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潮難消 第46章 定情
「走,帶你看個東西。」
煙花的餘韻還沒在蔣昭的思緒中平複。霍淵拉著她往彆墅上層走。
這層樓被打通了,挑高得嚇人,走入後,隱隱還能傳來腳步的回聲。
燈光亮起,蔣昭再次屏住呼吸。
環繞屋子的四周,按年份掛滿了她過去二十年間,畫下的「霍淵」,像一座專屬於他的肖像館。
從她還是幼稚筆觸時期,歪歪扭扭畫下的小男孩,到青澀不羈的少年,再到沉穩俊美的青年……
他一年年長大,她的筆也一年年更成熟。
蔣昭已經很久沒見過,她的這些作品。與其說生日禮物,不如說這已經是獨屬於他們二人之間的私密儀式。
從五歲的霍淵,走到十五歲。
突然,蔣昭猛地回頭。
「你……這幅畫怎麼在你這兒?」
這幅畫正是她當初沒有送出去,因為匆忙離開華嵐沒有帶走的那一幅。
霍淵走上前,從後方張開雙臂把人裹在懷裡,下頜輕貼在她的耳畔,二人一同看著麵前這幅,遲了十年的作品。
「通過溫雲崢找了柔姐,我太想要你為我畫的每一幅畫像了。」他低聲解釋,聲音裡帶著一絲喟歎,「我都要。」
蔣昭側頭,看向之後的畫,一直持續到了二十六歲。
是那天在他回到西山莊園前,她就提前讓管家伯伯收起來的那些。她忽然想下意識伸手去捂住他的眼,可是又反應過來,這些畫都從京海搬到這裡了,他怎麼可能會沒看過。
一時有些窘迫,原因無他,實在是她畫的,跟此刻的霍淵差彆太大了。即便是二十歲的霍淵,還是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笑容洋溢著真摯,甚至有些笨拙,與真實的他大相徑庭。
隻有近年的幾幅,臉上才褪去了少年氣,但依舊溫柔俊美。
有真人的對比,那種割裂感越發清晰,原來他和她想象中的樣子竟然差彆這麼大……
他現在的五官骨骼長開,是更有侵略性的美了,沒有畫中人的溫柔與不食人間煙火,隻有周身散發出來的壓迫性氣場。
他……會不會覺得這些畫很可笑?
霍淵用指腹緩慢輕撫那幅「十六歲的霍淵」。
他忽然轉過頭:「昭昭,原來在你的眼裡,我是這個樣子的?」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被塵封的過往。
蔣昭想說點什麼,可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來維持僅有的平靜。
十六歲,她人生的至暗時刻。
霍家對蔣家的警告,對公司的打壓,姐姐無故被退賽,麗姨的怒火,霍老太太對她媽的嘲諷……
家中整日彌漫著愁雲慘淡,死氣沉沉。
直到她咬牙離開華嵐,遠離那個心中的小孩一直依賴的家。
也離開了自幼沒分開過的霍淵。
抱著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邊的念頭,一個人來了京海。
在蔣昭即將被回憶吞沒,陷入自我討伐當中時,霍淵溫熱的氣息輕撫在她耳邊,他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很喜歡。」
他又重複了一遍:「很喜歡,我在你筆下的所有樣子。」
他的一句話,瞬間驅散了所有不安,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蔣昭一步步地走著,仔仔細細地看著,這裡的每一幅畫都承載著她無處安放的思念。
畫中的他笑容乾淨,眼神明亮。
霍淵站在她身後,看著那些「陌生」的自己。
在她的筆下,他好像沒了那些肮臟。
烙印在靈魂上的汙濁,似乎都被她清理得乾乾淨淨。
可終究……
這隻是她筆下,被她的愛意過濾後的他,真正的霍淵是個貪得無厭的惡鬼。
霍淵跟在她身後,深深凝望著她的背影,眸色如海深得能吃人。
你都這樣愛我了,我又怎麼可能再放你走?
你一定不會丟下我的,對吧?
他目光貪婪地舔舐著她的每一寸。
如果蔣昭此時回頭就能發現,他眼眸中濃烈駭人的癡態。
可她全身心的信任和愛意,註定要被他那層溫柔模糊的皮騙過去。
霍淵將人帶到屋子的中央。凝眉看著她,嗓音低沉「昭昭,你知道嗎?你筆下的我,乾淨、溫暖,配得上世間所有美好的辭彙。」
他回過頭,看著排列在牆上的畫。
「我以前……真想變成這樣啊。」
忽然,他轉回來,雙手捧起她的臉,眼底的偏執再也藏不住。
「但我做不到。」
指尖描摹著她的眉骨,語氣中是近乎虔誠的迷戀,身子壓下來,呼吸纏在一起:「所以,昭昭,你把我化成什麼樣子都行,但你要記住……」
「從你答應嫁給我的那一刻起,你愛的,必須是現在這個真實的,甚至難堪的我。」
「我不會放你走,你也彆想逃。你能做的,就是連同好的壞的,所有的我,全愛下去。」
「這就是我。」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帶著歉意的苦笑,眼神脆弱又瘋狂:「我自私、貪婪,沾上了就甩不掉。
我看到這些畫,會高興得發狂。可也嫉妒,嫉妒畫中的那個人,是怎麼占有你的時間,讓你一筆一筆那麼專注地畫。」
他喘得厲害,猛地閉上猩紅的眼睛,深吸氣後又睜開,嗓音沙啞:「這樣的我,你還要嗎?」
今夜的霍淵將自己最爛的那一麵,撕開一角,擺在她麵前。
像是在給她最後逃跑的機會。
似是在詢問,但實際是逼迫。
他根本沒給她選擇,用示弱逼著蔣昭,心甘情願的踏入這個溫柔陷阱,最後他會套上最牢固的枷鎖。
蔣昭抬手碰上他的臉,目光注視著他:「阿淵,你很好。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愛人。
我說過,我想要的是你的全部。所以不管什麼樣的你,我都會要。」
蔣昭看他這副示弱的樣子,心頭發軟,想讓他開心一點,她話頭一轉:「阿淵真黏人,還這麼沒安全感,以後可怎麼辦。我要是出去寫生一個月,你是不是得哭鼻子?」
霍淵呼吸猛地一滯,眼底的猩紅尚未消褪,卻因為她這句帶著愛憐的調侃激得翻湧。他預想的恐懼和退縮沒有到來,來的全是縱容。
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眸晦暗。
被她看穿心思的狼狽,被全然被接納的狂喜,還有因為被她「小看」而冒頭的掠奪欲。
他突然猛地俯身逼近,聲音暗啞,帶著一絲狠戾。
「哭鼻子?」
「昭昭,你試試看。」他幾乎咬牙切齒。
「看你離開的第二天,我是會哭著找你……」唇貼上她的耳廓,氣聲纏綿而冷厲:「還是讓你的寫生之旅,提前結束在我床上。」
強勢到讓人心悸,蔣昭被他被他這話釘在原地。
他退開些許,牽起她的手,連同無名指上的戒指,放在唇邊虔誠地輕吻。
再次抬眸時,彷彿剛剛的一切都是錯覺,隻剩下濃的化不開的情,語氣甚至帶了點委屈:「拜托了,蔣小姐……彆給我那個機會。」
「永遠,都彆想甩開我。」
蔣昭心口燙得厲害,伸手緊緊環住他,聲音悶悶的:「好,阿淵……我們永遠在一起。」
他們二人之間,看似是霍淵強硬,其實是以退為進。
蔣昭纔是後退縱容的那一個。
得到她第無數次縱容的回答,霍淵的內心終於得到安撫。
「所以,以後的生日禮物,也拜托蔣小姐了。」
聽到他的話,蔣昭真誠的笑意從唇角蕩開。
反手與他十指相扣,點頭:「好啊,那霍先生可要準備好,當我一輩子的模特吧,我很嚴格的。」
「求之不得。」
二人相擁著,交頸纏繞。
「彆說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要預定了。」
屋外,大海似乎和濃墨般的夜晚相融。
屋內,所有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累了嗎?」霍淵輕聲問。
懷裡的人兒搖了搖頭。
「明早跟我一起回京海,你兒子好像想你了。」霍淵輕吻她的發頂。
「明明是你捨不得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