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3章 走得更遠的終究是知識與科技
一
帶著一絲朝堂博弈後精神上的疲憊與內心深處悄然增長的警覺,楊子燦回到了彷彿與世隔絕的魏王府。
人還未踏進大門,就聽到裡麵傳來一陣比昨日更加熱鬨、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喧囂聲。
其間,還夾雜著他那個寶貝弟弟阿泰古朗因極度興奮而有些變調的嚷嚷:
“成了!真的成了!阿兄你快來看呀!它能看見了!好遠好遠的地方都能看見!連宮牆上侍衛大哥的鬍子都能看清!”
楊子燦不由得加快腳步,臉上不自覺地浮起笑容,循著聲音穿過幾重院落,來到花木扶疏的後園。
隻見一家子人,幾乎能到的都聚在了這裡。
十一歲的阿泰古朗,因為激動,小臉漲得通紅,正踮著腳尖,雙手費力地舉著一個怪模怪樣的、由幾截黃銅管組裝而成的雙筒物件,對著遠處皇城宮牆的方向,眯著一隻眼使勁瞭望。
他身邊,佩瑗兒、佩鳳兒好奇地圍著他蹦蹦跳跳,連平日裡略顯老成的楊辰安,也忍不住伸長了脖子,一臉渴望地想看看那對“鐵管子”裡究竟有什麼稀奇。
“阿泰,你這又是鼓搗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寶貝了?隔著老遠就聽見你的大嗓門。”
楊子燦笑著走上前,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與自豪。
“阿兄!你回來得正好!”
阿泰古朗聽到他的聲音,立刻轉過身,像獻上絕世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將那沉甸甸的銅管塞到他手裡,激動得語無倫次。
“快!快看這個!”
“這是我按哥哥上次說的,調節握軸齒輪,同步兩桶……我反複試驗了好久才,終於做出來的雙筒‘千裡鏡’!”
“您快看看,是不是比以前的那個單筒的要好用、清晰、穩定許多,現在輕輕旋轉握軸,就能看到更遠更遠的地方!”
“是嗎?哇塞,弟弟,你太牛了!”
楊子燦一邊接過弟弟的傑作,一邊將其尚顯單薄的身體擁入懷中。
這個弟弟,雖然有所恢複,但小時候的先天之疾,還是讓他傷了元氣,現在看起來就跟5歲的佩環兒個頭差不多。
阿布仔細看了看阿泰的創新發明,這堪稱本時代絕對黑科技的雙筒望遠鏡,做工和設計異常精巧,幾乎與阿布前世所用普通望遠鏡所差無幾。
這玩意兒,入手沉甸甸的,黃銅的外殼還帶著少年手心的溫度。
他老老實實地依弟弟所言,學著他的樣子,將一雙眼睛湊到兩個較小的目鏡一端,用拇指和食指調整著鏡筒轉軸的長度和焦距。
起初,當然會有些模糊。
但很快,遠處的景象猛地拉近,變得清晰無比。
宮牆上持戟而立侍衛,臉上的表情很是嚴肅,他盔甲上金屬片,閃爍著亮燦燦的反光。
甚至,雉堞間飄揚的旗幟上繡著的龍紋細節……都分毫畢現地映入眼簾!
“好小子!”
楊子燦又驚又喜,放下雙筒望遠鏡,用力揉了揉弟弟柔軟、稀疏的頭發,心中的陰霾被這份額外的驚喜衝散了不少。
“你這腦袋瓜裡,到底裝了多少奇思妙想?”
“這東西……這東西要是用在軍中,用於瞭望敵情、勘察地形,那可是了不得的神器!”
“能少死多少人,多打多少勝仗啊!”
單筒望遠鏡,粟末地已經老早就發明出來了。
至於能標刻度的雙筒望遠鏡,卻是遲遲不見結果,畢竟這裡麵涉及的工藝、數學、物理、冶煉等科學門類知識,太多了!
不過現在,他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戰場上,己方將領憑借著這穩定而方便的雙筒“千裡眼”,精確鎖敵,料敵先機,掌控全域性。
他這位同父異母的弟弟,自小體弱,患有心疾,當年險些夭折,是粟末地的神醫孫思邈等竭儘全力,再加上自己的傻大膽,以及或許是穿越者帶來的某種微妙氣運,才將他從鬼門關生生地拉了回來。
大難不死之後,阿泰彷彿真的打通了某種關竅,對數學幾何、格物致知、機關巧械之學展現出了遠超常人的、近乎妖孽的天賦。
楊子燦隻是偶爾憑借超越時代的記憶,給他灌輸一點後世物理、化學的皮毛概念和名詞,這小子就能自己關在屋子裡,不吃不喝地埋頭鑽研,一次次失敗,一次次重來,愣是弄出了不少讓楊子燦都瞠目結舌的玩意兒。
之前,他改良了軍中製式弩機的望山和扳機結構,提升了射速和精度。
現在,竟然憑著自己摸索,搞出了雙筒望遠鏡的第一代!
牛啊!
當然,單筒有單筒的好,雙筒有雙筒的缺點。
單筒望遠鏡,其視野較窄,觀察範圍有限。
但是,它成像清晰度可通過優化物鏡和目鏡片來提升,且適應性強,維護方便。
雙筒望遠鏡,能對應左右眼形成立體視覺,視野更寬廣,觀察範圍大,且能增強目測距離與大小判斷的準確性。
但是,它鏡片防護不易,嬌貴,需定期清潔;而且調焦機構也易出現問題,需定期檢查調整,維護成本較高。
但這些,阿布對弟弟是打死也不會說的。
天才弟弟,現在最需要的是肯定、認可,表揚。
“嘿嘿,”
阿泰古朗得到兄長的肯定,得意地揚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
“阿兄,這還不算什麼呢!”
“我已經想好了,下一步要做一個單筒的更大更長的,架在穩固的架子上,專門用來看月亮之外的星星!”
“您以前帶我用單筒看過坑坑窪窪的月亮,它好醜。”
“您還跟我說過,月亮之外天上還有無數眼睛看不見的星星,比我們晚上看到的要多得多……還有很多像我們腳下大地一樣的‘星球’,是不是真的?我一定要親眼看看!”
“當然是真的。宇宙之浩瀚,遠超你我想象。”
楊子燦放下望遠鏡,心中感慨萬千。
武力可以奪取天下,可以掃平叛逆,但真正能讓一個文明持續強大、走得更遠的,終究是知識與科技。
阿泰這樣的天才,纔是粟末地乃至未來整個華夏文明最寶貴的財富,是無價的瑰寶。
二
這時,一陣誘人的食物香氣飄來。
隻見娥渡麗端著一大盤剛出爐、烤得金黃酥脆、撒著碧綠蔥花和奇異香料的胡餅走了過來,笑道:
“你們兄弟倆,彆光顧著擺弄那鐵管子了,眼睛都快看成鬥雞眼了!”
“快來嘗嘗,按你上次說的,和麵時加了雞蛋和牛乳,烤的時候又撒了你讓人從西域弄來的那個叫‘孜然’的香料,聞著就香得很!”
幾乎同時,溫璿也正指揮著侍女們,將一道道精緻的菜肴擺放在庭院中央那張巨大的石桌上。
有清蒸的黃河鯉魚,有紅燒的鹿肉,有碧綠的時蔬,還有幾樣明顯帶著粟末地風味的時令鐵鍋小炒。
她動作優雅,神情專注,彷彿在佈置一場重要的宴會。
李賢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件正在縫製的小孩子衣衫,針腳細密均勻。
她偶爾抬頭,看著在院子裡追逐打鬨的孩子們,眼神柔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最讓楊子燦感到意外和溫馨的是,今日,連平日裡大多待在公主府、深居簡出的正陽公主楊吉兒,也抱著她那個裹在錦繡繈褓裡、如同玉雪團子般的寶貝兒子楊辰稷過來了。
小娃娃才幾個月大,被養得白白胖胖。
此刻正醒著,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咿咿呀呀地伸著小手,試圖去抓從梨樹上飄落的、如同雪花般潔白的花瓣。
楊吉兒今日穿著符合公主身份的常服,顏色雖不豔麗,卻用料考究,繡工精美。
她站在溫璿身邊,看著溫璿佈菜,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神色間並無驕矜之色,反而帶著一種融入這個大家庭的平和與自然。
她甚至主動幫著照看了一下蹣跚學步的佩芷,防止小丫頭摔倒。
看到楊子燦過來,楊吉兒抬起眼,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初為人母的溫柔,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夫妻間的熟稔與情意:
“王爺回來了。朝會可還順利?阿稷今日精神好,我便帶他過來走走,也讓他沾沾兄姐們的熱鬨氣。”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珠落玉盤。
“順利,一切都好。”
楊子燦笑著點頭,走到她身邊,低頭逗弄了一下兒子胖乎乎的臉頰。
小家夥看到熟悉的陌生人,咯咯地笑起來,小手亂揮。
“這小子,長得可真結實,像你。”
楊吉兒幸福地說道。
三
夕陽的餘暉,如同打翻的暖金色顏料,慷慨地潑灑在整個庭院。
梨花樹下,光影斑駁。
食物的誘人香氣、孩子們無憂無慮的歡笑聲、女眷們溫婉的軟語、阿泰古朗興奮地比劃著描述他下一個“窺探星辰”的偉大構想的聲音……
所有的一切,交織融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比生動、鮮活、充滿了煙火氣息與家庭溫暖的畫卷。
楊子燦出神地站在庭院中央,看著眼前這喧鬨而美好的一切,朝堂上的那些勾心鬥角、唇槍舌劍、權力的試探與博弈,彷彿真的被這高高的府牆徹底隔絕在外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混合著烤餅的焦香、梨花的清甜、青草的泥土氣息,還有……家的味道。
不由的,開心地笑了。
他走過去,一把抱起伸著胳膊、蹣跚著撲向他的小佩芷,讓小丫頭坐在自己堅實的臂彎裡,又很自然地伸出另一隻手,攬住了正在擺放碗筷的溫璿那纖細而柔韌的腰肢。
他環視著在場的每一位家人——娥渡麗的爽利,溫璿的嫻靜,李賢的沉鬱,楊吉兒的嬌貴,還有那一群活潑健康、各有特色的兒女……
一股巨大的滿足感與幸福感,充盈著他二十九歲的胸腔。
快三十歲了啊!
“好了好了!人都齊了!都彆忙活了!”
他朗聲笑道,聲音洪亮,帶著一家之主的豪氣與喜悅。
“開飯!今天沒有什麼王爺公主,也沒有什麼太師司空,就隻有咱們一家人!”
“都給我放開了吃,放開了說!不醉不歸……啊呸!是不吃飽喝足,誰也不準下桌!”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需要權衡各方、如履薄冰的輔政太師,不是那個曾經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天下兵馬大元帥。
他,隻是楊子燦,是這些女人們的丈夫,是這些孩子們的父親,是那個來自粟末地、名叫阿布的普通男人。
母親王蔻和父親楊繼勇,早就回去遼東。
現在的他,纔是洛陽城中這個家庭的主心骨。
然而,在這片近乎完美的溫馨與喧鬨之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影,如同水底的暗礁,始終縈繞在他心底,無法徹底驅散。
他清楚地知道,這樣的平靜日子,這樣的天倫之樂,對於身處權力旋渦中心的他而言,是何等的奢侈和脆弱。
朝堂上的風雲,遲早會裹挾著更大的浪濤,越過這高牆,衝擊他這個看似穩固的港灣。
而遠在未知之地、音訊渺茫的李秀寧,以及那個他甚至未曾好好地把玩,哦,不……清醒狀態下抱過一次的幼子辰虔,更是他心底一份無法對人言說、深藏於歡笑之下的沉重牽掛與愧疚。
但無論如何,此刻,華燈初上,家宴正酣。
杯中已斟滿琥珀色的美酒,盤中是香氣四溢的佳肴,身邊是至親之人真切的笑臉。
那麼,暫且就將那些煩憂拋諸腦後吧。
當然,該佈置的早就佈置了。
至於明天……明天會發生什麼,且等明天太陽升起時再說!
三
洛陽城裡的那兩套舊宅,可得好好保養,特彆是有酒窖的景行坊和通裡的那一處。
所以,在一個休沐的時間裡,魏王殿下輕車簡從,帶著家小入住這處麵積不大、低調幽靜的老宅。
這一待,就是好幾天。
隋朝官員的基本休假製度,是每工作五天休息一天,稱為。
《漢律》有吏五日得一下沐的製度,《大業律》自然是一直延續承襲此製,這意味著大隋的官員全年約有七十二天的常規休沐日。
在此基礎上,廣皇帝在的時候,感覺休沐日子太短不過癮,於是還辦不了旬休製度。
於是,官員有了旬休的福利,每月十日、二十日、三十日(小月二十九日)休息,每月三天,全年約三十六天。
這還不算,還有華夏王朝一直以來的節假日製度,大隋在此上麵也不會標新立異,繼續繼承。
重要節日,如歲首、元宵、上巳、端午、夏至、伏日、中秋、冬至等約十五個重要節日,每個節日放假一到五天不等,全年約三十七天節日假。
因此,在這幾個休沐條件全部碰頭的時候,魏王就在煙花三月的日子裡,有了近八天的假。
他帶著老婆孩子,進行了了一次早就計劃好的“演習”,景行坊和通裡——金穀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