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琴邊對峙後，蘇清歡便將自己關在房內，再不肯輕易踏出房門半步。
每日用膳，她都刻意避開謝清辭在府中的時辰，總要等丫鬟來報“主子已用過膳了”，或是“主子今日在書房用膳，不來前廳了”，她才肯踏出房門，去前廳匆匆用些食物，又躲回自己屋裏。
謝清辭也並未逼她。
他依舊如常上朝、處理公務，閑暇時便在書房或院中涼亭看書、批閱文書，神色如常，舉止端方，彷彿那日說出那些話的人根本不是他。隻是偶爾，他會推開書房的窗，靜靜望向她所在的那個小院。
兩人明明同在一個屋簷下，卻像隔著看不見的牆，一個在牆內躲藏，一個在牆外守望。
這日清晨，蘇清歡如往常般醒來，洗漱梳妝後，便坐在窗邊發怔。窗外春光正好，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
“姑娘，”丫鬟碧兒輕手輕腳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今日天氣可真好，院子裏的花兒都開了，姑娘要不要出去走走？老在屋裏悶著，仔細悶壞了。”
蘇清歡輕輕搖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聲音細細的：“他……在府中嗎？”
這個“他”，主僕二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誰。
碧兒遲疑一瞬，小聲回道：“主子今兒一早就上朝去了。”
蘇清歡聞言，緊繃的她輕輕舒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腰間係帶的流蘇，眸光卻依舊黯淡。
碧兒看在眼裏，心裏暗暗嘆氣，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對了姑娘，昨日府裡下人在後院合歡樹下新裝了個鞦韆，奴婢偷偷去瞧了，可好看呢！那鞦韆架是紫藤木做的，纏滿了花藤，粉粉紫紫的！”
蘇清歡心頭微動。
她確實愛盪鞦韆。幼時在家中，父親總在春日裏給她紮鞦韆，她坐在上頭，父親在後頭輕輕推她。
這幾日悶在屋裏，也確實憋得慌。她猶豫片刻，終於輕輕點了點頭：“那……我去看看。”
碧兒頓時笑開了花，連忙伺候她更衣梳妝，又特意挑了身藕荷色綉纏枝蓮紋的襦裙。
“姑娘真好看！”碧兒真心實意地讚歎。
蘇清歡卻沒什麼心思欣賞，隻匆匆對鏡理了理髮鬢，便起身朝後院走去。
一路穿廊過院，春光融融，暖風拂麵，帶著草木清香與隱約花香。蘇清歡腳步不自覺地輕快了些，這幾日憋悶的情緒，似乎也隨著這明媚春光稍稍消散。
不多時，便來到後院。
入目便是那棵高大的合歡樹。樹下果然新裝了個鞦韆——紫藤木的架子，纏繞著密密匝匝的紫藤花藤，此時正值花期，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垂落下來，像流蘇，又像珠簾，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紫光。
鞦韆座上鋪著厚厚的軟墊，墊麵是淺青色錦緞，與周圍花藤相映成趣。座下還綴著幾串小巧的銀鈴，隨風輕晃時，發出細碎清脆的聲響，像春日的私語。
這鞦韆當真好看。
“姑娘，快坐上去試試！”碧兒在一旁笑著催促。
蘇清歡抿了抿唇，眼底終於漾開一絲淺淡的笑意。她輕輕坐上鞦韆，雙手握住兩側纏繞花藤的繩索。軟墊很舒服，尺寸也剛好，像是特意為她量身定做的。她腳尖點地，輕輕一蹬——
鞦韆緩緩盪了起來。
初時盪得不高，隻微微離地，但隨著她一次次用力，鞦韆越盪越高。風從耳邊掠過，頭頂紫藤花串隨風搖曳，淡紫色花瓣偶爾飄落，輕輕拂過她臉頰、肩頭，帶著清甜的香氣，隨著鞦韆一盪一盪，那光影也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映得她眉眼愈發靈動，唇邊笑意也漸漸漾開。
這些時日的惶恐、委屈、憋悶，似乎都在這盪起落下的瞬間，被風吹散了些許。
鞦韆盪到最高處時，她微微側頭，望向遠處。
然後，笑容僵在了臉上。
後院月洞門外，一道紫色身影正緩步走進來。
是謝清辭。
他今日一身朝服，正沿著青石小徑朝這邊走來。似是剛下朝回府。
蘇清歡瞳孔微縮，整個人都僵住了。
鞦韆還在慣性中盪著，可她已忘了動作，隻獃獃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跳如擂鼓，方纔的輕鬆歡快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熟悉的驚慌與無措。
他怎麼回來了？今日怎麼這般早？
她慌亂地四下張望，想找地方躲藏，眼看謝清辭已走進月洞門，目光似要朝這邊掃來——
蘇清歡來不及細想，幾乎是從鞦韆上跳下來的。她腳下一軟，踉蹌了一下，也顧不得許多，提起裙擺便朝旁邊那叢茂密的薔薇花後躲去。
那叢薔薇生得極好，枝葉繁茂，此時正值花期，粉白花朵開得密密匝匝，像一道天然的花牆。蘇清歡縮在花叢後，蹲下身，將自己整個人藏進枝葉陰影裡，連呼吸都屏住了，隻透過花葉縫隙望著外麵。
謝清辭走進後院，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合歡樹下。
方纔遠遠的，他便看見鞦韆上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在紫藤花串間蕩來蕩去，衣袂飛揚，髮絲輕舞，像一隻翩躚的蝶，靈動鮮活，是他這些時日從未見過的模樣。他腳步不自覺地緩了緩
可下一刻，那身影便像受驚的兔子般，從鞦韆上跳下來，慌慌張張躲進了花叢後。動作太快，裙裾在風中揚起一角，又迅速消失，隻餘鞦韆還在空蕩蕩地晃著，銀鈴細碎作響。
謝清辭腳步一頓，望著那叢微微顫動的薔薇花，眼底笑意更深，還夾雜著一絲無奈與縱容。
這小東西，躲他躲得這般明顯。
他輕輕搖頭，唇角微揚，沿著另一條小徑，朝書房方向去了。腳步從容，衣袂翩翩，彷彿真的隻是路過，並未注意到花叢後那抹慌張躲藏的身影。
直到那道紫色身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蘇清歡纔敢從花叢後慢慢探出頭。
確定謝清辭真的走了，這才鬆了口氣，整個人軟軟坐在地上，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草屑，又回頭看了眼那架美麗的鞦韆，眼底掠過一絲遺憾。
好不容易出來玩一會兒，卻被他撞見，這下是再不敢多待了。
她匆匆轉身，沿著來時的小徑，快步回了自己院子。一路上心緒不寧，一會兒懊惱自己不該出來，一會兒又氣謝清辭為何偏偏這時候回來。
而書房那廂，謝清辭在案後坐下，卻未立即處理公務。他抬手，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唇角笑意未散。
“主子，”侍從悄聲進來，低聲稟報，“姑娘方纔去後院盪了鞦韆，玩得很開心。隻是……瞧見您回來，便躲起來了。”
謝清辭輕輕“嗯”了一聲，並不意外。
“她這幾日，可還有其他異動？”他問，聲音平靜。
“回主子，姑娘除了不願見您，其餘一切如常。每日在房中看書、撫琴、做些綉活，並未再有其他的念頭。”青硯如實回道，“看守的人也報，姑娘很安分，連院門都很少出。”
謝清辭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邊緣，眼底情緒深沉。
“繼續看著，”他淡淡吩咐，“若有任何異常，即刻來報。”
“是。”青硯應聲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謝清辭靜坐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正對著後院方向。
是他親手摺斷了她的翅膀，將她困在這方庭院裏。可看著她日漸沉默躲藏的模樣，他心頭並非毫無波瀾。隻是那點微末的不忍，很快又被更深沉的佔有欲覆蓋。
謝清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沉沉的溫柔。他回到案前，鋪開宣紙，取筆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筆作畫。
筆尖在宣紙上遊走，勾勒出合歡樹的輪廓，紫藤纏繞的鞦韆架，以及……鞦韆上那抹藕荷色的身影。他畫得極細緻，連她仰頭時纖細的脖頸，唇角漾開的笑意，被風揚起的髮絲，裙裾展開的弧度，都一一描摹出來。
畫中人身姿靈動，眉眼鮮活，彷彿下一秒就要從紙上盪出來。
謝清辭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靜靜看著畫中人，指尖輕輕撫過她帶笑的唇角，眼底情緒翻湧，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隻有窗外春風拂過，帶來隱約花香。
而蘇清歡在房中枯坐半日，直到午膳時分，才如往常般悄悄去前廳用膳。謝清辭果然不在，她鬆了口氣，匆匆吃完，又躲回房裏。
午後，丫鬟捧著一個錦盒進來，臉上帶著笑：“姑娘，主子讓人送了些東西來。”
蘇清歡瞥了一眼，那錦盒精緻華美，紫檀木鑲螺鈿，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她心頭一跳，下意識問：“是什麼？”
丫鬟開啟錦盒，裏頭鋪著柔軟的紅絨，上麵整齊擺放著數樣首飾—一對羊脂玉鐲，還有幾支做工精緻的珠花。旁邊還放著幾個小巧的瓷盒，開啟一看，是上好的胭脂水粉，香氣清雅，色澤柔潤。
“主子說，姑娘平日打扮太素凈了，這些首飾胭脂，姑娘若喜歡便用著，若不喜，放著也無妨。”碧兒小心翼翼道，“主子還說……姑娘若缺什麼，隻管開口。”
蘇清歡看著那些華美的首飾，精緻的胭脂，心頭卻毫無歡喜，反而一陣發悶。
“拿走。”蘇清歡別開臉，“我不需要。”
丫鬟愣了愣，猶豫道：“姑娘，這……這是主子的心意……”
“我說拿走。”
丫鬟不敢再勸，隻得將錦盒合上，默默退了出去。
這個念頭非但沒有因為這些時日的平靜而消減，反而越來越強烈。那日謝清辭的話，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時刻提醒著她——她被他囚禁了，她出不去了。
她躺在榻上，望著帳頂，腦海中反覆盤算著逃離的可能。院牆太高，爬不上去。前門後門都有人守著，出不去。或許……可以試試別的方法？
比如，假裝生病，請大夫？可大夫來了，也未必能帶她出去。而且，謝清辭那樣精明，未必看不出她在裝病。
或者，收買下人？可這府裡的下人，一個個對謝清辭忠心耿耿，她試探過幾次，都沒成功。
想來想去，竟是無計可施。
蘇清歡翻了個身，將臉埋進錦被裏，心頭一陣發悶。
難道，真的要認命嗎？
不。
夜深了，萬籟俱寂。
蘇清歡躺在黑暗中，睜著眼，望著窗外朦朧的月色，心頭那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暗處悄悄生根，發芽，越長越盛。
她不甘心就這樣被困在這裏，不甘心餘生都要活在他的掌控下，不甘心永遠見不到表哥。
硬闖是行不通的。
那……就隻能另想辦法了。
蘇清歡輕輕咬住下唇，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她不能坐以待斃，她得想辦法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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