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潮難消 第6章 十年
葉辛覺得大家喝的都差不多了,一看自家師妹歪在沙發上,走過去用手揉她的臉:“昭昭,起來了昭昭,回家睡覺了昭昭。”
被揉醒後,睡了一會兒的蔣昭思緒清晰了幾分,揉著眼睛:“師姐?師姐……你先走吧,有人來接我的。”
“那不行,人都走了,你還沒醒酒,這麼晚了我怎麼能把你一個人扔這兒。”
“他一會兒就來了,真沒事兒……”
葉辛點了一支煙,打斷蔣昭的話:“是你那青梅竹馬?平時給你介紹男朋友,你總說你有喜歡的人了,不會就是他吧,那正好我也見見,看看到底是多厲害,才能讓你這麼念念不忘。”
蔣昭說起這個就興奮了,從沙發上爬起來,挽著葉辛的胳膊,沒骨頭似的靠在自家師姐身上,帶著酒後小女兒特有的嬌憨。
“對啊,就是他,你都不知道,我去藏區自駕遊的時候就是這麼巧!命中註定!十年了欸!竟然能在藏區巧遇,師姐我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是見到他的那天晚上,是我唯一一次質疑自己的信仰。”說完埋下了頭,蹭了蹭葉辛的肩膀,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自己傻嗬嗬地笑著。
彈了彈煙灰,看著自家一臉嚮往的師妹,葉辛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腦袋。
“蔣昭,你清醒一點,十年了不是一兩年,是十年!我不反對你談戀愛,可是你十年沒見到他,十六歲到二十六歲,從青少年轉變為成年人,那是人生中最關鍵的時期。你就這麼全身心地撲進去?他這十年發生了什麼你清楚嗎?他還是你熟悉的那個人嗎?”
這三聯問給蔣昭問懵了,她眼睛看向虛空處,獨自想著。
是啊,十年。
連她都會在酒桌上和人虛與委蛇了,那他呢?
他更好了,更成功,更富有。
這個念頭早就有了,隻是她不想承認,她對現在的霍淵其實是陌生大於熟悉的。
那天吃飯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他請她一頓飯的花費是她一年的房租。她甚至有壓力,這頓飯如何才能同等價位的還給他。
在這之前蔣昭的消費觀是很自我的,她曾經在學校時就見過為了一個包,生活費都存下來,外出代課幾個月,沒錢吃飯就心虛著重新問家裡要的同學。她不理解,因為買包不吃不喝不理解。她也不行,因為沒有任何退路,她的身後空無一人。
當時為了有更安靜的創作環境,她從學校搬到了外麵的地下室,每個月減去飯錢。賣畫、代課、代畫掙的錢都攢著交房租,買顏料。
大四時參加了雲門藝術基金的青年藝術家孵化計劃,她的生活纔好過一點。
雖然現在她有閒錢了,但她依舊不會炫耀與攀比,也不會為了他人的認同感去偽裝體麵。花錢隻是建立在“我願意”的基礎上,這會讓她覺得她對自己是有掌控感的,她不會跟風,不會活成彆人期待的樣子,也不會被世俗的**所束縛。
但是霍淵不同,他生來就有一切,和他分開的這十年,他坐到了更高的位置,身邊有專屬的隨行人員,可能還會有她完全不認識的朋友,那些他人生的艱難時刻,具有重要意義的時刻,她錯過了十年。
巨大的失落感一下子湧了上來。
她這十年的努力和成長,在他更高維度的成功麵前一下子被打回原形。
他現在那麼優秀,他會對她失望嗎?
還是……
能有一點點刮目相看呢?蔣昭這樣想著。
“我說這些不是想打擊你,但是蔣昭你聽著。有的時候人生就是這麼扯蛋。比如從事我們這一行的,想要保持藝術氣息和創作靈氣,我們就是要自我,要理想主義,但是這個世界不允許我們理想主義,因為靠理想是會餓肚子的,你得活到你的理想能賺到錢的那一天。”
葉辛按滅了煙頭,用頭磕了磕她的頭。
“就像你和你的那位竹馬,你唸的到底是他,還是你記憶中的那個他?雖然這麼說有些冒犯,但用儘全力去愛一個人時是會犯蠢的,所以你要清醒啊,蔣小昭。”
音樂從隔壁包廂一點一點地飄進來。
我認識的隻有那合久的分了
沒見過分久的合
歲月你彆催
走遠的我不追
我不過是想弄清楚原委
誰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呢
她的愛在心裡埋葬了抹平了
幾年了仍有餘威
……
蔣昭猛的鼻子一酸,眼淚一滴一滴的,毫無預兆地掉下來,撥出的氣息都在顫:“可是師姐,我不是不明白……我也隻是……我也隻是想全了自己這十年啊!”
她雙眼通紅定定的看著葉辛,眼裡滿是執拗:“我不知道他,但我知道我自己,我自始自終對他的感情就沒變過。”
“十六歲,我十六歲就一個人來京海……我努力了,我想站得高一點……再高一點……因為愛他,這份愛讓我想變得更好……我想能理直氣壯地站在他身邊。”
“他是我的一個念想,是我的方向,我想要發光,想要被他看見,讓他知道我有能力和你並肩。如果否定了,那就相當於否定我這十年。”
她眼裡盛滿了淚水,無力的歎笑:“我真的放不下。”
後來的蔣昭回想起今天說的話時,總會嘲笑自己天真,她終是為這句話付出了代價。
葉辛嫌棄地看著蔣昭:“行了!蔣小昭,喝點酒給我耍酒瘋是不是?彆把你那感性地一麵讓我看,我嫌矯情!”
“不就是一個男人?愛就愛了唄!”恨鐵不成鋼的拿紙巾給她擦鼻涕。
“蔣小昭,人生的容錯率大到你難以想象,就是要去體驗,去犯錯,去失敗,去遺憾,然後原諒自己,然後放下,最後成為更好的自己。”
感性上頭的蔣昭眼睛又酸了,抱著葉辛的胳膊蹭了蹭:“師姐,你真好……”
“行了,鼻涕眼淚全蹭我身上了……”葉辛扭頭一看,她又一下下地栽著頭。
霍淵推開門走進來時,葉辛看過去有一瞬間的詞窮。
怪不得師妹這麼念念不忘,就這張臉,擱誰都忘不了。
男人肩膀寬闊,氣場沉穩表情透著淡淡的疏離,身後跟了個穿著黑西裝保鏢。他進來後一眼就鎖定了蔣昭,醉醺醺的人兒已經躺在那睡著了,大步流星走過去伸手就想抱她入懷。
葉辛快速走上前擋在蔣昭前麵:“欸!等一下,你是誰啊,怎麼進來就抱人,你有沒有禮貌啊!”
一旁的霍貳快速上前,禮貌又不失力道地伸手把葉辛擋開,聲音不高,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霍家,接人。”抬手示意在自己西裝左領處,那是個比甲蓋大些的墨綠色徽章,中心處有個立體金色獅頭。
葉辛見過,或者說整個京海,誰沒見過乾元集團的標誌?但來人她不認識,要讓蔣昭自己認她才放心。
葉辛抬手去扯蔣昭的腳踝:“昭昭,醒醒,該走了。”
霍淵正俯身要去抱她,就看到有一隻手伸過來。他側頭目光順著葉辛的手臂一寸寸向上,最後定格在葉辛的臉上,目光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怒意,隻有帶著居高臨下的打量與冰冷的審視。
葉辛手臂動作一僵,蔣昭這時也皺眉醒了過來。
一睜眼就看到霍淵,歪了歪頭,聲音有些啞:“嗯?……”而後忽然傻乎乎的笑了,還是睡迷糊了,“阿淵?……我又夢到你了?……我最近怎麼老夢到你。”
說著就往他懷裡蹭,霍淵心都化了,周身氣場變得柔和,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懷裡的人兒身上。
霍淵把她的頭發往耳後攏,湊近了還能聞到她身上傳來的,獨屬於她的香味和淡淡的酒香,快要把他也溺醉了,輕聲開口,聲音溫柔的膩人:“我帶你走,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