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光陰,在別院看似平靜的晨昏裡悄然滑過。
謝清辭始終沒有給蘇清歡任何關於西南山匪的答覆。
他每日依舊按時上朝、處理公務,偶爾遇見她時,依舊是那副溫和清潤的模樣,眉眼間笑意淺淡,語氣從容得體,彷彿那日她的探問,不過是一件不值掛心的小事。可蘇清歡的心,卻一日比一日沉,一日比一日焦躁難安。
她坐在自己院中廊下,指尖反覆絞著一方素色帕子,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淺藕荷色的裙擺在風裏輕輕晃動,襯得她本就纖細的身形愈發單薄。幾日來心神不寧,她眼下已凝出一圈淡淡的青影,原本水潤明亮的眸子也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長睫垂落時,掩不住眼底的惶惑與不安。
昨夜幾乎徹夜未眠,種種念頭在心底翻湧。她越想越覺得那日書房對話裡,謝清辭眼底一閃而過的洞悉絕非錯覺。他分明知道西南一路平安,卻故意隱瞞,故意將她困在身邊。
至於原因,她不敢深想,一想便心口發緊,昨夜那些失控的畫麵便不受控製地竄入腦海,讓她臉頰發燙,又滿心恐懼。
不能再等了。
今日必須去問個明白。
蘇清歡猛地站起身,動作略急,帶得廊下風鈴輕響。她理了理衣襟,壓下心頭亂跳的慌亂,故作鎮定地邁步朝著主院書房走去。一路腳步匆匆,心跳卻越來越快,像是有什麼不好的預感,在心底悄然滋生。
主院靜悄悄的,下人們垂首侍立,見她前來,隻躬身行禮,不敢多言。
“老師在嗎?”她輕聲問。
“回姑娘,主子上朝尚未歸來。”
蘇清歡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既然來了,便等一等吧。今日不問清楚,她實在無法安心。
“我進去等他便是。”
下人不敢阻攔,躬身推開書房門。
一股清冷墨香撲麵而來,書房內依舊整潔有序,書卷羅列,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入,在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蘇清歡緩步走入,反手輕輕將門合上。
偌大的書房,隻剩她一人。
閑來無事,她便下意識地四下打量起來。
謝清辭的書房,她並非第一次來。往日裏來請教琴藝、課業,她總是規規矩矩站在一旁,不敢隨意張望。今日獨處,她才得以細細看清這裏的一切。書架頂天立地,擺滿經史子集與名家卷宗,案上筆墨紙硯擺放整齊,一角還放著她曾見過的那方白玉鎮紙,溫潤光潔。
她緩步沿著書架走動,目光輕輕掃過一排排書脊,心緒漸漸平復。
可就在目光隨意流轉間,她忽然頓住腳步。
在書架一側不起眼的角落,放著一隻素色信封。
那信封樣式普通,可不知為何,她看著看著,心頭忽然一跳。
眼熟。
莫名地,十分眼熟。
蘇清歡微微蹙眉,心底那點不安再度冒了出來。她下意識地朝著那信封走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腳步匆匆,心神恍惚之下,她全然沒有注意腳下。
地麵鋪著平整的青磚,可書架與地麵銜接處,有一塊極小的凸起。她裙裾掃過,腳尖猛地一絆,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驚呼一聲朝著一旁倒去。
慌亂之中,她伸手胡亂一抓,正好碰倒了書架旁擺著的一隻青瓷小瓶。
“哢噠——”
一聲極輕、極悶的機括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蘇清歡還未站穩,便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隻見她麵前那一整麵高大的實木書架,竟緩緩向著內側平移開來,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門後漆黑一片,深不可測。
暗室?
謝清辭的書房裏,竟然藏著一間暗室?
巨大的震驚瞬間攫住了她,讓她一時忘記呼吸。心跳驟然加速,咚咚地撞在胸腔裡,震得耳膜發疼。她站在原地,臉色微微發白,指尖不受控製地輕輕顫抖。
好奇心與恐懼感在心底瘋狂拉扯。
最終,那股莫名的熟悉感與疑惑,驅使著她緩緩邁步,踏入了那道暗門。
剛一進入,眼前驟然亮起。
暗房四壁的石縫之中,竟鑲嵌著一顆顆圓潤明亮的夜明珠。明珠散發著柔和而清冷的光暈,將不大的暗室照得纖毫畢現,不似日光刺眼,卻足夠看清每一處細節。
明珠光芒之下,四壁懸掛著一幅幅裝裱精緻的畫像。
蘇清歡的目光,緩緩落在那些畫上。
隻一眼,她便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一幅幅畫像,畫的全是同一個女子。
有女子立於合歡樹下仰頭輕笑,眉眼彎彎,明媚動人;有女子坐在石凳上發獃,指尖托腮,神情恬靜;有女子俯身賞花,鬢髮垂落,嬌俏靈動;有女子執卷閱讀,側臉柔和,溫婉嫻靜……每一幅都筆觸細膩,栩栩如生,將女子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捕捉得淋漓盡致,鮮活靈動得彷彿下一刻便會從畫中走下來。
而畫中女子的容貌……
蘇清歡緩緩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瞳孔劇烈收縮,渾身控製不住地發起抖來。
九分相似。
足足九分相似。
畫中人,分明就是她自己!
隻是……
她從未記得,自己何時讓人畫過這些畫像。
這些場景,有在別院廊下,有在花園之中,有在琴桌之前,全是她平日裏不經意間的模樣。
是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時候,有人將她的一舉一動,悄悄畫了下來。
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頭頂,冰冷刺骨,凍得她四肢發麻。
暗室一側的木架上,擺放著幾件看似不起眼的舊物。
一支斷裂的木簪,
一枚掉落的衣襟盤扣……
蘇清歡的目光掃過,每多看一件,臉色便白上一分。
這些東西……
有些是在路上不慎掉落,有些是在慌亂中丟失,時隔已久,她自己都快要淡忘。
可它們,竟然全都出現在這裏。
出現在謝清辭書房的暗室之中。
他竟然一直在收集她遺失的東西?
一直在暗中窺視她的一舉一動?
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而當她的目光落在最中央一幅畫像上時,渾身一顫,幾乎站立不住。
畫中女子,鬢邊繫著一條淺粉色素紗髮帶,隨風輕揚,溫柔靈動。
那條髮帶……
是她如今每日都係在頭上,最喜歡、最珍視的一條。
一直好好地係在她的發間,從未離身。
可他竟然連這個都畫得一清二楚,分毫不錯。
他到底窺視了她多久?
在她看不見的角落,他到底注視了她多久?
她像一隻被蛛網牢牢纏住的飛蟲,自以為自由,實則一舉一動,都在蛛網主人的眼底。
暗室中央,擺著一張青石小桌。
桌上,靜靜放著一張信紙。
信紙一角,被人反覆揉捏,早已皺起一團,痕跡深刻,像是被人緊緊攥在手中,看了無數遍。
那字跡……
蘇清歡瞳孔驟縮,腳步踉蹌著走近。
是她的字跡。
一筆一畫,分明都是她親手寫下。
而那被狠狠捏皺的一角,正是她信末尾款寫下的那五個小字——
念你的清歡。
這是她寫給表哥的信!
她明明親手交給丫鬟,讓丫鬟送去驛站寄出!
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丫鬟騙了她。
丫鬟根本沒有寄出,而是把信交給了謝清辭。
所以她一直等不到回信,所以她根本無法與外界聯絡。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是徹骨的、冰冷的恐懼。
她像是一件被人暗中覬覦已久的所有物,被悄悄窺探、悄悄收藏、悄悄禁錮,連寄出一封信的自由都沒有。而她卻傻傻地留在別院,日日麵對那人溫和的眉眼,毫無防備。
“唔……”
一聲壓抑的輕吟從喉間溢位,蘇清歡臉色慘白,眼前陣陣發黑。她再也不敢多待一刻,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這裏的一切,都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刺得她渾身發疼,心驚膽戰。
逃。
立刻逃。
她踉蹌著轉身,雙腿發軟,幾乎邁不開步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冷汗浸濕了後背的衣衫,黏膩地貼在肌膚上,冰冷刺骨。
她胡亂地將絆倒的青瓷小瓶擺回原位,書架緩緩合攏,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不敢停留,不敢喘息,她跌跌撞撞地走出書房,臉色慘白,一路強撐著平穩的步伐回自己的院落,緊緊關上房門,背靠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心臟狂跳不止,幾乎要衝破胸膛。
渾身依舊控製不住地發抖,寒意久久不散。
與此同時,謝清辭自朝中歸來。
剛入別院,便有下人上前低聲回稟:“主子,蘇姑娘方纔來過書房,等了您片刻,後來便自行回去了。”
謝清辭腳步微頓,墨色長睫輕輕垂落,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芒。
來找他,自然是為了西南一路的答覆。
他神色平靜,無波無瀾,隻淡淡“嗯”了一聲,並未多問。
既然她沒有追問到底,既然她主動回去了,那他便不必主動提起。
能拖一日,便拖一日。
拖到他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拖到他徹底將她留在身邊。
他緩步走入書房,彷彿絲毫沒有察覺,那間隱藏最深的暗室,已經被人無意間闖入。
而這一夜,蘇清歡徹底無眠。
她蜷縮在床榻一角,被子緊緊裹住自己,卻依舊抵擋不住心底的寒意。眼前反覆閃過暗室裡的一幅幅畫像,那些被收藏的舊物,那張被捏皺的信紙……
恐懼像潮水一般,一遍遍地沖刷著她的神經。
她不敢聲張,不敢露出半分異樣。
一旦被謝清辭察覺她發現了秘密,後果不堪設想。
不能依靠丫鬟,丫鬟早已被收買;
不能寄信,信件根本送不出去;
不能求助,這別院處處都是他的人。
她隻能靠自己。
天不亮,蘇清歡便已清醒。
眼底佈滿血絲,臉色依舊蒼白,卻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堅定。她強裝鎮定,像往日一般起身梳洗,依舊繫上那條粉色髮帶,穿上淺淡衣裙,麵上不露絲毫破綻。
趁著謝清辭早已上朝離去,府中防備最鬆的時候,她開始悄悄收拾東西。
金銀細軟,零散碎銀,幾張麵額不大的銀票,全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進衣袖深處、衣襟暗袋之中。她不敢多帶任何衣物物件,生怕引人懷疑,隻帶了能支撐路途的銀兩,輕裝簡行。
一切收拾妥當,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房門,臉上掛著與平日別無二致的恬靜笑意,對守在院外的丫鬟輕聲道:“今日天氣晴好,我想去外間賞花,你讓人安排一輛馬車,還是上次那位和善的馬夫大叔駕車。”
丫鬟不疑有他,笑著應下:“姑娘稍等,奴婢這就去安排。”
不多時,馬車已停在別院門口。
黑色布篷馬車,樸實平穩,正是她往日乘坐的那一輛。馬夫是個麵色憨厚的中年漢子,平日裏待人和氣,做事穩妥,從不多嘴多舌。
蘇清歡緩步走到車旁,扶著丫鬟的手,輕輕踏上馬車。
就在丫鬟也要跟著上車的瞬間,蘇清歡忽然開口,語氣輕柔自然:“對了,我方纔起身匆忙,有一方常用的絲帕落在床頭了,你回去幫我尋來。我們先往前麵老槐樹那邊去,在那裏等你,你尋到了再趕過來便是。”
丫鬟愣了一下,絲毫沒有起疑。姑娘素來丟三落四,遺忘小物是常事。她連忙點頭:“好,姑娘稍等,奴婢馬上就來。”
說完,便轉身匆匆跑回院中。
看著丫鬟背影消失,蘇清歡心頭緊繃的弦,稍稍鬆了一絲。
機會,來了。
她立刻掀開車簾,對車外的馬夫輕聲道:“大叔,我們走吧。”
“好嘞,姑娘。”
馬夫揚鞭輕喝,馬車緩緩啟動,車輪轆轤,平穩地駛離了別院大門。
直到別院徹底消失在視線之中,蘇清歡才真正鬆了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馬車行至那日她遇見商人的岔路口。
一條路,是返回別院、等待丫鬟的方向。
另一條,狹窄卻平整,一路蜿蜒,正是通往西南的小路。
蘇清歡掀開一點車簾,確認四周無人,立刻對駕車的馬夫輕聲道:“大叔,停車。”
馬夫勒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
蘇清歡掀開簾籠,走下車,站在路口,神色堅定。
“大叔,”她抬起頭,看向馬夫,聲音帶著一絲懇求,“我不想回別院了,我想去西南。這裏有一百兩銀票,求你送我一程,可好?”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百兩銀票,遞到馬夫麵前。
一百兩,足以讓一個尋常農戶安穩過上好幾年。
馬夫猛地睜大了眼睛,連連擺手,神色為難:“姑娘,這可使不得!小人怎能私自送姑娘離開?若是被主子知曉,後果不堪設想!”
蘇清歡心頭一緊,卻依舊不肯放棄。
她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軟糯帶著懇求:“大叔,我知道這讓你為難。可我必須離開。這一百兩你收下,就當是你雇車的酬勞,出了事與你與全無關係。求你幫幫我,我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
她軟語懇求,神色懇切,眼圈泛紅,模樣我見猶憐。
馬夫看著眼前這位嬌弱善良的姑娘,想起往日裏她溫和待人、從無架子的模樣,終究是心有不忍。他猶豫再三,看著手中沉甸甸的銀票,又看了看蘇清歡近乎哀求的眼神,終於咬了咬牙,將銀票揣進懷中。
“罷了,罷了……姑娘既這般說,小人便送你這一回。隻是一路兇險,姑娘可要想好了。”
“我想好了,多謝大叔!”
蘇清歡喜極而泣,連連道謝,連忙登上馬車。
馬車再次啟動,調轉方向,穩穩駛入通往西南的小路。
終於離開了。
終於逃離了那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蘇清歡靠在車壁上,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終於一點點放鬆下來。
恐懼、慌亂、不安,在馬車一路前行的顛簸中,漸漸消散。
朝陽升至中天,又緩緩西斜。
從清晨出發,一路行至傍晚。
夕陽染紅天際,晚霞鋪滿天空,路邊草木被鍍上一層暖紅光暈。馬車依舊在前行,離別院越來越遠,離西南越來越近。
蘇清歡的心,徹底落回了實處。
安全了。
她真的逃出來了。
連日來的緊繃與恐懼,耗盡了她所有力氣。綿長的睏意席捲而來,眼皮越來越沉重。她靠在柔軟的車墊上,再也支撐不住,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睡夢中,她不再有暗室畫像,不再有窺探的目光,不再有揮之不去的恐懼。
不知過了多久。
原本平穩前行的馬車,速度漸漸放緩。
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最終,徹底停了下來。
車廂猛地一頓。
蘇清歡瞬間驚醒。
眼底還帶著未散的睡意,迷茫地眨了眨眼,窗外天色已經徹底黑透,隻有微弱的星光灑落。四週一片死寂,安靜得可怕,連蟲鳴鳥叫都消失不見。
“大叔?”
她輕聲喚了一句,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沒有回應。
車外一片死寂。
蘇清歡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她。
她緊緊攥住身上的衣裙,指節用力到泛白,指尖控製不住地顫慄發抖。
就在這時。
“踏……”
“踏……”
“踏……”
一陣極輕、極慢、極清晰的馬蹄聲,自遠處緩緩傳來。
一聲,又一聲。
節奏均勻,沉穩有力,不緊不慢。
每一聲,都像是重重踏在她的心上。
黑夜之中,那馬蹄聲格外清晰,格外刺耳,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由遠及近,緩緩朝著馬車的方向而來。
蘇清歡僵在車廂之中,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雙水潤的眸子睜得極大,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不好的預感,瘋狂地席捲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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