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死寂的空地上顯得格外清晰。他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那隻剛剛扼斷最後一名鐵衛咽喉的手,此刻正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喉骨碎裂時那清脆又沉悶的觸感,冰冷而粘膩,彷彿沾滿了看不見的汙穢。
他閉上眼,試圖將腦海中翻騰的血腥景象和耳邊隱約響起的淒厲哀嚎驅散,但那股沉寂多年的、名為“殺戮”的**,如同被揭開封印的兇獸,在他心底瘋狂咆哮、衝撞。歸墟靈境帶來的不僅僅是預知,更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他刻意塵封、用數年平靜生活苦苦鎮壓的煉獄之門。
“呃……”
一聲壓抑的痛哼從他喉間溢位。不是肉體的傷痛,而是靈魂被無數記憶碎片割裂的煎熬。靈境的視野並未因戰鬥結束而完全關閉,反而在他心神劇烈波動之際,變得更加混亂、扭曲。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旋轉,最終定格——
不再是荒穀,不再是岩石和屍體。
是衝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夜幕。
是熟悉的朱漆大門,門楣上懸掛的“趙府”鎏金匾額在火焰中扭曲、墜落。
淒厲的慘叫、兵刃碰撞的銳響、求饒的哀嚎、房屋倒塌的轟鳴……無數聲音混雜在一起,衝擊著他的耳膜。
他看到年幼的趙天雄,那張尚帶稚氣的臉上寫滿了極致的恐懼和仇恨,被忠心老仆死死拖著,藏匿在假山縫隙的陰影裏,一雙充血的眼睛,透過石縫,死死釘在他的背上,如同淬毒的匕首。
畫麵再次切換。
庭院中,屍橫遍地。鮮血匯聚成溪流,沿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流淌。
一個穿著錦緞華服的中年男子,倒在血泊中,胸口一個恐怖的窟窿仍在汩汩冒血。他圓睜著雙眼,瞳孔中倒映著蕭雲當時冰冷無情的麵孔,那眼神裏充滿了不甘、憤怒,以及一種……彷彿能穿透時空的、刻骨銘心的詛咒!
趙天雄的父親!
那張臉,那雙眼睛,在此刻的靈境幻象中,無比清晰,無比逼近!彷彿就貼在蕭雲的眼前,死死地盯著他!
“血……手……人……屠……”
一聲若有若無、充滿怨恨的囈語,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帶著地獄般的寒氣。
“啊——!”
蕭雲猛地抱住頭顱,發出一聲痛苦而暴戾的嘶吼!這聲吼叫不再壓抑,充滿了被心魔吞噬的狂亂與掙紮。他體內的內力不受控製地瘋狂運轉,周身氣息變得極其不穩定,一股肉眼可見的、帶著血腥味的煞氣開始從他毛孔中絲絲縷縷地滲出。
他猛地睜開雙眼!
原本沉靜內斂的眸子,此刻一片赤紅!充斥著暴戾、殺戮,以及一種深不見底的痛苦。那屬於“獵戶蕭雲”的平和淡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曾經令整個江湖聞風喪膽的“血手人屠”的冰冷與殘酷!
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屍體,最終,定格在那具剛剛被他捏碎喉骨、歪倒在地的鐵衛首領身上。
殺意!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殺意,如同實質般籠罩了那片區域。
他一步步走了過去。
腳步沉重,踏在沾染血汙的土地上,發出“噗嗤”的悶響。每踏出一步,周身那稀薄的煞氣就濃鬱一分,眼中的赤紅就加深一度。
他來到屍體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
那鐵衛首領死不瞑目,扭曲的臉上凝固著最後的恐懼和難以置信。
蕭雲緩緩蹲下身,伸出那隻依舊在微微顫抖的右手,動作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精準和……儀式感。
他張開五指,緩緩地,覆蓋上了屍體的臉頰。
冰冷、僵硬。
他的手指開始用力。
指尖深深陷入那已經失去彈性的皮肉之中。
“哢嚓……哢嚓……”
細微的、令人牙酸的骨裂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捏碎喉骨時更加緩慢,更加清晰。那是麵頰骨在他的指力下逐漸變形、碎裂的聲音。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這種毀滅的過程中,赤紅的雙眼裏沒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片空洞的、被殺戮填滿的虛無。靈境中那張充滿詛咒的趙父的臉,與手下這具鐵衛扭曲的麵容彷彿重疊在了一起,激發著他內心深處最原始的破壞欲。
他要碾碎它!碾碎這不斷浮現的夢魘!碾碎這糾纏不休的過往!
指力還在加劇!
“噗!”
一聲輕響。
屍體的眼球在他巨力的擠壓下,竟然爆裂開來,渾濁的液體和破碎組織濺,沾了他一手。
這溫熱的、粘稠的觸感,彷彿一盆冷水,猛地澆在他被殺戮矇蔽的心神上。
他動作猛地一僵。
眼中的赤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了深處那瞬間清醒過來的、巨大的驚悸與……厭惡!
他在做什麽?
他看著自己沾滿汙穢的右手,看著手下那具已經被摧殘得不成人形的頭顱,一股強烈的反胃感直衝喉嚨。
“嘔……”
他猛地抽迴手,幹嘔了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來。隻有滿嘴的苦澀和胸腔裏翻江倒海的難受。
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遠離那具屍體,彷彿那是什麽極其肮髒可怕的東西。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衣衫。
風吹過,帶著濃重的血腥味,拂過他汗濕的額發,帶來一絲冰冷的清醒。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曾經沾滿無數鮮血,如今渴望平靜,卻又再次染血的手。
歸墟靈境……這力量,究竟是什麽?它帶來的,究竟是救贖,還是更深沉的墮落?
剛才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差點徹底迷失在那殺戮的**中,被那血色的幻象吞噬。如果不是那眼球爆裂的觸感驚醒了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
疲憊感如同山嶽般壓來,不僅是身體的,更是心靈的。他緩緩走到一塊相對幹淨的大石旁,背靠著岩石滑坐下去,將臉深深埋入那雙沾滿血汙和汙穢的掌心中,肩膀微微聳動。
遠處,岩穴的方向,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衣物摩擦的悉索聲。
是柳青絲嗎?
她醒了?
蕭雲沒有抬頭,也沒有動。此刻,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這般狼狽、失控的模樣。尤其是……她。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任由冰冷的山風吹拂,試圖冷卻那顆被殺戮和悔恨灼燒得千瘡百孔的心。
靈境帶來的幻象暫時平息了,但那血色的記憶和失控的殺意,如同潛伏的毒蛇,依舊盤踞在他心底深處,不知何時會再次暴起反噬。
這一次,他捏碎的,不僅僅是一名鐵衛的喉骨。
更是他苦苦維係了數年,那層名為“平靜”的脆弱外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