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41章 入潭
一
那一刻,在場的人,誰也沒能理解他們這對人物臨死前對話的真正含義。
隻有阿布。
他後來在詳細翻閱白鷺寺和重影關於司馬德戡、趙行樞叛亂反殺一案前前後後的審理卷宗時,又根據他們二人彼此之間的書信、詩抄、劄記和風聞,再加上他後世對於此時代政治演化的一些粗淺認識,才約略揣測出像司馬德戡、趙行樞等等這類人物當時當地的心胸境界。
或許,這還真是一個舊時代裡新思想革命的悲劇!
在皇權宗法思想一統天下的時代,司馬德戡等人,隻能也必須是萬人唾棄的亂臣賊子!
如果阿布猜測不差,司馬德戡、趙行樞這些人,多多少少是受到了墨家學說的影響和“毒害”。
隻是,可憐他們也隻是學到了墨家學說的皮毛,沒能掌握和理解墨家學說的真正精髓!
天下無君,唯選賢用能爾!
但問題是,什麼是賢?
什麼是能?
如何選?
如何保證正確?
……
即使是到了阿布前世的那個時代,這係列問題也不能得到完美的解決。
更何況,他,他們……全都生活於斯、教育於斯在君權神授、貴族鼎盛、門閥林立的封建時代!
選賢用能,永遠也跳不出那個既定的“圈子”!
既然如此,結果早就註定!
並且,更為可怕的是,早在他們發動政變前,就已經被某些明的暗的力量所設計、挾裹、誘惑和利用。
他,他們,隻是可憐人、工具人。
這些人,隻能是也必然是那類弑君妄上、陰險狡詐、反複無度的萬死之徒!!!
二
穀陽城的營嘯以及隨之而來的殘殺內亂,在某些暗中勢力的刻意推動下,愈演愈烈,不死不休!
兵戈交鳴之聲,一直延續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之中,穀陽城裡慘嚎和殺聲,連綿不絕。
時時冒起的濃煙,猩紅詭異的火焰,總是將穀陽城的白天和黑夜,渲染得恐怖猩紅……
直到半月之後的一場大雨,才將穀陽城裡的火焰,徹底澆滅!
宇文化及的大許朝上下官軍、從屬家眷,在剛入穀陽城之時,至少是將近八萬之人。
可是,在經過營嘯、騷亂、互殺、以及傷寒等疾疫的反複摧殘折磨十多日之後,留給奉旨平逆總管楊義臣的活人,堪堪不足一萬八千人。
而這之中,還得包括大部分身份特殊、要求被活著的大人物,以及那些早就提前安排滲透進去的神秘力量……
嶺南子弟主力構成的驍果軍伍,最後僅剩兩千餘人!
要不是陳智略手中“扣著”宇文士及這個奇貨,並且“拚死”堅守西校場營地而沒出去亂竄,否則估計就連這點點人馬也保留不下來。
即使是龜縮在營中的他們,也同樣不可避免的遭受到了其他殺瘋亂軍的決死狂攻!
穀陽城,那時刻講究的就是無差彆攻擊,不死不行,至死方休!
當陳智略率領殘軍,在西教場營門口跪地向楊義臣投降時,恰恰就因為生擒宇文士及,而被全員依旨赦免。
宇文士及,被那位重點欽定必須全須全尾活捉的重點目標之一。
當然,也不是他陳智略有多牛抗住了傷害,而是白鷺寺和灰影滲透的釘子們,死活在無數次亂戰中保住了宇文士及的性命!
否則,當宇文士及高高興興地把那些物資送入西校場大營,他的生命即可宣告結束!
而凶手,就應該是陳智略!
這本來就是主角某人早就設定好的劇情,可惜啊可惜,最終還是擰不過那位苟延殘喘的皇帝腿粗!
當然,政變的一係列主要人物,也一個也沒能死掉!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宇文士及,封德彝,裴虔通,元禮等,這些大許朝的鼎鼎重臣,一個也不少。
還是那句話,不是眾人不想死,而是有人不讓他們死,早死!
是啊,死是容易的,但自由的死,有時候偏偏成了一件人生當中最為奢侈而遙不可及的事情!
三
穀陽城內靠近西門的地方,往裡走上一裡左右,就來到了西市。
西市,向來是底層老百姓用來交易購物的地方,人員混雜,物品重在實用,比如騾馬牛羊等牲口市。
這樣常年臭烘烘的地方,達官貴人是從來不會光顧的。
隻有那些最底層的小吏,纔是這裡的常客,而得到的油水也就是三瓜兩棗。
牛馬市坊坊牆後邊的屋舍,低矮破敗。
這裡,也往往也是那些小牲口販子、趕牲口的、盜賊、流竄犯、破落戶們最愛的地方,往往也是官府權力觸角的盲區。
安業坊牛兒巷西數十二甲三,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小院。
外邊看,破破舊舊,跟周圍的其他裡坊民居沒啥區彆,空氣中除了那股子牛馬牲口的騷氣,就是漫天飛舞的蒼蠅和牛虻!
主街和大部分小巷,這時候還都在上演生死時速。
而這裡,除了偶爾追來跑去的散兵遊勇,倒是顯得頗為安靜祥和。
“篤——篤篤,篤篤篤!”
破舊但嚴實的小門,被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叩響。
“乾啥滴?”
“掌櫃的,跑散的牲口都找到了!“
顯然,是看守坊市牲口棚的忠誠牛馬倌,冒死來跟東主彙報自家貨場的情況。
“哦,是二十五啊,你咋樣?怎麼不躲著,跑回來乾嘛?快回去吧!”
裡麵的人問道,顯然有些擔心自家夥計的安危,但奇怪的是並沒有讓外邊的人進來。
“俺沒事,放心吧,我這身手可好呢!”
“馬死了兩頭,最好的都在;兩頭驚了的騾子,一頭割了喉嚨,一頭摔碎了頭;牛有幾頭瘸了,但還活著咧……”
那個叫二十五的倌兒,說話似乎有些囉嗦,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大堆關於牲口的話。
“好了,好了,知道了,看好這些,彆讓剩下的再死了就好!”
裡麵的掌櫃似乎在耐著性子聽完,然後隨便交代一番,就趕快讓那倌兒走了。
聽著外邊的腳步聲漸遠,好久也聽不見有來回亂竄的兵,隻聽裡麵的掌櫃沉聲說道:
“發訊號,放鴿子!”
“啾——劈啪!”
一道奇怪的煙花,在距離這處院落好遠的街坊中,衝天而起。
不久之後,從東市附近的珈藍寺中,飛出好幾隻鴿子。
它們,呼扇著翅膀,繞了幾個圈,然後向城外的西南大山飛去……
這裡,是灰影的據點之一。
那掌櫃,分明是灰影東南分部的頭——灰八。
四
楊義臣早就獲知,穀陽城中已經發生了極為可怕疫情。
原本他計劃要快速突進,除了捉拿要犯之外,還能挽救一些被蠱惑的將士生命。
但是兩道密令及時傳來,立刻就讓他停下了所有針對穀陽城所謂的雷霆一擊動作。
安兵,圍困!
“圍繞城池,用生石灰,圈出一條圍繞穀陽城的封鎖圈……”
“無論城裡城外的誰人,皆不可靠近封鎖圈一箭之地,否則一律用箭矢射殺!”
……
“從城內煙花訊號炸響之日起算,需等足十五日再行入城,違者按謀反論處!”
……
仲冬十五日,大量防護得嚴實的醫者,一隊隊小心地從洞開的穀陽城四門進入城中。
楊義臣對穀陽縣城的正式接管,開始了!
誰能想到,曾經聚集近八萬逆賊的穀陽城,代表大隋朝廷首發入城行使接管任務的,竟然是一群文弱的醫者!
這,倒是開創了華夏有史以來,城池易手的先例!
還好,這是冬時!
城內戰死、病死、凍死的人,儘管很多,但並沒有發生嚴重的腐爛,否則可能演變成更為嚴重的瘟疫……
光是城中的累累屍體,官軍就用了大概月餘的時間去搬運和掩埋。
穀陽城外的霸王山山穀窪地,全都成了一個個萬人坑。
至於沉積的厚厚血泥,徐州刺史府刺史趙昱幾乎動員了穀陽縣城及周邊州縣的官吏、老百姓,足足清理了三個月。
即使是到了千年之後,在陰雨過後的夜晚,街頭巷尾還是能聞到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氣!
據說,千年之後的穀陽縣城改造,那些千年石塊磚瓦全都拿去修葺了河流水道,而那下麵的土壤整體足足挖去一米去做修建高速公路的土方。
為啥?
不這樣,不足以徹底去掉血紅腥氣啊!
五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宇文士及,以及封德彝等二十三人,被收管後解除了侮辱性裝扮和體罰,開始單獨關押和隔離。
一月之中,在大軍中醫者精心護理之下,一個個全部康複,又成了光鮮亮麗的樣子。
接著,在一月後的某一個深夜,從京城的來的八個千人黑甲衛隊,將其分彆裝入巨大的黑色箱子,分路運走。
即便如此,這八隊護送大許朝最後殘餘人物的衛隊,無一例外都受到了不明武裝勢力的瘋狂襲擊。
慘烈的惡戰過後,雙方的傷亡都十分慘重。
然而,等最後一個千人隊騎士護送的黑箱被開啟之後,勝利者無一例外的發現,裡麵的人儘管很像,但全部都不是他們想找的真人!
又雙叒叕上當了!
一招引蛇出洞,讓衛王楊子燦親自調動佈置的多路追剿大軍,連續跟蹤著反殺了一波又一波,清除不乾淨的趁機摻進去不少沙子……
六
傍晚,由衛王楊子燦親自押送的無數艘南方販糧商船,在大隋南方水軍護衛之下,穩穩駛入東京城的新潭大碼頭。
夜色漸落,整個碼頭被嚴密封鎖,安靜而肅殺。
巨大的牛油火把,劈劈啪啪地燃燒著,將整個新灘碼頭深處的水軍台照得恍如白晝。
首先,從一艘巨大的樓船上魚貫而下的,是一隊隊精悍的驍果衛悍卒。
緊接著,一步步緩緩沿著接舷木梯而下的,正是大隋當今最具權勢的衛王楊子燦!
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鞠躬抱拳行禮,虎賁郎將來弘等緊隨其後。
“恭迎王爺,旗開得勝,一路辛苦!”
“捉拿逆賊,國之大事,不言辛苦,讓大將軍久等了!”
阿布回禮,客氣地說道。
二人雖然很少在戰場上有過合作,但是各自的戰績和威名,早就讓彼此欣賞。
加上來弘、來整,都先後在阿布手裡乾過,所以二人之間這感情自是不淺。
“有本次擒拿到案逆賊的文書清單,大將軍可著人一一清點交接,然後你我二人回宮交差!”
“就讓來弘和知節他們,交辦就好!”
作為王爺,阿布也不客氣,行禮之後,便佈置道。
說著,讓身後的程知節取出準備好卷宗和印符,準備交接。
“諾!”
來護兒笑著應允。
他指揮來弘上前和程知節勾兌,讓其帶兵對一乾要犯進行查驗、解除安裝、交移,轉運等仔細手續的辦理。
來弘和程知節躬身施禮,奉著各自的文書印符結伴而去。
“王爺,這交接還有些時候,那得勝亭中暖和,正好歇息一二。”
此時,來護兒扭頭指著水軍台高處的涼亭說道。
“也好,與老將軍好長時間不見,也趁此時間好好敘敘。大將軍,請!”
“王爺,請!”
也不管下麵事情的進展,二位大佬一邊交談著一邊來到一個涼亭麵前。
七
得勝亭。
八角六柱木構,是典型的懸山式亭頂的樣式。
翹起的彩繪飛簷之上,是火光之下亮閃閃的琉璃瓦片……
穩固,華美,大方!
涼亭六柱之間,早就被結實的鄞縣藺草蓆垂圍,然後又在外邊用巨大的軍用牛毛氈裹住遮風,端的是風雨不透。
涼亭四周兩丈之外,是一圈挺立的武士,手舉火把,照得夜色下的亭子周圍分外清晰奪目。
這軍台上的得勝亭,顯然是為了方便出發和返回的軍方高階官員,迎來送往,所以裝修建造得甚是高大。
亭子裡,溫暖如春。
兩個身材高挑的美妙女子,身著特殊的營伎服飾,素手烹茶。
幾案上,好幾個銅製雙層熱盤之上是各式各樣的點心,而果盤上除了常見的柑橘、青棗、柿子、香梨,還有如今民間很少見的荔枝、鳳梨(火龍果)。
“時間短暫,就隻備些茶點,請王爺不要見怪!”
來護兒等阿布落座,也在旁邊學阿布盤腿坐下。
這等姿勢,來護兒也還是兒子在北方大營中被楊子燦力推之下隨眾軍將士學習得來的。
不雅,但舒坦、從容。
那時候的人,按照漢風禮儀是喜歡跪坐的,就是屁股底下有小凳子的那種,但的確很不舒服。
據說,當初這樣做就是為了遮擋小雞雞等,因為那時候的褲子容易側漏……不過這時候的人不怕。
因為這時期作為朝服的袴褶很流行,褲管會覆蓋住大腿至小腿部分,所以不擔心不小心露出私密部位!
“這就很好了!”
“等此事停當,在本王至西京前線之前,咱們再找時間吃肉喝酒也不遲,至少總得在京中過了這春節纔是。”
阿布笑著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