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64章 如花如聖如人
溫璿和阿布,相視燦爛一笑,便手挽手,彙入人流。
路上人們,摩肩接踵,汗不岑岑,一點也不覺得上元節的寒風有多冷。
特彆是那些在全力以赴尋找開花的人們,在人海和燈雲中,穿梭著,試探著。或勇敢,或羞澀,或奔放,或遮遮掩掩。
時間,漸漸的在流逝。
圓月,從樹梢,到懸空,再到西墜,再到消失。
有的人,胸口漸漸癟下去了;有的人,變得鼓鼓囊囊的。
有的人,牽上了手;有的人,還是兩手空空。
有的人,心滿意足;有的人,滿心淒惶;更有的人,意猶未儘,還想再來。
這就是古代的正月十五,那個還沒有正式命名為元宵節的節日,上元節。
溫璿和阿布,像一對徜徉在人河中的遊魚。
兩隻手,互相十指緊扣,不想分開。剩餘的手上,有小巧的花燈,還有串串,對,串串,就像已經消失不見蹤影的阿史那辛明老爹售賣的那種串串。
“對了,你那雙胞胎妹妹呢?”
“在宮裡念她們族裡的什麼經,說是要替阿史那大叔祈福,就沒出來。我想帶她出來,可是她死活不肯,就陪著舅媽了。”
“哦,怪不得,沒看見她們,原來沒出來呀!”
阿布嘴上這麼說,但心裡是開心的。
出來了,還真不好辦呀!
完全放鬆下來的阿布,帶著溫璿幾乎逛遍了整個王都城的大街小巷。
後來,實在累得腿都抬不起的溫璿,就自然而然的趴在阿布的背上了。
其實,在這個時刻的王都城,許許多多的男女,都是這個樣子。
讓愛的人背著,看著猶如一夜春風吹開的千萬朵燈花,看著夜空中越來越亮的陣陣星雨,看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香車寶馬……
與愛的人並頭,聞著各式各樣的醉人香氣,聽著歡快悅耳的音樂歌聲,體會著人來人往的生機……
溫璿,在阿布寬闊溫暖的背上睡著了,身上蓋著阿布厚厚的皮草鬥篷,嘴角是幸福的笑意。
她,是聽著阿布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兒進入夢鄉的。
那時,耳邊響著阿布契郎那叫人討厭的聲音:
“……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月落西山,正是抬頭仰望浩瀚夜空的時候。
阿布叫醒又睡著的溫璿。
他們正依偎在車門的城牆箭樓之上,這是阿布的黃白之物和溫璿的腰牌起了作用。
“我要給你一個驚喜,這是我特意為今天準備!”
阿布對懷中睡眼惺忪的溫璿說。
溫璿,一下子來了興趣,變得兩眼發光。
阿布從鼓鼓囊囊的包袱裡,掏出好多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或圓或方的東西。
“這是啥東西?”
溫璿裹緊皮裘,好奇的問。
“你先看看!”
阿布拿出火摺子,點燃一支香。
“撲哧哧——”
一陣火花飛濺,一個燈芯狀的東西被點燃,發出奇異的聲響。
“看天上!”
阿布將香插在牆磚的縫隙裡,用雙手捂住溫璿的耳朵。
“嘣——”
“噗——”
一聲脆響,然後是一聲悶響。
僅僅眨眼的功夫,數丈高空,突地一閃。
刹那間,一朵絢爛無比的花朵,由小變大,在黑藍色的星空中炸開……
溫璿大吃一驚,死死地將阿布的抱緊,嘴巴張的老大,活活能塞進去一個大大的鴨蛋。
不遠處的城卒,嚇得一下跪倒在地。
是啊,煙花!
即使在阿布穿越前的2021,煙花以她獨特的造夢效果,俘獲萬千人的心,不論男女老少!
現在,還隻是大隋的後期。
雖然火藥老早被祖宗們發現,像孫思邈在他的《丹經》中,已經詳細的記載了火藥的成分和藥性,但真正用於娛樂、軍事,還是沒影子的事。
沒見過啊,不要說溫璿這樣的小姑娘,就是那些喜歡燒竹筒聽響聲的爆竹大俠們,也沒見過這玩意。
似乎整個王都城在這煙花炸響的瞬間,時間停滯。
各處的人,隻要不被遮擋,隻要看見在車門方向的突然出現的“花”,一下子就被定住了!
“神啊!”
“天爺爺啊!”
“……”
所有人,除了還能喃喃自語者,其他人都張大了嘴巴。
這夜空中突然出現的神跡,即刻將上元節燈會的熱烈氣象黯然失色。
“花”,四散入夜,消失無蹤。
人們黯然失神,但仍然執拗地帶著巨大的希冀將目光鎖定在方纔的夜空。
“阿布!”
溫璿喃喃地呼喚背後的男子。
“叫哥!”
“哦,哥哥!”
溫璿還多送了一個。
“哎——,什麼?”
“哥哥,我還想看!”
“好!”
又一個不一樣的“花”憑空炸開。
這一次的更大,更高,更響!
“呃——”
“啊——”
“呀——”
……
人們已經無法發出任何完整的話語。
又一顆。
……
又一顆。
……
所有居住在內城、中城的王、諸加、大臣、使者們都被驚動了。
他們被家人叫起,強忍著徹骨的寒氣,哆哆嗦嗦地登上高處,遠眺那遠在外城車門方向的奇跡。
很快,他們就忘記了寒冷,也不哆嗦了。
他們和普通老百姓沒有任何區彆,眼睛裡的奇跡,讓人遺忘一切!
淵自由這樣一個老人也被驚動了。
他散亂著白發,被淵愛索吻攙扶著好不容易登上露台,向遠處高空中一朵朵盛開、又凋謝的“花”凝望。
“這是什麼異象?”
“是上天的警示?還是來自神靈的祥瑞?”
他們這樣的人,看到這種重新整理三觀的景象,自然是將其與自身命運、福禍災殃聯係在一起。
“三官大帝顯聖!快跪下!”
驚呆了老半天的淵自由,突然大喝一聲。
“嘩啦啦——”
推金山,倒玉柱。
偌大的淵府上下人等,都隨著淵老爺子跪伏在地上,行了道家的三禮九叩大禮。
這老淵,過了不惑之年,竟然開始篤信從中原傳來的道教。
三官大帝,自是道家所說的三位天上的神仙,分彆是天官紫薇大帝、地官青靈大帝、水官暘穀大帝。上元天官賜福,中元地官赦罪,下元水官解厄!
張道陵天師創立的道教教義認為,正月十五上元節,天官下界人間,校訂人間罪福。
今天,可不就是上元節明月夜麼?太對時間了。
趕緊跪!必須行大禮才能受福!
好家夥,這三禮九叩實在太過隆重,況且地麵又硬又冰,而這老太爺的令下得又急,一番操作猛如虎!
眼見好幾個身子弱的就不行了!主要是,來不及鋪上狼皮褥子啊!
這聖跡,實在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了些!
大對盧家大拜三官大帝的訊息,傳得賊一樣快!
猶如一道旋風,刮過中城官宦人家。
於是乎,趁著阿布的一顆顆煙花未儘,他們都信上了道教的三官大帝,都進行了隆重的三禮九叩大禮。
口中同呼:
“三官大帝顯聖!”
道教,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一夜成為高句麗官場、乃至民間的顯教!
……
阿布看著如迷如幻中滿臉通紅的小媳婦,精神振奮,更加賣力地燃放起自己破壞空氣環境的煙花。
阿布會做火藥嗎?阿布會做煙花嗎?阿布會……
廢話,他重生前是乾什麼的?!
為什麼不造槍炮子彈,科技樹不夠啊!
火藥,卻是已經被勤勞聰明的我大中國老道士科學工作者們,通過煉丹這個科研專案搞的差不多了。
至於配方,嗬嗬,阿布同誌如果有原料,可以即可調配出二三十種威力不同、方向可控的火藥來。
有黑色的、黃色的、白色的、無色的;有固態的、液態的、氣態的。
隻是,還是那句話,科技樹受限。
你能跨越時間,但跨越不了科學元素。一個需要心動,一個卻需要帆動。
放著放著,阿布突然感覺一陣心悸,周圍的空氣涼嗖嗖的直往下降。
“媳婦兒,你沒發現什麼不對吧?”
阿布鬼頭鬼腦地看看四周,可週圍視野裡全是癡迷的人群和歡呼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發生!
“你說什麼?”
還沒回過神的溫璿顯然沒聽清楚阿布在說什麼。
“沒什麼,我是說,你好美!”
阿布認真地對捧著溫璿的臉,說。
溫璿滿眼情義,就一下子撲進阿布的懷裡。
……
阿布看不見,張道陵天師遠隔曆史時空的怨念,正蔓延無邊。
“哥們,我奮鬥數十載,不如你一夜幾顆花啊!”
……
高大元本來也是睡下的,可是突然聽見外邊人聲惶惶,像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什麼事?”
高大元不滿地地朝外邊喝問,自己老婆都有了,外邊的這些小兔崽子們能不能消停點?
“陛下,陛下,祥瑞啊!”
外邊傳來宮人興奮的聲音。
“什麼?什麼祥瑞?在哪?”
高大元也是個篤信萬物有靈、遍地神佛的主,所以非常非常敏感。
“西南天門,佛花呈現,大吉,大吉!”
“啊,真有此事?”
大元驚得翻身而起,但也不忘給老婆掖緊被角。可李賢已經醒了,正用惶惑的目光看著大元。
“好事,好事,有祥瑞出於西南!”
“真的呀,我也要看看,順便沾點祥瑞之氣!”
“好,來人,來人,更衣,快點!”
喜好神靈的人們,動作非常之快。
半盞茶的功夫,大家便穿得像一個個大狗熊,蜂擁著大元、李賢、高琬等人,來到了宮中西側的觀星台。
氣喘籲籲的大夥,顧不上喘口氣,就在宮內星官的指點下,站在又高又闊的觀星台上,向西南方向望去。
“這,我滴個佛!”
半天,高大元吐出這樣一個詞彙。
阿布搞出的東西,誰不犯傻?
這玩意兒本身就是超時空的東西,連個鞭炮這玩意兒的過渡期、適應期都沒有給大家!
“佛陀顯聖!”
於是,高大元帶領自己的一大家子,來了一次三拜九叩大禮。
哪三拜?
降服慢心,見賢思齊,懺除業障。
作為王族,禮佛敬佛可是有深厚傳統,自有一番嚴謹的規製。
一句話,不簡單啊!
在遠遠的煙花中,內城眾人佛氣藴蘊、端莊虔誠。
正月十五,佛祖變身,降臨凡世,普度眾生!
“佛啊,看我如此虔誠,這是賜我國運昌盛,夙願得了啊!”
“定塑金身十座,廣設道場弘法,經文刻印手書,傳頌黎民百姓!”
高大元帶著大夥,許下宏願!
李賢,虔誠地行禮,心中念念有詞:
“上神明鑒,小女子定當虔心供奉香燭、三牲,祈佑我腹中胎兒太平安康,長大成人。”
隻有攙扶著高琬的阿史那卓雅,雙手合十,默默祈禱。
“附離賜以火花,昭示黑夜將見光明。我父離難無蹤,求告蒼狼神,願他們平安歸來!”
高琬心裡顯然也是有活動的。
麵對遠處夜空中不斷出現的“神花”,她隻希望自己的小月兒早日婚成,平平安安,然後給自己造個乖外孫抱抱。
至於什麼神佛顯靈,她早就不以為然。
如果上天有眼、神佛有心,她的醜不會死於陰謀,她的月兒也不會遭遇失明之苦,疼愛自己的老父親也不會和自己沒見一麵就突然離世。
世間多苦,人生多艱,還不得靠各人自己去慢慢渡過。與其等待神明救贖,不若強大自我、勇敢麵對,倒可能走出一條光明大道。
“我的月兒,和那個小家夥,卻不知能否顧得上看這燦爛之花?”
高琬喃喃自語。
隻是,她不知道,自己的乖女兒正在和阿布,享受著這人世間最美好的東西,愛情。
阿布和溫璿,擁有什麼樣的愛情?
在漫天煙火中相識,在萬千人中相遇,在凝眸對視中確認,在日月烙印中盟誓,在月圓之時悸動愛情。
日之燭火,月之光環;媒妁有約,相見恨晚。
煙花散儘,兩個人再也不管那些期待的眼睛,一路小跑,很快就消失在城牆下的巷尾。
灰七和灰十見此,趕緊一前一後遠遠地尾隨而去。
“快低下頭來,我給你擦去!”
溫璿羞澀地對著阿布灼灼的目光說。
“怎麼了?”
“你的嘴上和臉上,都是紅印兒!”
“啊?流血了麼?”
“你呀,真是,再這樣我就不依了!”
阿布隻好莫名其妙地低下頭,讓溫璿香噴噴地手帕,在臉上、嘴上擦來擦去。
“嗯,好多了!”
溫璿左右看看,臉紅得像要流出血。
“呀,真的有血啊!咋弄的?看你臉上可沒有血跡啊!”
“你,你真是壞死了,那是唇印!”
溫璿都將頭埋在阿布的懷裡不說話了。
“啊?那你再幫我看看,還有沒有?”
阿布聽了,頓時明白過來,於是忙著求溫璿再仔細看看,可不要被早上的高賓老爺子取笑了去。
溫璿,依言抬起頭,再次湊近看去。
不想,被阿布正好捉了個正著,一下子又印了上去。
……
“少東家,少東家!”
正在兩人緊緊相擁、做著親嘴魚遊戲之際,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兩人好容易分開,溫璿就一下子藏進了阿布的寬大鬥篷,遮擋得嚴嚴實實。
“阿史那老爹,你可真會挑時間!”
阿布沒有好氣的扭過頭。
牆角的陰影處,果然是阿史那辛明,隻是他形容枯槁。
“您終於肯露麵了!這是,受傷了?”
阿布連忙問道。
阿史那老爹苦笑著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