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44章 白蓮
一
來護兒也明白,嫁娶這事,隻要沾染上楊子燦和吉兒公主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是會一件小事、簡單事。
絕絕對對,是舉大隋之國上下傾動的一等大事!
那大理寺卿鄭善果、太史令庾質等這些老家夥,不是老說什麼“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這皇家婚喪嫁娶之事,可不就是重要的“祀”之一,且還擔負著為天下人作禮儀示範的教化作用。
“來叔,您想想,如果我未娶妻,與未嫁的吉兒公主成婚,這事兒是不是一樁普天同慶的大好事?”
來護兒當然得點頭。
“可是,您再想想,我自己、我家裡現在是啥情況?”
“在咱家裡,可已經有了一幫皇後她老人家親自冊封的女主呢……可還不是一個兩個!”
“我現在的情況,陛下、皇後應該清楚得很纔是!”
“再說了,這信上簽名的同僚,心裡都沒個數?”
“不瞞老叔笑話,我家裡後宅,現在正要按照一字親王的規製來辦……唉,我……那可不得十幾號人?”
阿布滿臉的糾結,好像真吃了多大虧似的。
這種凡爾賽的話,讓作為樂於後宅數字和品級的同道中人來護兒來說,簡直是有點太過。
老將軍不由得翻翻眼皮,撇撇嘴。
“哥們,哪個朝臣不想如此?!”
按規製,以楊子燦目前衛王這樣一字爵號的身份和地位,其後宅需裡的設定的數目不少。
十三個女人,皆有品級、編製和封冊。
一個王妃,兩個孺人,十個媵人(妾)!
沒看見,現在大隋宗正寺的寺卿,也正帶著一幫子人,到處忙著奔走。
他的任務,就是儘快將衛王的後宅裡,那一個個宮殿空位,給滿編!
君不見,溫璿和娥渡麗,已經有了朝廷的正式位封!
蕭皇後壓根就沒承認粟末地楊繼勇王蔻夫婦給阿布搞的平妻那套,而是獨裁懿旨。
封溫璿,為衛王妃(畢竟是正兒八經的屬國郡主);封娥渡麗,為衛王側妃(孺人,畢竟是大隋郡主的侍女)。
君不見,連李賢、阿旗穀也有了位封!
李賢,從六品的媵人(畢竟名不正哦,有點不入流的私奔之嫌);阿旗穀,也是從六品的媵人!
還有,……
阿布板著手指頭,開始煞有介事地向來護兒介紹,
那臉皮,不紅不白,很是厚黑。
“……您看看,您看看!”
“老叔啊,我家後宅,多擁擠啊!這位子……可不是已經差不多都滿了嗎?”
“公主來了……我,我……怎麼安排?”
“難不成,難不成……還能讓公主當……孺人?”
阿布實在沒法,開始麻著膽子試探和胡說。
“孺人?開玩笑!”
“這可一點都不好笑!”
聽了楊子燦大逆不道、不負責任的話,來護兒既可笑又吃驚,不由得就瞪大了眼睛歎氣。
“嗬嗬……唉,衛王啊……賢侄啊,這個玩笑可開不得!”
“公主……當然……得是王妃!”
“衛王妃!”
來護兒嚥了好幾口唾沫,直戳戳不容置疑。
這事兒,可來不得半點馬虎!
可是,這麼做,不就是逼著對麵的衛王乾……乾拋妻棄子那套?
這話,說不出口,也是在讓人臉紅脖子粗!
“這活兒,的確難辦啊,這事兒接得草率了!”
來護兒心底,開始瘋狂地對老奸巨猾的裴矩和一幫攛掇他的同僚輸出……包括那個……
“可是皇帝嫁女兒,可不就是奔著溫璿的那個位置去的?”
……
二
“可是?叔啊,這,這……怎麼可能呢?”
“咱倆可都清楚一個事,”阿布停頓了一下。
“首先,曆朝曆代,公主下嫁,必須是正妻吧。”
來護兒配合地點點頭,心道這不是挺明白的嘛。
“其次,這駙馬,也必須是無妻或者大婦的吧。”
“為啥?這個我倒是不知道。”
來護兒開始裝傻,就像真不知道一樣,憨厚的人裝傻和騙人就很真!
於是,阿布不得不科普一下下。
“咱這大隋,學的都是漢製,還是一夫一妻多妾製!”
“這是禮教道統,也是國之律法!”
……
為了說明這件事的嚴肅性,阿布開始吊書袋、講道理。
鼓動雙唇,侃侃而談,
來護兒這個武人中的猴精,也像磕頭蟲一樣應著景,隻有瞪著一對大眼珠子點頭的份。
封建王朝時代,正妻與妾室之間,其地位和法律權益可有著明確的等級區分。
而在現實生活中,也代表著迥乎不同的具體意義和價值。
正妻,是一家之女主人,是家庭的核心之一。
不僅參與家庭的管理和決策,還承擔著傳承家族血脈的重要職責,其權利和地位受國家律法的保護和認可。
在家庭內部,正妻的地位高於其他妾室;在社交場閤中,正妻也往往代表著家庭的形象和尊嚴;而正妻所生的孩子,被視為嫡子嫡女,擁有優先的繼承權和其他特殊權益。
而作為皇家血脈的公主,嫁出去後當然隻能是正妻,並且還代表著皇家的顏麵和威嚴。
對於駙馬而言,非娶而尚(不是上,是攀),尚者尊崇、注重、高攀的意思。
潛台詞就是說,給你小子一個榮譽,你恭敬承受的同時得目含尊崇、謙卑之意!
直白點說,下嫁的公主,是金枝玉葉,高高在上,不容侵犯;往深裡說,人家牽扯國家政治、朝堂派係,關乎家族利益等前途命運!
所以,做駙馬,可不僅僅當男人、做種馬的技術活,還是政治活!
名義上,當然不限製納妾,可是……小心胯下涼颼颼!
還有一條,你得保證。
準駙馬,是沒有正妻的(光棍最好),而且最好正處在青蔥年少、精光溜溜的完美空窗期!
對於楊子燦目前這樣的狀況,就有點大麻煩!!!
若是要順從皇帝夫婦的意思,滿足廣大同僚的美意,就必須……
無妻——無大婦!
溫璿的位封???
無子——無嫡長子!
辰安的世子位???
……
三
“老叔啊老叔,你說我現在若要答應,隻有一條路可走——休妻棄子啊!”
“可老叔啊,如果我這麼做了,可就徹底完了!”
“天下人一定會恥笑我,說我楊子燦乃天下最不仁不義、趨炎附勢的惡徒啊!”
阿布,有點表演過頭。
眼角裡,竟然都飆出了晶瑩的淚水!
漸漸聽出味兒的來護兒老將軍,眼角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一股莫名的惱怒,湧上心頭。
惡人,這個名頭看來自己要背上了!
試想,生生拆散人家恩愛夫妻這種事,恁誰都會不齒!
更何況,這強拆的物件,可是當今聞名天下的戰神——乾翻了突厥大軍的衛王楊子燦!
楊子燦是趨炎附勢、拋妻棄子的小人,那自己就是媚上欺下、為虎作倀的奸臣!
三
“來大人啊來叔……高抬貴手啊,我不想這樣的啊!”
“我……我捨不得孩兒和他娘啊,那醜媳婦正身懷六甲,兒子也纔不過九歲……”
“我家裡,上有八十歲,哦,上有高堂在座,下有八代族蔭,哦,家族繁茂,世代忠孝節悌,耕讀傳家,最是注重克己複禮……”
“《儀禮·士冠禮》中有雲,夫妻相敬,如冰雪之堅。來叔,我這冰雪還沒消化呢!”
“《孝經》雲,妻子者,天之聲,地之音。”
“大丈夫苟活天地之間,孝敬父母,以報養育之恩;恩貞與妻,同享人生之喜;慈愛兒女,身傳家業門風;睦善家人,共創和諧家園。”
“饋哺社會,忠敬君王,恪職儘守,不負恩義。”
“如此,大丈夫方能立於天地之間,無愧於心,流芳百世。”
……
“所以,絕對要慎重,絕不能操之過急,以免身敗名裂、家破人亡啊,來叔!”
阿布的牌,伴隨著他誇張的眼淚和表情,接連三地拍在來護兒這個直腸性子的武夫麵前。
阿布想得明白。
皇家勸婚勸娶這事,你瓜慫不能直戳戳一口回絕。
那樣,一準會把好事辦成……喪事!
“拖”字訣!
先試試,看能不能先用花言巧語,把這一波壓力給先糊弄過去、
然後,以自己兩世為人的聰明才智,一定、必定、總能找到更好的辦法。
“娶了,不就行了,要什麼排名?!”
旁邊,來護兒早就聽傻了。
他已經完全忘記去喝茶,以及自己此來的目的,開始呆呆地看著麵前楊子燦精彩“表演”,臉色像便秘一樣難看。
重要的是,通過連續好幾張致命牌組成的皇家同花順轟擊,老來那該死的同情心開始泛濫了!
“是啊,太對了!”
“這事,可不就是這樣?!”
“子燦要娶公主吉兒,可不得先休掉現任衛王妃溫璿?”
“不說,還要把人家那個寶貝兒子——楊辰安(正心兒)都給廢掉、棄掉?”
“皇家,也不能為所欲為!”
“看把人家衛王委屈的!”
……
顯然,這事無解。
隻有讓楊子燦成為一個無妻(大婦)無子(世子)、虛位(王妃)以待的光桿司令,纔可能讓皇家滿意!
可皇家滿意了,那麵前這位名滿天下、萬人敬仰的驍果衛大將軍、雍州總管府大總管、衛王楊子燦,理論上也就倒了!
會聲名掃地、千夫所指!
這,值得嗎?可能嗎?
四
“可是……”
來護兒突然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不值得?不可能嗎?還有其他選擇嗎?”
耳邊想起來一個老家夥的怒吼聲,是啊,來護兒想起來了自己此行的使命。
儘管有一萬個和楊子燦一家子站在一起的理由,但此時作為說客和信使的來護兒,其心中其實有著早就準備好的說辭和答案。
這個答案,也是能分分鐘否定掉楊子燦固執己見的一個活例!
就在身邊,就在皇家!
誰?
南陽公主楊慶兒,前駙馬宇文士及。
宇文士及,曾經在成為皇家乘龍快婿之前,悄無聲息地把好幾個妻妾及子女給“處理”掉了!
這事情,權貴圈子裡,誰人不曉?!
對於宇文士及的人品,一點兒也不像宇文述這個老家夥跟外邊所吹——好一朵白蓮花!
“士及兒,品德高潔,如玉如鬆;冰清玉潔,一塵不染;守身如玉,誌節高潔……單身至今!”
單身的白蓮花,是不存在,特彆是吹出來的宇文士及。
都想想,宇文士及結婚的時候,可是都快四十四歲的人了啊!
不信?
上資料!
南陽公主嫁給宇文士及,是599年,14歲;宇文士及曆史上去世,是642年,64歲。
倒推一下,他們二人結婚的時候,宇文士及帥哥可是已經足足44歲了啊?
44歲!
大隋這個年代,男子法定成婚年紀是17歲。
17歲到44歲之間,可整整有著足足28個春秋啊!
28年!
宇文家,是什麼家庭?
那可是大隋朝裡,由皇帝近臣、大隋權臣、國之重臣、舉國財迷的宇文述一手撐起的一等豪華門第!
這樣的家庭,缺錢?缺地位?缺關係?缺門當戶對?
還是缺各種適齡的美好準嫡女?
絕對絕對不可能!!!
什麼缺,宇文家獨獨不缺這些!
要知道,這時在宇文家排行老三的宇文士及,可正處於人生中最為美好的年齡階段。
年輕,高富帥,學識不凡,武功出眾……
簡直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傾倒眾生、風靡一時的頂流美男子!
他獨守書房,全靠手搓,熬得住嗎?
他宇文士及的兩哥——宇文化及、宇文智及是啥樣的主兒?
花中狂蝶,色中餓鬼!
兩位哥哥風流至巔,獨獨這嫡親的三弟就28載守身如玉、出淤泥而不染?
嗬嗬!
管兒搓細都不成!
風流才子那一套,一樣也不缺!
所以,在宇文化及生命力最旺盛的二十八個巔峰春秋時間裡,娶個妻,納n個妾,生幾十子,奇怪嗎?
不奇怪!
可是當44歲的美男子宇文士及要娶14歲的南陽公主楊慶兒的時候,一切皆為虛妄。
要成為光榮的大隋大駙馬,就必須要完成光禿禿、獨一苗、守身如玉式的自我革命!
對,革命,革自己過去“**”的命!
都是它惹得禍。
按理說,在禮教大於天的這個時代,任何人在成為光榮駙馬之前所謂休妻風波,必定會受到朝野的重點關注。
弄不好,肯定會引發一係列的政治風波和社會輿論!
然而,宇文家族,士及這哥們,這門第,這人物!!!
這場殘酷血腥的自我革命(不是自宮),恁是沒搞起一點兒風波!
宇文家族,不愧是武風熾烈、殺伐果斷的大隋豪門,物理刪除宇文士及之前妻妾兒女的微操行動,在宇文式的“悄無聲息”中完成了!
徹底處理,以絕後患!!!
當然,正是這殺伐果斷、偷天換日的淩厲之風,也為將來的決絕與瘋狂,埋下了伏筆。
前事不忘,後事之師!
在剛剛過去的不久,當大隋英豪風雲際會於江南名城江都,宇文兄弟便掀起了一場波瀾壯闊、改朝換代、弑君謀國的劃時代大動作!
士及仁兄,表現優異,再次表現出了其決絕、狠辣的優良作風和傳統!
他,乾淨利落地處理了自己身為前大隋大駙馬的這個身份隱患。
他的兩個親哥,一個要當大許國皇帝,一個是一字並肩王的幕後攝政。
他,也是妥妥的一字親王,新朝肱骨大臣!
所以,他開始瘋狂的表現。
義不容辭地成為親手推翻腐朽大隋的大功臣,衝在第一線親自審判、處置、鞭屍那荒淫昏聵的老丈人——廣,……
宇文士及,理想豐滿務必,生當為大許朝安邦治國的一代明相!
楊慶兒,大隋南陽公主?
前朝餘孽,當然必須要決然地休掉!
她的美好,都是浮雲,影響前途的掃把星!
宇文禪師,這個親兒子?
留著一半前朝皇室的可怕血液,也算前朝餘孽,也必須要堅決地拋棄!
嬌妻美眷,孝子賢孫,隻要有權有勢,自己什麼得不到?!
於是,一封和離休書,一封斷父子書,貼在了大許朝議事大殿外的告示板上。
老婆沒有親手乾掉,因為起事那晚,大隋南陽公主楊慶兒神秘失蹤!
十歲的宇文禪師,其實也沒有在第一時間被他親爹乾掉。
並不是因為年紀尚小,或者是舐犢情深,而是宇文士及想通過這個兒子,釣出早已不見而以為還藏在附近的南陽公主楊慶兒。
可憐的宇文禪師!
宇文士及也直到將死之時,才知道被自己休掉的想親手乾掉的南陽公主,早就逃出生天,到了洛陽。
……
五
所以,駙馬這個崗位,既獨也毒啊!
不說來護兒心中的宇文士及這個經典案例,阿布心中還有鍘美案中陳世美的故事呢!
“這,這,這事是咋整啊?”
“我……我可是……立下軍……”
來護兒囁嚅著,最終沒把話說完。
當初,他可是當著皇帝夫婦和一乾大臣的麵,信誓旦旦地說這事包在他身上!
可是,誰知道這裡麵竟然有這麼大的文章?
二人,大眼對大眼。
無神對淚目,半天沒話語。
“那,那……有沒有不用那麼絕情,不負罵名,不休妻的……法子?”
轉了半天腦筋的來護兒,終於蹦出這麼一句。
“這……這……似乎有吧……”
“可是……可是陛下和皇後……他們老人家願意嗎?”
想了半天,阿布結結巴巴地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