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潮難消 第4章 吃飽肚子,再搞藝術
蔣昭從地下室上樓,躺在床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短短兩天,卻是她想了十年和霍淵的重逢。
他依舊這麼周到體貼,記得自己所有小習慣。吃飯的時候會細心的坐在外側。他的笑容依舊好看,比少年時期更添了幾分成熟的魅力,路過的人依舊會為他駐足,向他投來驚豔的目光。
可是……他好像和記憶裡的有些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呢?蔣昭依舊能記起,他麵對下屬時眼底的淡漠。與侍者低聲交代什麼時,帶著一種習慣性的屬於上位者的審視。但當他一轉臉麵對自己時,又彷彿剛剛的一切都是錯覺。
有點陌生,蔣昭這樣想著。
以前的霍淵,能讓人一眼看到底,那裡有屬於少年人的純粹,甚至是帶著笨拙的真誠。
現在卻隔著一層什麼,她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真實情緒。他的一舉一動都恰到好處,不會讓她覺得不適,反而她想更進一步親近時,他還會禮貌的微微退開,分寸拿捏的都挑不出錯,任誰見了都得說一句紳士。
蔣昭的敏感除了源於女性天生的直覺,但更多的是她潛意識裡,對曾經的霍淵無比熟悉。
十年了。
蔣昭在心裡這麼想著。
放得下嗎?放不下,最起碼蔣昭放不下,這十年來她從不懷疑自己對霍淵的感情。她隻會覺得自己還不夠有實力,等她能與他勢均力敵,能承受住所有人的目光站在他身邊。她等了十年,也努力了十年,同樣的時間也耗不儘她的感情。
十年,足以讓一棵樹苗長成參天大樹,也足以讓一個男孩成長為一個男人。他變得更成熟穩重,這不是好事嗎?他掌管著家族企業,每天麵對那麼多人和事,怎麼可能還和過去完全一樣呢?
“可否許我再少年?”
蔣昭輕輕地念出聲,隨後又快速搖了搖頭,自己先樂了。
阿淵少年時期實在不怎麼美好,還是不要“再少年”了。那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很快就被蔣昭忽略過去。
“蔣昭,你太敏感了!你在矯情什麼?”蔣昭開始愧疚,因為自己對霍淵的疑神疑鬼,“這不是你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人嗎?”
他還是他,是那個把她放在心尖上的霍淵。她隻是還需要一點時間,來熟悉這個成年版的霍淵。
蔣昭這麼想著,將最後一絲疑慮打消。
——
第二天下午,蔣昭被同門師姐葉辛一個電話喊出來。蔣昭這個主角是到了地方纔知道,大家給她辦了慶功宴。
一進包間的門發現她導師也來了,蔣昭的導師程鶴,現國立美院油畫院的博導。
“小昭,現在是玄圭藝術獎的金獎獲得者了,給你師兄弟姐妹們都講講什麼感覺?”老頭一身淺灰色休閒裝,像是跟這一圈年輕人一個年齡段似的,離的近了才能看到鬢邊的白發。
“導,您就彆寒磣我了,師兄師姐都比我厲害。我是運氣好沾了題材的光了。”
蔣昭的獲獎作品《紅岩》畫的是紅色曆史題材,她的造型功底是學院近年這幾批人裡公認的強,色感又好,畫出來的成品看著就讓人心潮澎湃,讓人想起那段滾燙而偉大的崢嶸歲月。
除了一些自己人,程鶴還給蔣昭介紹了幾個不熟悉的人。其中一個蔣昭認識,是雲門藝術基金的專案總監張姐。還有幾位畫廊老闆,和幾位想收藏蔣昭作品的人。蔣昭明白她導師想幫她,這一行你不做出名堂獲得大眾的認可,畫的再好也無人問津。
酒過三巡,饒是再清高的藝術家,也逃不過“吃飽肚子,再搞藝術”的定律。席上有個大腹便便的老闆,手腕上戴著一塊華麗的理查德,差點晃了蔣昭的眼。
還是霍淵手腕上的朗格更顯品味,蔣昭看著那塊表想著。
那位老闆剛要拉著她再聊聊。
一旁的張姐直接打斷開口:“小昭,你來,我想跟你談一下作品的事。”
“我們上頭的董事想收藏你的畫,他對你大二在聯展上,展出的那一係列都很感興趣,我們什麼時候約個時間,坐下來聊聊?”
蔣昭聽到後,腦子有一瞬間的停滯。
她大二聯展上展出的組畫係列一共三幅叫《本我》《自我》《超我》。
那時候太年輕,心態不成熟,甚至可以說狂妄。
因為那段時間癡迷後現代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看了幾本弗洛伊德的心理書籍,就開始對自己進行自我剖析和自我審視,想通過創作研究自我潛意識,就畫了這三幅自畫像。
她還記得自己當時一個人在地下室,赤身坐在地上,麵前是一麵大鏡子。先畫的是“自我”,因為創作剛開始,那時的自己是最現實層麵的,心裡還有社會規訓在。她抱膝坐在地上麵朝鏡子畫自己,也是唯一一張畫了臉的。
第二幅是“本我”,那時候她已經獨自待了七天,通過不接觸任何人,每天吃很少的食物感受饑餓,並且不蔽體,社會麵具在這樣的“逼迫”下被她拋諸腦後,她整個人的狀態也更原始。
第三幅的“超我”蔣昭記得當時她的思維已經很遲鈍了,每天隻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畫麵用瞭解構手法,比較抽象。身體的各個位置在畫布上都被她割裂重組,整個人都成了碎片又被拚接。左上角一隻眼睛冷靜凝視這一切。
這一幅也是後來被她導師誇獎的一幅,有實驗藝術意思,因為創作本身就是在進行一場探索,探索自我與未知。
蔣昭思忖了半晌:“張姐,這一組畫我不打算放出去,你也知道我這次得獎的作品是現實主義題材的,那時我年輕不成熟,就畫過那一次那樣的風格就沒再畫了,實在擔不起收藏二字。”
其實她更多的是不想傳遞那種狀態,不是因為畫麵上的自己沒穿衣服而羞於展示,畢竟早就已經在聯展上展出了。
也不是因為想討論價格。她當時畫完作品重新走出地下室時,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不太好,邪性的很,最後找了心理諮詢把思維梳理開才緩過來。
她後來迷上紅色題材也完全是因為這次的經曆。包括現在她也認為,西方後來出現的某些主義是革新了,也反叛表達自己了,可他們是不落地的,在天上飄著的且極其虛無。
大環境太浮躁,個人主義至上,精神世界浮華又空洞,迷茫且倦怠。現在的時代需要那個時代那樣純粹的信念。
那種直指人心的信仰與堅定,是這個精神貧瘠的時代所需要的,她堅持畫這種紅色主題性題材頻繁拿去參展,不是懷舊,是想起到喚醒與銘記的作用。
“小昭,我們那位董事不一樣,你們搞創作的不是都說知音難尋嗎?他很懂藝術的,能入他眼的作品很難得的。我尊重你的意見,但是能不能見麵聊聊,你再考慮要不要拒絕。”張姐的話給了蔣昭很大的台階。人家都這麼有禮節了,不答應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可以的張姐,但麻煩您和您董事那邊轉達一下,這組作品我還是抱著不出的態度,無關乎彆的原因,隻是我本人否認自己的那組作品。這麼說可能有些不知好歹,畢竟我也接受了好幾年基金會的資助,希望您能理解。”
張姐瞭然的笑了,拍了拍蔣昭的肩膀:“你們學藝術的姑娘真挺個性的,小昭你跟我見過的,你同年齡段的那些學藝術的完全不一樣。”
叮——
高腳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張姐喝了一口紅色的酒液:“蔣昭,你有實力,也得到了官方的認可,所以你有個性的資本,他們沒有。但我始終覺得識時務者為俊傑,學會審時度勢也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