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53章 每一個人心都有算計
一
同一時間,萬裡之外,鐵門關。
萬物,籠罩在春寒料峭的夕陽餘暉之中。
遠外的波斯大營,氣氛詭異。
白天時,沙赫爾巴拉斯的親信將領哈桑、賈法爾、拉希德「叛逃投敵」的事件,引發了劇烈震蕩。
雖然沙赫爾巴拉斯極力辯解那是敵人的陰謀,但軍心已經動搖。
王室派係的軍官們帶著本部人馬,撤到了大營西側,與沙赫爾巴拉斯的嫡係部隊形成對峙。
兩萬人馬,一夜之間分裂成兩半。
中軍大帳裡,沙赫爾巴拉斯摔碎了第三個酒杯。
「查清楚沒有?!到底是誰在搞鬼?!」
他怒吼。
副將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將軍,查……查不到。哈桑將軍他們的屍體沒找到,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那些『叛逃』的人馬,進了鐵門關就沒再出來……」
「廢物!」
沙赫爾巴拉斯一腳踹翻副將:
「傳令,讓阿杜爾過來!」
阿杜爾是他的謀士,一個精瘦的波斯老者,擅長占星和謀略。
很快,阿杜爾來了,手裡還拿著星盤。
「將軍,昨夜星象有異。」
他開門見山:
「火星入天蠍宮,主背叛與陰謀。水星逆行,主訊息混亂。將軍,我們中計了。」
「我知道中計了!」
沙赫爾巴拉斯煩躁地揮手:
「現在怎麼辦?軍心渙散,王室那幫雜種隨時可能反戈一擊!」
阿杜爾沉吟片刻:
「將軍,為今之計,隻有兩個選擇。」
「說!」
「第一,強行鎮壓。趁王室派還沒完全串聯起來,先下手為強,殺了那幾個帶頭鬨事的將軍,把部隊收回來。」
「風險太大。」
沙赫爾巴拉斯搖頭:
「他們手下有八千多人,打起來就是內訌,唐人正好趁虛而入。」
「那就選第二。」
阿杜爾壓低聲音:
「和東方人……談判。」
「談判?」
沙赫爾巴拉斯瞪大眼睛:
「你瘋了?我們是來攻城的!」
「可現在我們攻不下了,況且,攻下來了皇帝對我們的猜忌會不會更大?」
阿杜爾苦笑:
「將軍,您想想,東方人的守將能用出這麼精妙的離間計,會是普通人嗎?我們圍城十天,傷亡三千多人,連城牆都沒摸上去幾次,我們的兵力本來就不足。」
「皇帝,想要的是我們實力的削弱和失敗,不是一個又一個的勝利,將軍你的威望和戰功還不夠嗎?」
「我們要的是時間,皇帝要的是機會和藉口……」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耗下去,但不是這麼個耗法,最好是……速戰速決或者不戰而勝,快速返回與王子彙合。
沙赫爾巴拉斯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道局勢艱難?
兩萬大軍,每日人吃馬嚼消耗驚人。
後方補給本來就不足,且運輸線一直就在突厥人和拜占庭人的騷擾之中,運來的糧草十不存五。
再拖一個月,不用東方人打,自己就先餓死了。
那樣,最合皇帝的心意。
「可是……」
他猶豫。
「王子殿下那邊怎麼交代?」
「王子要的是王位,不是鐵門關。」
阿杜爾眼神閃爍:
「將軍,如果我們能和東方人達成協議……比如,讓他們支援王子奪位……」
就在這時,帳外親兵稟報:
「將軍,關內射來一封信,指名要交給您。」
「拿來!」
信是用波斯文寫的,字跡工整:
「沙赫爾巴拉斯將軍台鑒:
今日之局,皆因誤會而起。將軍乃當世名將,何必為他人做嫁衣?
今夜子時,關外三裡,胡楊林。
你我二人,單騎會晤。
共商大事。
東方華夏李二敬上。」
單騎會晤?
沙赫爾巴拉斯心頭一跳。
「將軍,去不得!」
副將急道,「萬一有詐……」
「他敢單騎,我難道不敢?」
沙赫爾巴拉斯冷笑:
「阿杜爾,你怎麼看?」
阿杜爾盯著信看了半晌,緩緩道:
「將軍,這或許是……轉機。」
「好!」
沙赫爾巴拉斯拍案:
「那就去會會這個東方華夏人李二。我倒要看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二
子時,月明星稀。
多也城外三裡的胡楊林,在月光下投出斑駁的影子。
沙赫爾巴拉斯隻帶了兩名親衛,騎馬來到林邊。
按照約定,親衛留在林外,他帶著一名東方人麵孔的翻譯,獨自進去。
林中有片空地,已經生了堆篝火。
火邊坐著個人,穿著隋人的圓領袍,沒戴盔甲,腰懸長劍。
看年紀三十出頭,麵容英俊,但眉宇間有股揮之不去的鬱氣。
正是李二。
旁邊,也是一名粟特人麵孔的翻譯。
「將軍果然守信。」
李世民起身,拱手。
波斯翻譯如實翻譯。
「你也是。」
沙赫爾巴拉斯下馬,打量著對方。
替他翻譯的應該是一個漢人麵孔的肅慎人,聽口音並不是中原漢人。
「你就是李二?那個……殺了自己兄弟,被流放到這裡的一個叫唐國的王子?」
肅慎人如實翻譯。
這話很刺耳,但李二麵色不變:
「成王敗寇,英雄不問出處。過去的事,不提也罷。將軍請坐。」
兩人隔火對坐,像老朋友,又像對手。
「說吧,找我什麼事?」
沙赫爾巴拉斯開門見山。
「合作。」
李二也不繞彎子:
「將軍為希魯亞王子效力,想助他奪取波斯王位。我可以幫你。」
「你?」
沙赫爾巴拉斯挑眉:
「你現在自身難保,拿什麼幫?」
「我有鐵門關,有四千精兵。」
李二淡淡道:
「更重要的是,我有強大的大隋支援,無論軍械還是物資——雖然是被流放,但我依然是一名貴族王子。」
「如果我向父……向大隋皇帝表侄請求,支援希魯亞王子,他一定會不遺餘力的支援我。」
「這樣一來,你覺得庫斯魯二世會怎麼想?貴國中那些左右搖擺的中間派大多數會怎麼想?」
沙赫爾巴拉斯心頭一震。
是啊,如果富庶強大的東方大隋正式表態支援希魯亞王子,那不僅是對專權殘暴的庫斯魯二世是一個重大的打擊,而且對波斯國內那些占大多數的作壁上觀的貴族,很可能會有力的推動他們倒向王子一邊!
有的意思,這絕對具有實實在在的操作性和實際建設性。
「嗯……那李將軍的條件呢?」
他沉吟了一下,問。
「很簡單,僅僅三個條件。」
李二簡單明快不廢話,直接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撤軍。正式承認鐵門關歸我東方大隋,你們不再攻打。」
「可以。」
「第二,開通商路。波斯要對大隋經過鐵門關獲得關憑的商隊,不論是在貴國,還是前往拜占庭、大食等地進行友好貿易,一定要保證關稅平等,且保證在貴國內的人身和財產安全。」
「當然,貴國商人經過本關獲得關憑,也將享受大隋官方的同等待遇。」
「這個……我需要請示王子,甚至是皇帝陛下。」
「第三,」李二盯著他,「我要一個人。」
「誰?」
「阿爾達希爾。」
李二緩緩道:
「你們波斯軍中,應該有個叫阿爾達希爾的將軍吧?四十多歲,卷發,左臉頰有道疤。」
沙赫爾巴拉斯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知道他?」
「這不重要。」
李二擺手:
「你把他交給我,我就全力支援希魯亞王子。否則……我不介意支援庫斯魯二世,反正他纔是正統國王。」
這話已經是**裸的威脅了。
沙赫爾巴拉斯手按刀柄,眼中殺機一閃。
但李二穩坐不動,甚至給自己倒了杯酒:
「將軍,彆激動。殺了我,你走不出這片林子。」
話音未落,沙赫爾巴拉斯立即感覺自己被一雙死神的眼睛盯上了。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尾椎骨那兒直接透到腦門。
「你埋伏了人?」
沙赫爾巴拉斯怒道。
「不,防人之心不可無,但這個人在很遠的地方,甚至都不在林子裡。」
「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怎樣下手的,但是隻要被他盯上,生死是一瞬間的事情。」
李二,指的是殤,他也不知道神秘的殤如何在這麼遠的距離,乾掉麵前的薩珊元帥。
李二坦然笑道:
「怎麼樣,成交嗎?」
沙赫爾巴拉斯咬牙,但冷汗已經將內衣濕透。
常年的屍山血海,對這種生死的危機敏感到骨子裡了。
他心裡很明白,那個不知名的人隻要想讓他死,他真的會立刻死掉。
但是,阿爾達希爾是他的副將之一,也是王子的心腹。
但是,比起生命,比起王位,比起皇權,一個副將算什麼?
「好……我答應。」
他最終道:
「但你……你要保證,你的東方皇帝一定要支援希魯亞王子奪位。」
「我以天朝大隋的名義,以唐國王子的名義,鄭重起誓。」
李二豎起食指和中指指天,正色道:
「隻要希魯亞王子登基,大隋與波斯永結盟好,互不侵犯。」
「成交!」
兩人擊掌為誓。
臨走時,沙赫爾巴拉斯忍不住問:
「你要阿爾達希爾做什麼?他得罪過你?」
「私仇。」
李二眼中閃過冰冷的光。
「很多年前的私仇。」
沙赫爾巴拉斯不再多問,騎馬離去。
等他走遠,殤才從林中陰影裡走出來。
「將軍,他同意了?」
「與虎謀皮,互相利用罷了。」
李二冷笑:
「等他們父子打起來,波斯內亂,正好咱們渾水摸魚。至於阿爾達希爾……」
他握緊拳頭:
「當年在太原,就是他帶人殺了我的……一個朋友。這仇,必須報。」
殤沉默片刻,並不在意。
「將軍,王有新的指令。」
「請講。」
「王讓我派人去兩河流域,找一個叫『穆斯林公社』的組織,送一封信給他們的首領『嗎哈默』。」
「穆斯林公社?那是什麼?」
「不清楚。但王說,這個人很重要,關係到未來百年的格局。」
殤頓了頓:
「王還說,如果可能,請將軍也派人去接觸拜占庭和西突厥。波斯亂了,周邊勢力都會動,咱們要早做準備。」
李世民點頭:「明白了。」
「好。這邊我來安排。」
兩人上馬,返回鐵門關。
月光下,關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三
倭國和鐵門關,風起雲湧。
洛陽城裡,卻是一派詭異的平靜。
雲定興倒台,已經半個月了。
這位曾經權傾朝野的雲大人,在天牢裡度過了一個個不眠之夜。
審訊很順利——證據太充分了,賣國信、密謀記錄、贓款賬冊……鐵證如山。
他倒也光棍,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隻求彆牽連家人。
楊侑做到了。
雲定興判了斬立決,秋後處刑。
雲家抄沒家產,子弟永不敘用,但沒殺一個人。
連雲師道這個嫡長子,也隻是流放嶺南。
還是去房玄齡手下做事,不算苦差。
最讓人意外的,是雲貴妃。
皇帝沒廢她,甚至沒降位份。
隻是讓她從麟趾殿,搬到了偏僻的漪蘭殿,說是「靜思己過」,但吃穿用度一切照舊。
有人說皇帝仁慈,有人說皇帝做戲,還有人說……皇帝對雲貴妃有情。
真相如何,隻有甘露殿裡的人知道。
這日午後,楊侑批完奏摺,揉著發酸的肩膀。
高福端來參茶,小聲道:
「陛下,漪蘭殿那邊……雲貴妃病了。」
「什麼病?」
楊侑頭也不抬。
「說是風寒,已經請太醫看過了。但貴妃心情鬱結,不肯吃藥……」
楊侑沉默片刻:
「擺駕漪蘭殿。」
「是!」
漪蘭殿確實偏僻,在紫微城的西北角,靠近冷宮。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種了幾株梅樹,這個時節已經開了花。
雲裳兒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眼睛紅腫。
看到楊侑進來,她掙紮著想下床行禮。
「躺著吧。」
楊侑按住她。
兩人對視,一時無言。
良久,雲裳兒才低聲道:
「陛下……何必來看臣妾。臣妾是罪人之女,不配……」
「你是你,你爹是你爹。」
楊侑打斷她,「朕說過,不會牽連無辜。」
「可是……」
雲裳兒淚如雨下:
「臣妾以後……怎麼在宮裡立足?所有人都知道,臣妾的爺爺要賣國……」
楊侑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