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完全散去,荒穀深處彌漫著潮濕陰冷的氣息。偽造的死亡現場已被遠遠拋在身後,但那血腥與腐臭混合的味道,似乎仍若有若無地纏繞在鼻尖。
蕭雲走在前麵,步伐不快,卻異常沉穩,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留下痕跡的岩石或厚實的苔蘚上。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但柳青絲能感覺到,那平靜的外表下,某種蟄伏的東西正在蘇醒。昨夜岩壁前的迴應,今晨假死佈局中點破“聽雨樓”,一層薄紗已被揭開,兩人之間維持了許久的、心照不宣的平靜假象,徹底打破了。
他們不再是青石村的獵戶與醫女,而是背負著各自秘密與目的的亡命之徒。
柳青絲跟在他身後,肩頭的傷口依舊隱隱作痛,但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蕭雲的沉默。他沒有質問,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明顯的情緒,隻是將她納入他的佈局,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這種冷靜,比狂風暴雨般的斥責更讓她感到不安。
“我們需要補給。”蕭雲忽然停下腳步,沒有迴頭,聲音低沉地傳入柳青絲耳中,“傷藥,食物,清水。我的存量不多了。”
柳青絲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之前的奔逃和戰鬥,消耗了大量物資,尤其是療傷藥物。蕭雲自己似乎對傷勢有獨特的壓製方法,但她肩頭的透骨釘之毒,雖被他以血緩解,並未根除,仍需藥物調理。更關鍵的是,長時間在荒穀中跋涉,沒有補給寸步難行。
“鐵掌門在此地佈下天羅地網,必然有維持追捕的補給線路。”蕭雲繼續說道,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的地形,“找到它,截斷它。”
這不是商量,而是決定。柳青絲聽出了他話語中隱含的殺伐之意。假死是為了隱匿,但隱匿並非一味逃竄。主動出擊,削弱敵人,同樣是生存之道。
“你打算怎麽做?”柳青絲輕聲問,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反向追蹤。”蕭雲言簡意賅,“碧眼猞猁能循著我們的氣味追來,我們也能順著他們人員、物資調動的痕跡,找到他們的補給點。”
他蹲下身,仔細檢視著地麵。這裏已經遠離了他們偽造現場的那片灌木叢,植被型別開始變化,出現了更多低矮的灌木和堅韌的藤蔓。蕭雲的手指拂過一片草葉,上麵沾著一點幾乎難以察覺的、新鮮的泥印,與周圍幹燥的泥土顏色略有差異。
“腳印很雜,至少五個人,負重不輕。”他低聲判斷,目光沿著那幾乎被刻意掩飾過的痕跡向前延伸,“方向是往東北那片密林。”
柳青絲也收斂心神,仔細觀察。作為聽雨樓的頂尖殺手,追蹤與反追蹤亦是必修之課。她很快也發現了端倪——被不小心踩斷的草莖斷口還很新鮮,某些藤蔓有被利器砍削過的痕跡,雖然處理得很粗糙,但在有心人眼裏,如同指路明燈。
“他們很匆忙,或者說,很自信。”柳青絲補充道,指向一叢被壓彎的灌木,“這裏的痕跡顯示,有人在此短暫休息過,留下了這個。”她彎下腰,從灌木根部的縫隙裏,拈起一小片灰褐色的、像是從幹糧上掉落的碎屑。
蕭雲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點了點頭。“跟上,保持距離。”
兩人不再言語,如同兩道幽靈,悄無聲息地潛入東北方向的密林。越往裏走,樹木愈發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線變得昏暗,空氣中彌漫著植物腐爛和濕土混合的濃鬱氣息。追蹤的痕跡也越發清晰起來,甚至能偶爾聽到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人類的嘈雜聲響。
蕭雲打了個手勢,兩人在一棵需要數人合抱的巨樹後隱匿身形。他側耳傾聽片刻,低聲道:“不遠了。前麵地勢較低,可能有他們的臨時中轉點。”
他看向柳青絲,眼神冷靜得可怕:“我們需要製造一些混亂,創造奪取物資的機會。”
柳青絲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硬闖不明智,偷襲需時機。利用環境製造陷阱,是最有效的方式。她的目光落在周圍那些隨處可見、色澤暗紫、帶著細微尖刺的藤蔓上。這種藤蔓在荒穀中很常見,汁液帶有麻痹毒性,雖不致命,但足以讓中者短時間內行動遲緩,痛苦不堪。
“用這些‘纏絲藤’?”她輕聲問。
“嗯。”蕭雲應道,“你來佈置,你對毒物更瞭解。設定七處,形成連環,確保他們一旦觸發,難以快速脫身。我去前麵偵察具體位置和守衛情況。”
分工明確,不容置疑。柳青絲看著蕭雲再次融入林間陰影,消失不見。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開始動手。
此刻,她不再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醫女,而是聽雨樓的“青鸞”。佈置陷阱,殺人於無形,是她的專長。她動作迅捷而精準,選取韌性最好、汁液最飽滿的纏絲藤,利用樹木、岩石的天然地形,巧妙地將它們佈置成絆索、彈射、套索等多種形式。她甚至細心地將藤蔓上的尖刺在岩石上輕輕磨得更銳利,確保一旦觸發,能輕易劃破衣物和麵板,讓毒素更快生效。
七處陷阱,環環相扣。一處被觸發,會引發連鎖反應,讓闖入者陷入持續的騷擾和攻擊之中。她將陷阱覆蓋了通往那片可疑低窪地的幾條必經之路,如同織就了一張無形的死亡之網。
做完這一切,她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肩頭的傷口也因持續用力而傳來陣陣刺痛。她靠在一棵樹後,微微喘息,等待著蕭雲的訊號。
沒過多久,一聲極輕微的、模仿某種林鳥的啁啾聲傳來。柳青絲精神一振,這是蕭雲約定的訊號——目標確認,守衛四人,物資堆放點清晰,可以行動。
她悄然向蕭雲所在的位置靠攏。
密林深處的一片相對開闊的低窪地,果然被改造成了鐵掌門的臨時補給點。幾個厚重的木箱雜亂地堆放在一起,旁邊還有幾個水囊和一卷繩索。四名鐵掌門弟子穿著統一的褐色短打服飾,腰間佩刀,兩人在箱子旁閑聊,一人在外圍踱步警戒,還有一人則靠坐在一棵樹下,似乎有些疲憊地打著盹。
蕭雲和柳青絲隱藏在茂密的樹冠中,居高臨下,將下方情況盡收眼底。
“東南方向,第一個陷阱邊緣。”蕭雲的聲音低得幾乎隻有氣音,在柳青絲耳邊響起。
柳青絲會意,指尖扣住一枚小小的石子,運起內力,屈指一彈。石子破空而去,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精準地打在了東南方她佈置的第一根纏絲藤絆索上。
“啪!”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林中格外清晰。
“什麽聲音?”外圍警戒那名弟子立刻警覺起來,握緊刀柄,朝著聲音來源處張望。
“可能是野兔吧。”箱子旁閑聊的一人滿不在乎地說道。
“我去看看。”警戒弟子顯然比較負責,提著刀,小心翼翼地朝那片灌木叢走去。
他剛走出不到十步,腳踝突然被什麽東西猛地一絆!
“哎喲!”
驚呼聲未落,被觸動的纏絲藤猛地彈起,帶著尖刺的藤條如同活鞭,狠狠抽打在他的小腿和手臂上,瞬間劃出幾道血痕。與此同時,旁邊樹叢中另一根被聯動的藤蔓“嗖”地射出,目標是他的麵門!
那弟子大驚失色,慌忙揮刀格擋,“哢嚓”一聲砍斷了射來的藤蔓,但汁液依舊濺到了他的臉上,火辣辣的刺痛感立刻傳來。
“有埋伏!”他忍痛大喊。
另外三名弟子也被驚動,紛紛拔出佩刀,緊張地圍攏過來。
“怎麽迴事?”
“是那種毒藤!小心!”
混亂中,沒人注意到,第二處、第三處陷阱接連被觸發。試圖從側麵包抄的一名弟子踩中了隱藏的套索,整個人被倒吊而起,更多的毒藤如同扭動的蛇群,從四麵八方抽打過來。另一名弟子為了躲避彈射的藤條,後退時撞在了一棵樹上,觸發了設定在樹後的第四處陷阱,幾根削尖的藤矛從暗處疾射而出!
慘叫聲、怒罵聲、刀鋒砍斷藤蔓的哢嚓聲頓時響成一片。麻痹毒素開始生效,中招的弟子動作變得遲緩,臉上露出痛苦之色,揮舞兵刃的動作也失去了章法。
就是現在!
蕭雲如同捕食的獵豹,從樹冠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卻帶著一股淩厲的勁風。他目標明確,直撲那堆木箱。
唯一那個最初在樹下打盹、僥幸未被陷阱波及的弟子,見同伴瞬間陷入困境,一個黑影如鬼魅般撲向物資,驚駭之下,舉刀便砍向蕭雲後背。
蕭雲彷彿背後長眼,頭也不迴,反手一掌拍出。掌風並不剛猛,卻帶著一股陰柔的粘稠力道,那弟子隻覺得刀鋒像是砍進了泥沼,一股詭異的力道順著刀身傳來,震得他虎口發麻,佩刀險些脫手。他還想再攻,蕭雲已經身形一晃,避開了他,同時一腳踢在身旁一個木箱上。
沉重的木箱帶著呼嘯的風聲,撞向那名弟子。弟子慌忙閃避,木箱砸在地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箱蓋碎裂,露出裏麵用油紙包裹的塊狀物,似乎是幹糧。
蕭雲不再理會他,迅速檢查其他箱子。一個箱子裏麵是各種瓷瓶裝的傷藥和金瘡藥,另一個箱子則裝著肉幹和鹽塊。他手腳麻利地將必要的傷藥和部分食物塞進自己早已準備好的、由獸皮製成的簡易行囊裏。
柳青絲也在此刻從隱匿處掠出,她沒有參與戰鬥,而是警惕地注視著周圍,同時快速掃視著那些散落的物資。她的目光落在那捲看似普通的繩索上,又看向被蕭雲踢碎的那個木箱。
突然,她眼神一凝。在那碎裂的箱底木板夾層中,似乎露出了一角不同於木材的材質。
“蕭雲!”她低呼一聲,指向那裏。
蕭雲聞聲看來,也注意到了異常。他上前,徒手掰開已經裂開的箱底木板,從夾層中,抽出了一張折疊起來的、質地堅韌的皮料。
展開一看,竟是一張繪製得相當精細的羊皮卷!上麵用墨線清晰地勾勒出山穀、河流、密林、險峰等地形地貌,許多地方還標注著細小的符號和文字。其中,他們此刻所在的這片密林,以及更深處一些險要之地,都被重點標記了出來。
荒穀地形圖!
鐵掌門竟然掌握瞭如此詳盡的荒穀地圖!這意味著他們的追捕並非無頭蒼蠅亂撞,而是有著明確的目標和路線規劃!
蕭雲的瞳孔微微收縮,握著羊皮卷的手指收緊了幾分。這張圖,既是危機,也可能是生機。它暴露了鐵掌門的部署,也可能為他們指明一條意想不到的脫身之路。
“走!”蕭雲當機立斷,將羊皮卷塞入懷中,行囊也已裝滿。
此刻,那四名鐵掌門弟子還在與層出不窮的藤蔓陷阱苦苦糾纏,中毒較深的兩人已經癱軟在地,無力追擊。
蕭雲和柳青絲毫不戀戰,身形一閃,便再次沒入濃密的叢林陰影之中,留下身後一片狼藉的陷阱和鐵掌門弟子痛苦的**。
奪取的物資暫時緩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而那張意外獲得的羊皮地圖,則像一枚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兩人心中漾開了新的漣漪。前路,似乎因為這張圖,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隱隱透出一絲不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