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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隋 第2章 自己角色已然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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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但細心之人卻能發現,這份名單中,赫然有幾位是朝野公認的、與太保裴矩或司徒蘇威關係匪淺、或是其門生故舊的年輕官員。

而他們擬補的職位,雖然品級不算很高,卻多是諸如門下省錄事、中書省起居舍人、禦史台監察禦史之類的清要之職。

這些位置,看似不顯山露水,卻身處帝國權力運作的核心樞紐。

掌文書、近帝側、司監察,無一不是接觸機密、積累資曆、快速晉升的絕佳跳板。

沒等端坐在文官班首的裴矩、蘇威有何表示,也沒等楊子燦開口,武將班列之中,忽聞一聲重重的冷哼,如同悶雷滾過殿堂。

隻見司空、柱國大將軍來護兒猛地睜開半闔的雙眼,虎目圓睜,聲如洪鐘,帶著久經沙場的煞氣,直指韋津:

“韋尚書!你這份名單,老夫聽著甚是刺耳!”

他聲若雷霆,震得殿內嗡嗡作響。

“你舉薦的這幾人,其中那個叫王什麼的,還有那個李什麼的,老夫記得清清楚楚!”

“去年此時,河東戰事吃緊,老夫麾下幾萬兒郎在前線等著糧草救命!就是這幾個被你誇成花的‘青年才俊’,在後方督辦糧秣,拖拖拉拉,推諉塞責,差點誤了天大的事!”

“若非老夫及時發現,派了親兵持令箭快馬加鞭,強行從其他倉庫調撥,前線將士就得餓著肚子跟劉武周的狼崽子們拚命!”

“這等玩忽職守、險些釀成大禍的履曆,在你吏部考功司眼裡,竟然還能評個‘上等’?”

“還,還能擢升到天子近前,擔任清要之職?”

“韋尚書,你告訴老夫,這是哪家的王法?豈非視軍國大事如兒戲!”

來護兒是開國元勳,軍方巨頭,性格剛烈耿直,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從不拐彎抹角。

他這一發難,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一塊巨石。

殿內氣氛瞬間凝滯,幾乎所有官員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來護兒、韋津以及高踞上位的幾位輔政大臣之間偷偷逡巡。

麵對來護兒幾乎是指著鼻子的質問,韋津麵色不變,彷彿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出。

他再次躬身,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著幾分文人特有的從容:

“來司空息怒,且聽下官一言。司空所言之事,下官亦有耳聞。”

“彼等當時年輕識淺,處置突發事件確有不當之處,此為其過,考功司記錄在案,並未抹殺。”

“然,事後其等亦知錯能改,積極補救,協同各方,最終並未造成不可挽回之損失,此亦可視為戴罪立功。”

“況且,考功司綜合考評,此數人於經史典籍、律令格式、文書案牘之上,確有過人之才,考評‘才’‘行’兩項,依律皆為上等。”

“門下、中書等處,正需此類精通文墨、熟知典章之才。下官依法依製提請,並非徇私。”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過錯,又強調了才能和程式正義,將球巧妙地踢了回去。

“才?行?”

來護兒嗤笑一聲,滿臉的鄙夷毫不掩飾。

“躲在洛陽城裡,舞文弄墨,案牘勞形,耍耍筆杆子就是‘才’?”

“懂得察言觀色,趨利避害,迎合上官心意就是‘行’?”

“嘰霸!”

“老夫看,你這是‘媚上’之才,‘鑽營’之行!”

“真要放到邊關塞堡,放到災荒之地,怕是連三天都撐不下去!”

這話已是極其粗俗、尖銳,幾乎是指著鼻子罵這些人是隻會鑽營、沒有實乾能力的弄臣了。

裴矩依舊耷拉著眼皮,手持笏板,如同老僧入定,彷彿殿內這場激烈的爭執與他毫無乾係。

蘇威則輕輕咳嗽一聲,顫巍巍地出列。

他年紀大了,聲音帶著些許沙啞,卻自有一股沉穩的氣度:

“來司空暫息雷霆之怒。”

“老夫以為,韋尚書所言,亦不無道理。”

“為國選才,授官任職,當不拘一格,亦需看其大節與長遠。”

“年輕人嘛,誰還能不犯點錯?貴在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既然考功司依律考評,吏部依製提請,這程式上,確是挑不出毛病的。”

“至於此數人是否真的適宜擔任擬補之職……”

他話鋒一轉,將目光投向禦座,又掃過楊子燦,“還需陛下聖心獨斷,亦需我政事堂諸位同僚,共議斟酌纔是。”

一番話,說得圓滑周到,既安撫了來護兒,又維護了製度和吏部的體麵,最後輕飄飄地把決定權上交,自己片葉不沾身。

所有的壓力,瞬間彙聚到了禦座之上的楊侑,以及一直沉默不語的楊子燦身上。

年輕的皇帝,目光掃過下方爭執的雙方,最後定格在楊子燦身上。

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太師乃百官之首,綜理政務,不知對此事,有何高見?”

刹那間,整個乾陽殿的目光,如同無數道聚光燈,齊刷刷地聚焦在楊子燦一人身上。

他若是旗幟鮮明地支援來護兒,痛斥吏部選人不公,那便是公然與裴矩、蘇威為首的文官集團撕破臉皮,顯得他仗著軍功跋扈,打壓異己,也與當下朝廷倡導“文治”、“休養生息”的基調格格不入。

可他若是完全支援韋津和蘇威,認可這份名單,那無疑會寒了以來護兒為代表的軍方將士的心,讓人覺得他這位靠軍隊起家的太師,為了所謂的“朝局平衡”,已經開始向文官集團妥協,甚至出賣軍方利益。

楊子燦心中冷笑。

這幫在朝堂上混成了精的老狐狸,試探來得可真快,也真夠狠辣。

他麵上卻不露分毫,從容出列,先是對禦座上的楊侑行了一禮,姿態恭謹。

然後,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個角落:

“陛下,韋尚書恪儘職守,依製考評,蘇司徒老成持重,言之有理,此事於程式而言,確無問題。”

“來司空心係將士,憂國憂民,其情可憫,其心可嘉,所言之事,亦非空穴來風,值得警醒。”

他先是各打五十大板,肯定了雙方的出發點,將激烈的對立情緒稍稍降溫。

隨即,話鋒如同溪流轉過山澗,不著痕跡地一轉:

“然,臣以為,朝廷選官,尤其是選拔侍從陛下、參讚機要的近臣,才學見識固然是基礎,但其人的心性品德、胸襟器量、乃至是否真正體恤民間疾苦、知曉兵事稼穡之艱難,則更為關鍵。”

“紙上談兵,易;臨機決斷,難。居於清要之位,若不解下情,不諳實務,則其所思所謀,恐如空中樓閣,於國無益,甚至可能貽誤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韋津和那幾位被舉薦的年輕官員(有點遠,看不見,如果他們真有幸在場的話)。

然後,繼續道:

“故此,臣冒昧提議,此數位才俊,既然考評優異,才乾突出,不若暫且外放,授以親民之職,如京畿或外地望縣之令、或緊要州郡之參軍、長史等職,使其深入地方,親理刑名錢穀,撫慰百姓,處置繁雜政務。”

“磨礪三五載,觀其政績,察其心誌。若果真能造福一方,政績卓著,且心性愈發沉穩堅毅,屆時再調回中樞,委以清要之職,以其曆練所得之見識經驗,輔佐陛下,則必能如虎添翼。”

“如早就安排各地的先皇曆科進士及第之輩,地方政績卓著,風評上佳,如孫伏伽、房玄齡、張損之、溫彥博、黃鳳麟等。”

“如此,既全了朝廷選官之製度,亦堵了外界可能之非議,更於實踐中曆練了國家未來之棟梁,豈非三全其美之策?”

他這番話,看似折中調和,兩邊都不得罪,實則核心用意,是否決了直接將那幾位“有前科”或背景特殊的官員提拔到核心清要位置的提議,將其“發配”到地方去接受實踐鍛煉。

但同時,又留下了將來考察合格後可以重新起複的口子,沒有把路完全堵死。

如此一來,既照顧了文官集團的麵子(承認了這些人的才學,並給了未來機會),又安撫了軍方的不滿(沒讓“有問題”的人輕易進入權力中樞),更在皇帝和百官麵前,彰顯了他作為首席輔政大臣的“公允”、“遠見”與“為國育才”的胸懷。

禦座上的楊侑,微微頷首。

稚嫩的臉上,露出一絲思索的神色。

他沉吟片刻,道:

“太師老成謀國,思慮周詳,此言甚善。便依太師所議。吏部依此辦理,對此類官員之任用,當更重其實績曆練。”

“陛下聖明!”

楊子燦躬身領命。

裴矩,依舊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彷彿一切儘在預料之中。

蘇威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最終,他也歸於平靜,躬身道:

“陛下聖明,太師考量周詳,老臣附議。”

來護兒的鼻腔裡,重重地“哼”了一聲。

他雖然覺得未能將那幾個軟骨頭徹底摁死有些不夠痛快,但主要目的——阻止他們直接進入清要職位——已經達到。

而且,楊子燦的處理方式也給了軍方足夠的尊重和交代,他便也不再糾纏,抱著手中的笏板,退回班位,算是預設了這個結果。

這一場看似因官員升遷引發的、突如其來的朝堂風波,就在楊子燦這番滴水不漏的應對中,暫時平息了下去。

表麵上,魏王楊子燦取得了“勝利”,並掌控了“局麵”。

退朝之後,百官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出乾陽殿。

楊子燦與一同走出的太傅蕭瑀,並肩而行。

此時,楊子燦的心中,卻並無多少輕鬆與喜悅之感。

“子燦,”

蕭瑀稍稍落後半步,壓低聲音,隻有兩人能聽清。

“今日之事,你怎麼看?”

他身為皇親,又是輔政大臣之一,地位超然,與楊子燦私交也算不錯,有些話可以說得直接些。

楊子燦望著宮門外漸漸喧鬨起來的洛陽街市,晨曦的光芒灑在朱牆碧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淡淡道:

“樹欲靜而風不止。”

“有些人,大概是覺得我這把曾經殺人見血的刀,漸漸要收回鞘裡,鋒芒不再,就開始忍不住要伸出手,試探著摸摸刀鞘的厚度,甚至想看看,能不能把這把刀挪個地方了。”

蕭瑀聞言,輕輕歎了口氣,短短的胡須在微風中紋風不動。

“陛下……終究是一天天地長大了。他身邊,如今可不隻有我們這些先帝托孤的老家夥了。”

“聽說,陛下近日頗喜召見一些新晉的翰林學士、年輕舍人,諮詢經史,議論古今……”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皇帝日漸成年,自然會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張,想要培養屬於自己的親信班底,逐步收回本該屬於皇帝的權力,這是曆代雄主的必然之路。

而裴矩、蘇威這些文官老臣,宦海沉浮數十年,最是懂得審時度勢。

他們或許正是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這種心態的變化,纔敢於開始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地試探楊子燦這位軍方出身、權柄過重的首席輔政大臣的底線和反應。

“由他們去吧。”

楊子燦笑了笑,隻是那笑意淺淺地浮在表麵,並未深入眼底。

“隻要不耽誤了國計民生,不寒了前線將士的心,不把這好不容易得來的太平局麵再給折騰沒了,些許朝堂上的風波、試探,我還擔得起,也看得開。”

話雖說得豁達,但他心中那根自從天下初定後便稍稍放鬆的弦,卻不由自主地再次繃緊了些。

他知道,自己角色已然轉變。

從那個可以憑借著無上軍功和楊廣的絕對信任而大刀闊斧、甚至有些“肆意妄為”的天下兵馬大元帥,現在更多成為需要在這個錯綜複雜的朝堂之上,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勢力、如履薄冰的“輔政首臣”。

這條路,或許遠比他當初在千軍萬馬中衝殺,還要艱難和耗費心神。

這不僅僅是對能力的考驗,更是對心性、耐心和政治智慧的巨大磨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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