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3章 都是假的
一
帳內三人,反應各不相同。
觀音婢的身體微微一顫,擦拭汗珠的動作停頓,眼中閃過清晰的懼色。
尉遲恭猛地抬頭,跪姿未變,但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豹子。
左手按著刀鞘,右手本能地按住了橫刀刀柄。
眼中,爆發出毫不掩飾的、混雜著警惕、敵意與一絲屈辱的怒火。
顯然,他對這腳步聲的主人並不陌生,且絕無好感。
李世民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刻睜開眼。
他在聽。
這腳步聲,這甲葉聲……
一種遙遠而深刻的記憶,帶著太原盆地凜冽的風沙和兵戈交擊的銳響,正在被喚醒。
腳步聲,在帳外停住。
短暫的寂靜。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穿透厚重的氈帳布料,清晰無誤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李將軍,醒了?」
這聲音……平淡而冰冷。
沒有一絲情感的漣漪,也似乎不帶絲毫屬於活人的溫度,卻又奇異地蘊含著某種金屬震顫的質感。
彷彿這聲音不是通過喉嚨聲帶發出,而是兩塊冰冷的精鐵在極近的距離內緩緩摩擦所產生的、令人牙酸的共鳴。
它真的沒有任何問候的暖意,也沒有探詢的好奇,隻是一種純粹的、基於觀察的陳述,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評估意味。
李世民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底的悲痛與迷茫,在瞬間被啟用,一種利如刀鋒的寒光閃爍起來。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頭轉向帳簾的方向。
「請!」
氈簾,被一隻戴著黑色金屬護手的手掀開。
那護手造型,簡潔而猙獰,指關節處有渾圓結實的凸起。
一個高大的身影,彎腰,步入。
當此人完全進入帳內站直身體時,帳內昏黃跳動的油燈光芒都似乎暗淡了幾分,就連溫度也開始驟降。
他身上,披掛著一套通體漆黑、幽暗無光的鱗甲。
甲片,並非中原常見的劄甲或明光鎧式樣,而是細密如魚鱗,層層疊壓。
每一片,都經過啞光處理,絕不反光,隻在油燈映照下流轉著吞噬光線的、深淵般的暗澤。
在肩、肘、心口等關鍵部位,鱗甲加厚,並鑄有猙獰的、如同異獸獠牙或骨骼般的抽象凸起加固結構,充滿了非人的、純粹為殺戮而設計的美學。
臉上,覆蓋著半張青銅鑄造的麵具。
麵具造型,是一隻咆哮的猙獸,獠牙外露,眼窩空洞,僅在下頜處留出呼吸與說話的空隙。
麵具表麵,布滿了細密的、如同歲月侵蝕或戰鬥留下的劃痕,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曆史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那柄彎刀。
刀鞘是某種深色、紋理粗糙的皮革,上麵以黯淡的金銀絲線鑲嵌出繁複詭異、絕非中原文明風格的紋路。
那紋路,極像是糾纏的毒蛇藤蔓,又像是某種無法解讀的詛咒符文,看久了讓人心生煩惡與寒意。
刀柄,包裹著黑色的、吸光的某種織物,尾端鑲嵌著一顆沒有任何光澤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漆黑石頭。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身形並不特彆粗壯,比尉遲恭要精瘦不少。
但當他站定的那一刻,整個氈帳的空間,都彷彿被他身上散發出的某種氣「場」所凝固、凍結、控製。
李二和尉遲恭都明白,那是一種久經沙場、從屍山血海中浸泡出來、早已將生死與情感徹底剝離後的、純粹的凜冽殺氣。
更深處,就是一個人殺人到一定程度,慢慢積累養成的一種對生命極端的漠視。
不僅僅是敵人的生命,還包括自身的生命。
現在的這個人,活脫脫一塊被億萬載冰川打磨過的黑色玄武岩,又是一具被賦予了行動能力的、來自上古戰場的殺戮俑像。
二
李世民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弩箭,死死盯在那張猙獸麵具上。
他的呼吸有了一瞬間的停滯,隨即變得悠長而冰冷。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太原盆地!
連天的烽火!
入侵者與保衛者!
失敗者與勝利者!
反王聯軍與隋軍殘餘的惡戰!
眾王彼此之間,錯綜複雜的混戰!
……
記憶最深刻處,便是他親率初創的玄甲軍,設計抵抗進入太原盆地的反王李密大軍時,突然遭遇的一支黑色騎兵!
就是這支騎兵!
就是這個裝束!
這個麵具!
當時他們打著的旗號是……李魏公李密麾下,「黑騎」!
那幾場戰鬥……玄甲軍吃了大虧。
對方指揮老道驚奇,騎術精湛嫻熟,裝備精良遠勝當時草創的玄甲軍,更可怕的是那種沉默如鐵、令行禁止、配合默契到宛如一體的戰術風格。
他們不呐喊,不咆哮,隻有衝鋒時馬蹄叩擊大地的悶雷,以及長槊、馬刀、弓弩掠過空氣的淒嘯。
玄甲軍的衝鋒,一次次都被他們以更靈活詭譎的陣型化解、切割、反衝……
那是李世民早期軍事生涯中,極為少有的、罕見的,在正麵騎兵對決中處於下風並失敗的經曆。
他記住了那麵黑色的旗幟。
更記住了那個,始終衝在最前、如同黑色死神般收割生命的戴麵具的指揮官。
殤!
後來,反王聯盟共入長安,表麵稱兄道弟,暗地裡波濤洶湧。
在各種宴席、會議、乃至因爭奪地盤物資而起的衝突邊緣,他也曾數次與這個「殤」打過照麵。
此人永遠沉默寡言,深居簡出,但其麾下「黑騎」的強悍戰力,卻是長安各方勢力都忌憚三分的存在。
李密,對其極為倚重。
直到因為糧絕,眾王推出吃人肉的所謂「米肉」期貨……殤和「黑騎」一夜間消失無蹤。
那時候,回蕩在有心人心目中的,是對這個人、這支力量,不捨、遺憾、迂腐、傲慢……等等的複雜情緒。
但誰也沒想到,原本認為會在強大的楊子燦刀鋒之下灰飛煙滅的殤,在一切都玩完了之後,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麵前!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
李二突然爆發出一陣恐怖的狂笑,涕淚交流的那種。
他終於明白了,明白了楊子燦的恐怖和強大。
天下人,都被他玩了!
就連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也在楊子燦的手中!
其他呢?
什麼李魏公麾下大將!
什麼神秘莫測的黑騎統帥!
這「殤」,徹頭徹尾,就是楊子燦早在亂世初起之時,就已經精心打造完成,並深深埋下的一把斬世暗刀!
一把,早就深深插入反王聯盟內部,既能輕易攫取情報,甚至製定戰策;又能不斷消耗對手,在關鍵時刻能扭轉乾坤的暗刀!
魏王李密,恐怕到死都不明白一些事情。
殤騎,為何如此常勝如此強大?
既然如此,又為何甘為人下、受其驅策?
得力大將、二把手殤,為何有時候積極獻策,卻有時候冷眼旁觀?
為何緊隨自己轉戰南北,卻在進入長安後不辭而彆?
為何眼看一朝看遍帝都花,卻落得身死名滅真乾淨?!
到底,誰操控了他李密的人生?!
反觀他李二自己,從眾反王被楊子燦東堵西截、南蕩北……進入太原盆地與李唐爭奪地盤的資源開始,自己就在太原盆地的對抗爭奪中屢屢吃虧、屢屢損兵的將……
如此種種,豈不也全是是間接直接地拜這位「幕後黑手」所賜?!
甚至,長安圍城後,突然加劇城市快速崩潰的糧倉空、襲擊、謠言、突厥北歸、米肉期貨……這些事件背後是否也有這隻「黑手」的影子?!
對了,突厥人北歸,咦?
怪不得,怪不得啊……他竟然將當初自己、妹子、劉文靜擔任李唐特使,與突厥人談判、簽約、盟誓等等細節,知道得那麼清楚?!
啊,楊子燦,古思恩,三大羅,刀疤臉……狗屁,狗屁!
一個個看似不同的臉孔,閃電般滑過李二的腦海……
太恐怖了……他,他……難道都是他!!!
為什麼?
一股混雜著多種情緒的情緒,瞬間席捲了李世民的全部身心。
處處被算計、處處受傷害,處處鬥不過的滔天憤怒,被徹底愚弄、被隨意利用、被刻意照顧的恥辱,以及楊子燦顯示出的強大無匹、無處不在、運籌千裡的操控力恐懼……
「是……你……你……」
李二,一時就像被凍僵了,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帳內空氣彷彿凝固的油脂。
好久,李二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兒:
「殤!」
三
對於殤的傲慢和冷酷,再加上李二和觀音婢的表現,尉遲恭被徹底激怒了。
主辱,臣死!
如同被激怒的伏地雄獅,敬德猛地從地上彈起。
騰空之間,「鏘啷」一聲橫刀出鞘。
寒光,閃亮了他那條刀疤,也照亮了他那張黑紫猙獰的臉。
「是你,你這個藏頭露尾的鼠輩!」
充滿敵意和殺氣的刀鋒,狠狠刺向殤。
低吼之聲,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怒火和舊恨。
顯然,尉遲恭對殤的敵意,不僅源於此刻的立場,更源於當年在大大小小的戰場上實實在在的交鋒與傷害。
嗬嗬,也算不打不相識、還曾同殿為臣的故人啦!
觀音婢,驚嚇得臉色愈發蒼白,下意識地死死攥緊了李二的臂膀,身體微微顫抖。
麵對這主仆三人的熱烈反應,殤的反應卻平靜而詭異。
他那雙唯一裸露在麵具外的眼睛,細黑幽深,瞳孔深邃。
隻聽「叮」的一聲。
殤的手中,多出一支精巧的鐵骨朵,好巧不巧地砸在尉遲恭的刀尖之上。
沒有火星,但是橫刀竟然被蕩丟了勢頭,刺向地麵。
然後,寫意地輕抬戰靴,一腳就將橫刀頭部踩在地上。
殤隻是用在尉遲恭的橫刀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彷彿看的不是一把能奪人性命的利器,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隨意物件。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尉遲恭,落在了李二有點變形、有點傻呆呆的臉上。
四目相對。
觀音婢和尉遲恭,試圖從麵具窟窿中的那雙眼眸中讀出些什麼。
得意?
嘲弄?
憐憫?
殺意?
或是其他什麼……?
但很遺憾的是,他們什麼也沒讀到。
那雙眼眸,平靜得就像死人,就像兩口千年寒潭。
深不見底,不起微瀾。
四
「看來,將軍還識得。」
殤開口。
依舊是那平淡無波、帶著質感的嗓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也好,省了口舌。」
「記得?……當然,當然記得!」
「哈-哈-哈-哈!」
李世民怒極反笑,笑聲短促而尖銳,充滿了無儘的諷刺與苦澀。
「李某如何能不記得?殤將軍……?」
「不,不不不,這如何能與您的真實身份相配?」
「如今,該稱您為——大隋魏王、太師、楊子燦楊大帥麾下走狗?小兒?臟手?」
「哈-哈-哈-哈!」
「當年陣戰之地,承蒙您『關照』,李某麾下兒郎的血,萬千豪雄的血,喝著可曾溫熱?!」
極儘嘲諷,極儘羞辱,也極儘憤怒!
他刻意點破殤的真實身份,是要將這層掩護在其身上的遮羞布徹底撕開,更是把雙方擺在最**的對立位置之上。
尉遲恭,怒火更盛,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用力抽刀。
似乎下一刻,就要同歸於儘。
「去!」
誰想殤突然鬆勁,尉遲恭的暴力疊加,讓自己突然失力,猛然間向後翻滾而去。
還好,連續三滾,便用力在地上一拍,便一個鷂子翻身,橫刀在握,又撲身搏命的架勢。
「停!」
殤暴喝一聲,鐵骨朵指向尉遲恭,幾欲飛出。
還好,尉遲恭隻是想護在兩位主子身前,到那兒就保持攻擊姿勢,卻沒有再前進一步。
但是,瞬間爆發的淩冽殺氣,也讓絕世猛將尉遲恭心中暗自驚心。
這殤的武力值,真的是深不見底啊,如果有一天二人真的對決,必須得一擊致命,否則舊產過多,絕對凶多吉少。
對於李世民點破身份,殤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那黑油油的眼眸,隻是平靜地回視著李二。
彷彿對方方纔激烈的言辭,隻是微風拂過岩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