母親用針線收過,不太齊,露一截線頭。書包裏課本倒出來,空書包背上。出門時門口站了下,然後從抽屜拿把折疊小刀。不是防身,父親以前修車削電線皮用的,刀刃上有機油印。裝進書包最裏層。沒打算用,就是讓自己心裏有底。這邏輯他自己也解釋不了,但裝進去後胸口確實鬆了點。
騎車上路是下午三點。九月太陽偏西,照身上不熱但晃眼。從文衛路騎出去,經青陽南路、郵局、科教書店,經昨天和許清晏騎過的每個地方。白天青陽不一樣,街上人比傍晚多,騎車的走路的拎菜籃的,各有各的去處。他混中間,穿青陽一中校服,騎黑色二八大杠,看著就普通學生週日下午出門。沒人知道他書包裏有把舊折疊刀,也沒人知道他去哪兒。
上青江大橋前又過科教書店。櫥窗換新書了,花花綠綠,沒有畫大樹的。騎過去沒停。橋下青江下午還是青灰色,水位比昨天高點,大概上遊下了雨。采砂船不在,不知開哪了。江麵空蕩蕩,隻有水在流。騎橋麵上,鏈條嗒嗒響,呼吸和風聲混一起。橋上風比下麵大,吹校服貼身上涼颼颼。沒下車,一路騎過去。
過橋就是南渡。白天南渡和上次差不多,區別是街邊卷簾門開了幾家。五金店門口擺台鉗,老闆蹲著用砂紙磨鐵管,嗤嗤響。糧油店門口堆米袋,黃貓趴袋上曬太陽,眼半閉。發廊旋轉燈沒轉,玻璃門貼“洗剪吹五元”紅字,膠紙翹角。錄影廳卷簾門還關著,門口海報風吹日曬幾天顏色淡了,發哥手裏槍管多了道摺痕。空氣裏味道沒變。柴油,下水道,炒菜油煙,江水腥氣,還有股說不上來的甜味,像哪兒飄來的香精。騎很慢,邊騎邊看。南渡人見他穿青陽一中校服,有人多看兩眼,沒更多反應。穿校服學生在南渡騎車本身不算怪,可能路過,找同學,走錯路。沒人想到他是專門來的。
紅棉路路口木棉樹還站那兒。九月綠葉密密實實,樹幹上刺在下午光裏投細小影子。樹後路牌藍底白字,漆被曬褪點,字還清楚。推車往裏走。白天紅棉路比上次更安靜,錄影廳門口音響都不響。有家檯球室卷簾門半開,裏麵暗,能看見幾張綠球檯,台上燈沒開。有人趴台邊打球,隻看見半個背,球杆慢慢拉回推出,啪一聲球撞球滾進袋。沒停,繼續走。
17號在路中間。三層樓,外牆白瓷磚掉幾塊,露灰色水泥。一樓檯球室關門,卷簾門上“桌球”兩字被雨水衝模糊。旁邊窄樓梯口沒門直通二樓,扶手鐵鏽在陽光下深褐色。牆上燈箱沒亮,白天看不出紅字,隻見白底子和殘紅筆畫。車支路邊鎖好。這次鎖車比上次熟,動作快,像做過很多次。站樓梯口往上瞧。樓梯窄,水泥的,每級台階邊沿踩得發亮。二樓門關著。
上去了。這次敲門沒猶豫。指關節敲三下,聲不大,空樓梯間裏很清楚。裏頭動靜。椅子腿蹭地,腳步,門開。開門的不是上次光頭。是瘦高個,上次坐沙發修指甲那個。穿深色夾克,手裏沒指甲刀,叼根牙簽。把江臨從頭到腳掃一遍。青陽一中校服,空書包,十五歲身板。牙簽在嘴裏動了下。“找誰。”“馬宏達。”瘦高個沒回頭喊,自己讓開門。
江臨走進去。屋子還那樣,打通兩間,靠窗辦公桌,大屁股顯示器屏保還是三維管道。桌上煙盒打火機換了一批,一次性杯子多了幾個,有的杯底剩淺茶。屋裏倆人。瘦高個,馬宏達。光頭不在。馬宏達坐桌後,姿勢和上次幾乎一樣,像這三天沒離過那把椅子。深灰polo衫換了件,頭發還是整齊,臉上還是沒表情。看見江臨,眼睛動了。不是驚訝,是被輕微觸動的那種,很快收住。“又來了。”聲不大,平平的,但語氣裏多了層意思。不是疑問,是確認,像早知這穿校服學生會再來。江臨站桌前,書包掛一邊肩,帶子還是快斷那根,斷口線頭比幾天前又散幾根。站的位置和上次一樣,麵前易拉罐剪的小盒裏裝著煙灰煙頭。有支煙頭濾嘴朝上插灰裏,煙紙燒焦部分已灰白,是上次馬宏達按滅那支。
“我想在這條街上找點事做。”
這句話來的路上就想好了。不是“想跟你幹”,不是“想學”,是“找點事做”。四個字在橋上風裏反複琢磨過。不能說多,不能說少。不能像求人,不能像挑釁。馬宏達看他,看了幾秒。那雙估東西值多少錢時不動,現在也沒動。把手裏打火機放下,往椅背靠。“你多大了。”“十六。”江臨加一歲。馬宏達嘴角動了動,不知算不算笑。“青陽一中學生,來紅棉路找事做。”把話重複一遍,像在品什麽。“上次三百二退兩百二,你不服氣?”江臨說不是。“那是什麽。”江臨想了想。“我想學。”
沒說要學什麽。馬宏達也沒問。屋裏靜了幾秒。瘦高個靠門框,牙簽左邊換右邊。顯示器三維管道轉一圈又一圈。窗外紅棉路下午光線灰白,透過窗照桌上,照易拉罐小盒,照馬宏達放手邊那隻手。手不大,指節分明,指甲短。無名指戴銀戒指,戒麵無花紋,一圈光麵銀。那隻手在桌上輕敲兩下。“下週六。”馬宏達說。“下午三點,來這兒。”沒說幹什麽,沒說來不來。江臨點頭說好。轉身往外走。到門口,馬宏達聲音從背後過來。“下次別穿校服。”
江臨停一下,沒回頭。走下窄水泥樓梯。九月陽光照臉上,灰白,不刺眼。紅棉路還在午後安靜裏,那家檯球室卷簾門半開,裏麵啪一聲又進顆球。木棉樹綠葉密密,樹幹上刺投細小影子。蹲路邊蹲了會兒。不是上次那種蹲法。上次被人把煙頭按滅在麵前蹲路邊不知道往哪走。這次不一樣。這次自己走進來自己走出去,手裏什麽都沒有但多了個日子。下週六。下午三點。把日期在腦子裏過兩遍。站起來開車鎖騎上去。校服被風吹貼身上,書包空,折疊刀躺最裏層沒拿出來過。騎過紅棉路路口,騎過南渡窄窄彎彎街道,騎上青江大橋。橋上風大,吹眼幹。沒停一路騎過去。過橋就是青陽。文衛路梧桐下午安安靜靜,掃地大爺坐傳達室門口打盹,竹掃帚靠牆。騎過科教書店、郵局、青陽南路,一直到教師新村門口。傳達室收音機響,不是評書了換戲曲,女聲咿咿呀呀唱什麽聽不清。沒停車也沒往裏看。經過時速慢了那麽一點。然後騎走。
到家母親還沒回。校服脫下疊好放床頭。書包掛門後。折疊刀從夾層拿出放回抽屜原位。坐下來翻開課本。解析幾何那頁還折角,上次算一半的題停在草稿紙上。拿筆重新寫遍題目。筆尖落紙聲很輕。窗外青江方向,汽笛沒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