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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38章 紫微宮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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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永安四年的冬天,來得又早又狠。

剛進臘月,黃河就封了凍。

洛陽城外的官道上,積雪深及馬膝,往來的車馬在雪泥中艱難跋涉,留下深深淺淺的轍印,像大地被鞭笞後留下的傷痕。

城內的光景,卻與這嚴寒相反。

尤其是皇城東北的雲府——光祿大夫、右屯衛大將軍雲定興的府邸。

雲府,暖閣。

暖閣裡炭火燒得通紅,四角銅熏爐裡飄出沉水香與龍涎香混合的甜膩氣息。

窗上糊著高麗進貢的「明光紙」,透光不透風,將外頭的寒氣隔絕得嚴嚴實實。

雲定興裹著一件紫貂裘,斜靠在湘妃榻上。

他今年五十有六,保養得極好,麵皮白淨,三縷花白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

隻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偶爾閃過的精光,透出與這閒適姿態不相符的算計。

榻前鋪著波斯地毯,七八個或穿官袍、或著錦緞的男子,或坐或立,個個屏息凝神。

「訊息可確了?」

雲定興慢悠悠開口,聲音帶著點慵懶的沙啞。

一個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連忙躬身:

「千真萬確!下官在鴻臚寺親見蘇老相公遞了告老疏,陛下已準,賜金帛、車馬,許其返鄉榮養。」

「蘇威這一走……」

雲定興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貂裘上的毛尖,道:

「政事堂就空出一個位子。」

閣內氣氛陡然一熱。

「雲公資曆深厚,又掌禁軍,入閣理所當然!」

一個滿臉絡腮胡的武官粗聲道。

「不錯!如今朝中,能與魏王……」

另一人說到一半,意識到失言,連忙改口:

「能與楊相抗衡者,非雲公莫屬!」

雲定興眼皮都沒抬,隻淡淡道:

「魏王輔政多年,勞苦功高。老夫何德何能,敢言抗衡?」

話是謙辭,語氣裡卻沒半點謙意。

「雲公過謙了。」

一個文士模樣的男子開口,他是滎陽鄭氏的旁支,如今在吏部當個主事。

「自永安元年以來,魏王推行新政,軍改、稅改、教改、宗教整頓……哪一樁不是得罪人的?如今朝野上下,明麵不敢言,暗地裡怨聲載道者,十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更彆說,宮中那樁心事……」

所有人眼神都微妙起來。

雲貴妃入宮三年,肚子沒動靜。

這是洛陽權貴圈子裡公開的秘密。

皇帝無嗣,皇統懸危,蕭太後急,雲家更急。

「太後前日召老夫入宮,」雲定興終於坐直身子。

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重量:

「言語間,對魏王總攬朝政,頗有微詞。說陛下漸長,卻連後宮之事都要受掣肘……」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誰都懂。

「太後這是……」

有人試探。

「太後是陛下的親祖母,為大隋江山萬年計,有些思慮,也是常情。」

雲定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隻是老夫愚鈍,不知該如何為君分憂啊。」

「雲公!」

那武官急道:

「這有何難?隻要雲公入閣,再推動冊後大典,將貴妃娘娘扶正。屆時雲公既是外戚,又是輔政大臣,宮中朝中皆有人,何愁不能……」

「慎言!」

雲定興輕喝一聲,眼神卻亮了。

暖閣裡靜了片刻,隻聞炭火劈啪。

良久,雲定興緩緩道:

「冊後之事,關乎國本,需陛下、太後、政事堂共議。老夫一介武夫,豈敢妄言?」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眾人:

「不過,諸位同僚若覺此事於國有利,上疏建言,亦是臣子本分。老夫……樂見其成。」

話說到這份上,再蠢的人也明白了。

眾人連忙起身,拱手齊聲道:

「吾等願效微勞!」

送走賓客,雲定興獨自站在暖閣窗前。

透過明光紙,外頭雪光映得室內一片朦朧的亮。

他推開一線窗縫,寒風立刻灌進來,吹散了滿屋甜膩的香氣。

「父親。」

身後傳來輕喚。

雲定興回頭,見長子雲師道不知何時進來了,垂手立在門邊。

雲師道三十出頭,如今在左翊衛當個郎將,相貌繼承了父親的俊朗,眉宇間卻多了幾分陰鬱。

「都聽見了?」

雲定興問。

「聽見了。」

雲師道走到父親身側,也望向窗外。

「隻是兒子不解。魏王權傾朝野,根基深厚,父親此時與他相爭,勝算幾何?」

「相爭?」

雲定興笑了,笑容裡帶著冷意:

「誰說我要與他相爭?我這是為君分憂,為江山社稷著想。」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陛下十六了,該親政了。魏王輔政多年,也該歇歇了。這是順天應人之事,何來相爭之說?」

雲師道沉默片刻:

「可魏王麾下,有來護兒、楊義臣、程棱等宿將,有杜如晦、鄭善果等能臣,更有那深不可測的革新軍方為後盾。」

「父親雖有太後支援,但……」

「但什麼?」

雲定興打斷他:

「他有粟末地和驍果衛,我就沒有倚仗?」

他走到書案前,從暗格裡取出一卷帛書,展開。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有些名字後麵還標注了官職、籍貫、族望。

「看看。」

雲定興將帛書推過去。

雲師道接過,越看越是心驚。

名單上,有河北盧氏、河東裴氏、隴西李氏的旁支,有江南顧陸朱張的子弟,有巴蜀、嶺南的地方豪強,甚至還有幾個突厥、鐵勒部族首領的名字。

「這些人……」

「都是這些年,被魏王新政觸動了利益的人。」

雲定興淡淡道:

「軍改,斷了府兵將門的世襲;稅改,清了世家隱戶;宗教整頓,奪了寺觀田產;科舉擴招,寒門擠占官位……」

「他楊子燦是痛快了,可天下苦秦久矣!」

他手指點在帛書上:

「這些人,單個不成氣候,可若聯起手來……」

雲師道呼吸急促:

「父親何時聯絡的?」

「不是聯絡,是順勢而為。」

雲定興收起帛書,重新鎖進暗格:

「自從裳兒入宮,這些人就主動靠過來了。如今蘇威告老,政事堂出缺,太後又有意推動冊後——天時、地利、人和,都在我們這邊。」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

「師道,記住。權爭不是打架,不必非要你死我活。魏王是聰明人,若見大勢所趨,自會知進退。屆時,我們給他個體麵,他留我們條生路,各得其所,豈不美哉?」

雲師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去準備吧。」

雲定興望向窗外,雪又開始下了。

「臘月祭祖,正月朝賀,二月開春……有的是機會。這局棋,咱們慢慢下。」



紫微宮,甘露殿

與雲府的暖意融融相比,紫微宮裡的冬天,冷得徹骨。

不是炭火燒得不足——恰恰相反,甘露殿的地龍燒得極旺,赤金炭一筐筐往裡送,熱氣蒸得殿內如三伏天。

可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再多的炭也驅不散。

楊侑隻穿著一件單薄的明黃常服,坐在禦案後。

案上堆著尺許高的奏章,他手裡拿著一本,眼睛卻望著窗外出神。

窗上結著厚厚的冰花,將外頭的雪光折射成扭曲的光斑,在殿內緩緩流轉。

偶爾有宦官輕手輕腳走過,影子投在冰花上,像皮影戲裡扭曲的鬼魅。

「陛下,」貼身內侍高福小聲提醒。

「這本奏章,您看了快一刻鐘了。」

楊侑回過神,低頭看手裡的奏章。

是戶部呈上來的《永安四年歲入總覽》,密密麻麻的數字,他看了幾行就頭疼。

「放那兒吧。」

他將奏章丟回案上。

高福欲言又止。

自入冬以來,陛下就越來越懶怠政務。

奏章堆積如山,批紅的朱筆往往一天動不了幾下。

太後問過幾次,陛下隻推說「身子不適」,可太醫來請脈,又說「龍體康健」。

「陛下,」高福試探道:

「要不要傳太醫來請個平安脈?」

「不用。」

楊侑站起身,走到窗邊。

手指按在冰冷的琉璃窗上,寒意立刻滲透麵板:

「高福,你說外頭現在什麼樣?」

高福一愣:

「外頭……下著雪呢。」

「朕知道下雪。」

楊侑聲音很輕。

「朕是問,洛陽城裡,百姓在做什麼?酒肆還開嗎?瓦子還熱鬨嗎?孩子們是不是在打雪仗?」

高福不知如何回答。

楊侑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顧自說下去:

「朕記得小時候,姑丈……哦,魏王那時候還是衛王,他帶朕出宮玩過。臘月裡,西市有賣糖人的,東市有賣炮仗的,洛水邊有人鑿冰釣魚……真熱鬨啊。」

他的眼神有些恍惚:

「那時候朕就想,等朕長大了,一定要天天出宮,把洛陽城逛個遍。」

「陛下如今是萬乘之尊,出宮……」

高福小心措辭:

「恐有不便。」

「是啊,不便。」

楊侑笑了,笑容裡沒半點溫度:

「朕是皇帝,是老楊家獨苗,獨苗的皇帝就該待在宮裡,批奏章,見大臣,生孩子。」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格外重。

高福嚇得噗通跪下:

「陛下!」

楊侑沒理他,依舊望著窗外:

「高福,你說,朕是不是很沒用?」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年少英明,勤政愛民……」

「勤政?」

楊侑打斷他,指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

「朕連這些玩意兒都看不進去,談何勤政?愛民?朕連宮門都出不去,知道百姓是圓是扁?」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高福:

「還有子嗣。三年了,雲貴妃肚子沒動靜,太後塞進來的那些女人也沒動靜。滿朝文武嘴上不說,心裡是不是都在想,這皇帝……是不是不行?」

「陛下!」

高福以頭觸地。

「此等妄言,萬萬不可說啊!」

楊侑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又笑了:

「起來吧,朕隨口說說。」

他走回禦案後,重新拿起那本奏章,卻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這些天聽到的風聲。

蘇威告老,那個總是笑眯眯、說話慢吞吞的老臣,是政事堂裡少數幾個敢對魏王提議提出異議的人。

他走了,政事堂就更像魏王的一言堂了。

雲定興頻頻入宮,太後召見的。

每次從長壽殿出來,雲定興那張老臉都像開了花。

宮裡都在傳,雲貴妃要封後了,雲家要出頭了。

還有那些雪片般飛來的奏章。

不是請立太子,就是請充實後宮,再不就是要皇帝「親攬朝綱」、「勿使權柄旁落」。

字字句句,都在指著魏王,也都在逼著他這個皇帝。

「陛下,」殿外傳來內侍的通稟:

「蕭相求見。」

楊侑愣了下。

蕭瑀?

他這個舅公,自從和太後吵了一架後,已經半個月沒進宮了。

「宣。」

蕭瑀走進來時,帶進一股寒氣。

他今年五十有八,須發已白了大半,但腰桿依舊筆直,穿著紫色官袍,步履沉穩。

「老臣叩見陛下。」

蕭瑀行禮。

「舅公請起。」

楊侑難得露出真切的笑容,「賜座。」

對這個舅公,他是有些親近的。

蕭瑀雖是太後親弟,卻從不以長輩自居,對他說話也少了幾分小心翼翼,多了幾分長輩的關切。

「舅公今日怎麼有空進宮?」

楊侑問。

蕭瑀坐下,接過高福奉上的茶,卻沒喝,隻捧著暖手:

「老臣聽聞,陛下近日龍體欠安?」

楊侑笑容淡了:

「勞舅公掛心,朕無礙。」

「無礙就好。」

蕭瑀看著他,目光深邃。

「陛下,老臣今日來,是想說幾句……或許不中聽的話。」

「舅公但說無妨。」

蕭瑀沉吟片刻,緩緩道:

「陛下可知,如今朝野上下,暗流洶湧?」

楊侑手指一緊:

「舅公指的是……」

「雲定興聯絡舊族,欲推冊後,圖謀入閣;太後急於皇嗣,默許甚至推動此事;各地被新政觸動的世家豪強,暗中串聯,欲借雲家之勢反撲。」

蕭瑀一字一句。

「而魏王,似乎……有意退讓。」

楊侑猛地抬頭:

「魏王退讓?」

「蘇威告老,政事堂出缺,魏王並未舉薦親信填補,反而默許各方角力。」

「軍權方麵,他上月主動請辭兼領的驍果衛大將軍一職,舉薦了賀婁蛟。」

「政事上,這幾月也少了許多所謂的『獨斷』,常將事務交政事堂合議。」

蕭瑀頓了頓:

「陛下不覺得,這不像魏王往日的作風嗎?」

楊侑怔住了。

細細想來,確實如此。

往日魏王處事,雷厲風行,說一不二。

可這幾個月,他溫和了許多,甚至有些……消極?

「舅公的意思是,魏王在試探朕?」

楊侑聲音發乾。

「老臣不敢妄揣上意。」

蕭瑀搖頭:

「隻是提醒陛下,如今局勢,看似雲家得勢,實則危機四伏。」

「太後欲以外戚製衡我等顧命大臣,雲定興欲借勢上位,舊族欲反攻倒算——這三股力量擰在一起,若陛下不能妥善駕馭,恐生大變。」

「那朕該如何?」

楊侑急切道。

蕭瑀看著他年輕而茫然的臉,心中暗歎。

堪堪十六歲,放在尋常人家,還是個半大孩子。

可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必須有帝王的心術和決斷。

「陛下需明白三件事。」

蕭瑀正色道:

「一者,魏王權柄再重,也是臣子,是大隋的臣子。」

「他推行新政,雖有得罪人處,但初衷是為國為民。陛下若覺他專權,可逐步收權,卻不可縱容他人將他徹底打倒——否則,朝局必亂。」

「二者,雲家可用,卻不可縱。外戚乾政,曆朝曆代皆是禍端。」

「皇太後及陛下可借雲家製衡魏王和我等,卻不可讓雲家坐大,更不可讓後宮乾政。」

「三者,也是最重要的——」

蕭瑀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

「皇嗣之事,關乎國本。陛下當……早做決斷。」

楊侑臉色一白:

「舅公也認為,是朕……」

「老臣不知。」

蕭瑀搖頭。

「但陛下需知,若無皇子,則皇統不穩。皇統不穩,則覬覦者眾。」

「屆時無論王公、貴族、外戚、大臣,還是其他什麼人,都可能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

「老臣言儘於此,陛下……好自為之。」

看著蕭瑀離去的背影,楊侑呆坐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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