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透過窗欞時，蘇清歡已坐在鏡前，望著銅鏡中那張略顯蒼白的臉，深深吸了口氣。
前院後院的僕從，明裡暗裏，一雙雙眼睛像釘子似的紮在每一處角落。她試過幾次想靠近院門，還未走到月門，便有丫鬟婆子“恰好”路過，笑著問姑娘要去哪兒，可要人陪著。
溫柔體貼，無微不至。
卻也密不透風，插翅難飛。
蘇清歡知道，這樣僵持下去，她永遠也出不去。必須換個法子——既然硬逃不行，那就得讓那人放鬆警惕，讓他以為她已經認命，以為她願意乖乖留下。
她對著鏡子，將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指尖觸到脖頸上那些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痕跡，動作頓了頓。那些吻痕早已消退，隻在肌膚上留下極淡的粉色印記，不細看幾乎分辨不出。可每次觸碰，她還是會想起那夜的強勢與滾燙，想起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怕。
還是怕。
可再怕，也得往前走。
“姑娘，今日天氣也好，可要出去走走？”碧兒端著溫水進來，輕聲問道。
蘇清歡點點頭，聲音平靜：“去後院吧。昨日那鞦韆，還未坐夠。”
碧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道：“是，奴婢這就伺候姑娘梳洗。”
梳洗完畢，蘇清歡換了一身淺櫻粉的襦裙，領口綉著細小的折枝梅花，襯得膚色愈發白皙。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確認自己神色如常，甚至刻意彎了彎唇角，讓表情看起來柔和些，這才帶著碧兒往後院去。
時辰尚早，晨露未晞，合歡樹下那架鞦韆上還沾著細小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紫藤與薔薇纏繞的花藤經過一夜，似乎開得更盛了，粉紫相間，香氣清淺。
蘇清歡在鞦韆上坐下，雙手握住纏滿花藤的繩索，輕輕一蹬。
鞦韆緩緩盪起，幅度很小，隻微微搖晃。她沒有讓碧兒推，隻是自己一下一下，輕輕盪著，目光卻時不時飄向後院的月門。
她在等。
等那個人路過。
時間一點點過去，太陽漸漸升高，樹影縮短。蘇清歡的心跳也隨著時辰推移，一點點加快。她握著繩索的手微微出汗，指尖有些滑，不得不更用力地攥緊。
就在她幾乎要放棄，以為他今日不會來時，月門外終於傳來腳步聲。
不疾不徐，沉穩從容。
蘇清歡心頭一跳，呼吸下意識屏住。她抬起頭，望過去——
月門外，謝清辭一身月白常服，正緩步走來。神色淡然，依舊是那副端方如玉的模樣。
他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她，腳步微微一頓，目光落在鞦韆上那抹淺櫻粉的身影上，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四目相對。
蘇清歡心跳如擂鼓，臉上卻努力擠出一點笑意，輕聲開口：“老師。”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但在安靜的晨間，清晰可聞。
謝清辭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才緩步走過來。他在鞦韆前停下，垂眸看著她，聲音平靜溫和：“今日怎麼出來了？”
蘇清歡攥著繩索的手又緊了緊，臉上笑意未減，聲音盡量放柔：“屋裏悶，出來透透氣。這鞦韆……很好看。”
謝清辭靜靜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蘇清歡被他看得心頭髮慌，險些維持不住笑意，正想移開視線，卻見他唇角微微揚起。
“喜歡就好。”他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縱容。
說罷，他繞到她身後，伸出手，輕輕推了推鞦韆背。
蘇清歡渾身一僵。
鞦韆隨著他的力道盪起，幅度比之前大了許多，風拂過臉頰，帶著他身上的鬆墨香，絲絲縷縷，將她包圍。
“怕高？”謝清辭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沉溫和，像在閑聊。
蘇清歡搖搖頭，又點點頭：“有、有一點。”
“那我推慢些。”他話音落下，手上的力道果然輕了許多。鞦韆緩緩盪著，不高不低，恰好是最舒服的幅度。
蘇清歡坐在鞦韆上，背對著他，看不見他的表情，卻能清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目光很沉，很專註，她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泄露了心底的慌亂。
他推鞦韆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隻是唇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又盪了一會兒，謝清辭忽然停下推鞦韆的動作，繞到她身側。
蘇清歡下意識抬頭看他。
晨光落在他臉上，眉眼清俊，眸色溫和，正垂眸看著她，眼底漾著一絲淺淡的笑意。他伸手，指尖輕輕拂過她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發，動作自然而溫柔，像做過千百遍。
蘇清歡臉上努力維持的笑意幾乎要掛不住，眼底的慌亂再也藏不住，像受驚的小鹿，濕漉漉地望著他。
謝清辭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笑意更深，竟起了幾分逗弄的心思。
他微微俯身，湊近些，聲音壓低，帶著一絲慵懶的調侃：“臉怎麼這麼紅？很熱？”
溫熱氣息噴灑在她耳畔，蘇清歡整個人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往後縮了縮，險些從鞦韆上掉下來。謝清辭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肩，將她穩在鞦韆上。
“小心些。”他聲音裏帶著笑意，手上力道卻未鬆，依舊虛虛攬著她的肩。
蘇清歡整個人都僵住了。他手掌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滾燙，灼人。她縮著肩膀，低著頭，像隻被逼到角落的貓兒，又慌又怕，卻又不敢伸爪子。
謝清辭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那點惡劣的逗弄心思更盛。他指尖在她肩頭輕輕點了點，聲音更輕，更緩：“怎麼不說話？真熱著了？”
蘇清歡咬著下唇，憋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沒、沒有……”
謝清辭看著她憋得通紅的小臉，知道再逗下去，這隻小貓怕是真的要伸出爪子撓人了。輕輕鬆開了手，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
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去玩吧，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
說罷，他轉身，不疾不徐地朝月門走去。
蘇清歡坐在鞦韆上，看著他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鬆了下來。
方纔那一番應對，幾乎耗盡了她的力氣。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甚至沒有多問什麼，就這樣走了。
自那日後，蘇清歡果真不再刻意躲著謝清辭。
她依舊住在自己的小院，但每日會用過早膳後，去後院走走，或是坐在合歡樹下看會兒書，或是盪一會兒鞦韆。謝清辭偶爾路過，她會主動打招呼，雖依舊有些拘謹，卻不再像從前那樣慌慌張張躲起來。
謝清辭似乎很滿意她的變化。
有時會走過來，同她說幾句話，或是給她帶些小玩意——一盒新出的點心，一本難得的孤本，幾枝開得正好的玉蘭。
蘇清歡接過東西，輕聲道謝，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眼底卻始終藏著一絲化不開的警惕。
這日午後，蘇清歡正坐在窗邊綉一方帕子，碧兒笑著進來稟報：“姑娘，主子回來了，還帶了好些東西，讓您去前廳瞧瞧呢。”
蘇清歡指尖一頓，繡花針刺破了綢緞，在指尖留下一顆細小的血珠。她不動聲色地將指尖含進嘴裏，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放下綉綳，她簡單理了理衣衫，帶著碧兒往前廳去。
前廳裡，謝清辭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見他進來，放下茶盞，唇角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來了。”
蘇清歡福了福身：“老師。”
謝清辭指了指桌上一個精緻的錦盒。
溫聲道“開啟看看。”
玲瓏閣是京城最有名的首飾鋪子，裏頭的東西件件精緻，價值不菲。蘇清歡看著桌上那些錦盒，心頭一沉，臉上卻不得不擠出笑意：“讓老師破費了。”
蘇清歡上前，開啟錦盒。
盒子裏是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金絲細細纏繞成繁複的花枝，點翠的羽毛色澤艷麗，中間嵌著一顆拇指大的東珠，光華流轉，好看的緊。
蘇清歡看著，心頭卻一片冰涼。她抬起眼，看向謝清辭，輕聲道：“太貴重了，我……”
“不值什麼。”謝清辭打斷她，起身走到她麵前，從錦盒中取出那支點翠步搖，輕輕插進她發間。
帶好步搖，他退後半步，仔細端詳片刻，眼底漾開笑意：“很適合你。”
蘇清歡站在原地，垂下眼，低聲道：“謝謝老師。”
謝清辭看著她低眉順眼的模樣，心頭那點愉悅又深了幾分。他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發頂，聲音溫柔：“喜歡就好。”
頓了頓，他又道：“說起來，我倒是缺個香囊。前幾日見同僚腰間掛的，綉工精緻，倒是羨慕。”
這話說得隨意，像閑聊般。可蘇清歡心頭卻是一緊。
香囊。
女子贈男子香囊，在大周是定情之物。他這話，是在暗示什麼？
她抬起眼，撞進他含笑的眸子裏。那雙眼深邃溫柔，正靜靜看著她，像在等待她的回應。
蘇清歡抿了抿唇，聲音細細的：“我……我綉工不好，怕是入不了老師的眼。”
“無妨。”謝清辭笑意更深”
蘇清歡垂下眼，低聲應道：“那……我試試。”
“好。”謝清辭聲音愉悅，不急，慢慢綉。”
蘇清歡福了福身，帶著碧兒退出了前廳。
回到自己院子，關上門，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走到桌邊看著那些精緻的首飾，眼神複雜。
他送她這些，是在用溫柔的方式宣告所有權。而那香囊……更是明目張膽的索取。
“碧兒，”她輕聲開口，“去取些綉線綢緞來。”
碧兒應了聲，很快取來了各色綉線和幾塊上好的綢緞。蘇清歡坐在窗邊，對著那些東西發了會兒呆，纔拿起針線。
她不想給他綉。
一點也不想。
那就……綉個醜的吧。醜到他戴不出去，醜到他不再提。
蘇清歡選了一塊靛青色的綢緞，又挑了最普通的絲線，開始穿針引線。
她繡得極慢，一針一線都帶著不甘。綉樣是她隨手畫的，一條胖頭胖腦的魚，眼睛瞪得老大，魚鱗歪歪扭扭，魚尾像兩片破葉子。配色更是毫無章法，靛青的底，配著朱紅的魚身，金黃的魚鱗。
碧兒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這綉樣……實在有些拿不出手。可看姑娘繡得認真，她也不敢多嘴，隻默默在一旁伺候。
蘇清歡一連綉了好幾日，才將那香囊勉強綉完。最後收針時，她看著手中那個醜得離譜的香囊，唇角微微揚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報復意味的笑意。
就這個吧。
看他怎麼戴出去。
這日午後，謝清辭來她院裏。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錯，眉宇間帶著淺淡的笑意。
蘇清歡正在窗邊看書，見到他來便放下書卷，起身從綉筐裡取出那個香囊，遞給他：“綉好了，隻是……綉工粗陋，怕是要讓老師見笑了。”
謝清辭接過香囊，低頭看去。
靛青的底，朱紅的魚，金黃的鱗，配色艷俗，綉工粗糙，魚眼睛瞪得老大，一副傻乎乎的模樣。任誰看了，都不會覺得這是女子贈予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碧兒在一旁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主子生氣。
可謝清辭看著那個香囊，卻怔了怔，隨即低低笑了出來。笑聲很輕，卻真切，帶著顯而易見的愉悅。
“倒是……別緻。”他指尖輕輕撫過香囊上那條醜魚，“我很喜歡。”
蘇清歡愣住，抬頭看他。
他是真的在笑，眉眼舒展，唇角揚起，那張清俊的臉上漾著毫不掩飾的歡喜。他小心翼翼地將香囊收進袖中，然後抬眼看她，聲音溫柔：“謝謝清歡。”
蘇清歡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她本以為他會嫌棄，會不悅，甚至可能會讓她重綉。可他竟然……喜歡？
蘇清歡站在原地，看著他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頭一片茫然。
他到底……在想什麼？
那個醜得離譜的香囊，他竟真的喜歡？
而院外，謝清辭緩步走著，指尖摩挲著袖中那個香囊，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卻覺得心頭一片熨帖。
那條醜魚，瞪著一雙傻乎乎的大眼睛，像極了那日躲在花叢後、驚慌失措地看著他的她。
笨拙，生澀，卻又帶著一股子倔強的可愛。
她是故意的。
他知道。
可那又怎樣？
這是她繡的，一針一線，都是她親手做的。這就夠了。
至於醜不醜……他喜歡就好。
他的清歡，連使小性子，都這麼可愛。
而院子裏，蘇清歡緩緩坐回窗邊，望著窗外合歡樹上那些粉絨絨的花，心頭那點計劃得逞的得意早已散去，隻剩下更深的茫然與不安。
溫柔背後，藏著什麼？
她不知道。
但無論如何，她不能停下。
等到他徹底放鬆警惕，等到她找到機會，離開這裏。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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