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34章 挫鋒
一
不知道為什麼,自家的大帥,總是對土地,保持著超乎尋常的貪婪!
“不,是喜愛!”
在狐的眼中,阿布契郎,一點也不像一個小地方出來的部族王子。
他,更像是一個天生就要做天下之主的皇室長子。
狐和許多同僚一樣,都很疑惑。
“明明現在他自己已經擁有了問鼎天下的實力,可為什麼還願意僅僅當一個突厥的神使、大隋的親王?”
這話,沒人敢問!
但是粟末地的發展,實在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和想象!
這個地方生發出來的一切,大到政治軍事,小到日常用物,全都不像是屬於這個時代的奇跡。
然而,他們這些人,恰恰就是創造這個奇跡的人之一。
而發端者,就是那個從陀太峪中死而複活的少年!
阿布契郎,到底要將粟末地帶向何方?
沒人能知道。
就連中樞正令司徒友明,也不知道。
或許,真如坊間瘋傳的那樣,阿布契郎在等“五星出東方立中國”的天象。
按照星相士和陰陽家的解釋,五星指歲星、熒惑星、鎮星、太白星和辰星。
(金、木、水、火、土)
如果這五星同時出現在東方天穹,則有利國,則可立國。
“五星出東方立中國”的神秘讖言,據說來起自粟末地楊柳湖附近。
灰影、搜影的人,都沒有查到這個神秘預言的來頭。
許多人不知道的是,楊柳湖東邊有座望風山。
而望風山上,住著一位來自西域、卻精通術數、是陰陽家傳人的方士。
他,叫安伽陀!
二
下邽的戰鬥,打得異常慘烈。
這慘烈,可不是官軍,而是李秀寧的娘子軍!
馮翊郡通守金紫光祿大夫段達,郡丞趙長文,親率守軍,在下邽縣城內外與娘子軍展開了殊死搏鬥。
此戰,是由娘子軍前衛大將軍何潘仁、前衛次將軍李仲文負責進攻的。
作為進入三輔北端最重要的京兆門戶之一,雙方都派出了足夠數量的軍隊。
段達手中,除了當地的軍兵三千,還有並非關中子弟的河南大軍五萬!
為什麼?
這就是楊子燦和楊義臣的狡猾之處。
他們二人早已發現,源於關內的府兵,大都戰力欠缺。
並不是他們不能打,而是因為那種該死但不能說什麼的鄉土情。
娘子軍的兵源,源自關內;三輔之地的軍兵、甚至是京兆衛戍部隊,又能少了關內子弟?
自相殘殺,本身就是一件讓人痛徹心扉的事情。
說不上,就在刀劍對麵,就是自己的親族兄弟!
李秀寧之所以能一路順利拿下京兆郡的數座堅城,雖然有朝廷的刻意縱容,但難道就和那些守城官軍的鬥誌無關?
所以,早在年初開始,關內的府兵,特彆是駐防馮翊郡、潼關、河東郡、弘農郡、絳郡等河東南部各郡的府兵,全部陸續調往河南諸郡地界。
而楊義臣手下的一些當地郡兵、剿匪大營府兵,開始悄悄與之對調。
所以,現在的馮翊郡、絳郡、弘農郡、潼關一帶的駐軍,大都是關內人陌生的河南、河北府兵。
在馮翊郡的下邽,差不多就有五萬的外地兵力!
但就以這點兵力,對付近七萬勢頭正盛的娘子軍前鋒,確實還是顯得有些單薄了點。
所以,不僅李秀寧很有信心,而且兩個領軍的娘子軍將軍更有信心。
反正,大隋最能打的兵——驍果衛,還遠在大興城裡操練。
其他剿匪大軍,都被調得星散,東西南北的到處忙著戡亂呢。
關中,正空虛;下邽,無大將!
但是,他們不知道,當駐守各城的關中子弟全被換防成河南老鄉之後,問題立馬出現了!
鄉土情,一下子變得很弱,這就讓從馮翊郡開始的所有戰鬥,變得更加純粹、堅硬!
這個明顯的變化,當何潘仁和李仲文與官軍一接觸,就感受到了!
三
“大將軍,狗官軍們很硬,似乎不對勁!”
渾身是血的李仲文,拍馬趕到中軍的何潘仁旁邊。
粟特人出身的何潘仁,最擅長的就是精打細算。
前麵陣戰和攻城的情況,他早就看在眼中、急在心裡。
“是啊,狗日的雜孫,這官軍怎麼突然像吃了春藥,硬得出奇?”
“你看了沒有,是不是那狗日的奸賊楊子燦,把他的那幫鐵腳板兵派上了?”
何潘仁一邊吐著臟話,一邊詢問氣喘籲籲的李仲文。
“不是,我為了看清楚,親自還衝入陣鋒,會了一會,結果發現他們的腔調有點怪!”
“腔調怪?咋地啦?”
何潘仁詫異地問道、
“他們,好像不是咱們關中的兵,全是河南的兵?”
“啊?”
……
河南來的兵,常年與反賊作戰,戰鬥經驗可比關中的兵強多了。
李仲文的兵馬,雖然也算打了近兩個月的老兵了,可是比起這些在反賊旋渦裡成長起來的府兵,可就差距明顯。
這仗,才開打了半天,就讓何潘仁和李仲文緊急喊退!
這才三個時辰的功夫,就傷亡了三千多人。
而反觀防守的官軍,也纔不足五六百人。
官軍也不追擊,和往常一樣,趕跑了反賊,就好好守住城池和陣線。
四
吃了虧的何潘仁、李仲文,除了有點心疼,倒是並不覺得沮喪。
根據經驗,這些官軍守城的意誌並不強,隻要攻上三五日,等城裡的官員、百姓、糧食運得差不多了,就棄守了。
這下邽也一樣!
可是,這一次,他們想差了!
第二天,何潘仁、李仲文,損失了三千人,無果!
第三天,何潘仁、李仲文又咬著牙攻城掠陣,又損失了兩千多人,還是無果!
第四天,何潘仁、李仲文認為時間差不多了!
果然,官軍在下邽城外的軍陣收縮到了南城門外,各處城牆上的抵抗也變得軟了許多!
“全都跟我上!”
“斬將者,官升三級,賞錢五十貫!”
“先登者,官升三級,賞錢五十貫!”
“奪旗、陷陣者,官升兩級,賞錢三十貫!”
……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是一群造反起家的農民?
潮水一般的娘子軍們,蜂擁向下邽縣城的城頭、軍陣而去……
這場仗,雙方打了這麼久,火氣早就起來了。
守軍似乎感覺到娘子軍這次要玩命了,一下子也打起精神。
不僅陣型保持得異常嚴密,就是城頭的防守,也是堅決果斷……
雲梯,在煙火金汁中像無數散亂的樹枝,搖搖晃晃……
上麵的人,下麵的人,城頭的人……
蟻附,最艱苦最絕望的攻城戰,讓死亡和呐喊,成為永遠的主題!
反倒是那些對著官軍軍陣而去的人,損失並不是那麼發生在轉瞬之間……
五
“日他孃的,跟我衝!”
看著久攻不下的局麵,何潘仁也急了!
他一拍坐下的大黃馬,舉起雙支鎏金銅錘,就哇呀呀地嘶吼著撲向敵陣……
已經陷入混戰的李仲文,麵甲上的鮮血幾乎糊住了眼孔。
可他根本顧不上出手糊弄一下,全在用儘能耐瘋狂砍殺……
殺瘋了!
趙長文,雖然是文官出身,但這個時代的文官普遍尚武、能武。
隻見他頂在下邽城下的軍陣之中,左突右殺,死活不退。
他那把大長刀,砍得對麵的敵軍連連後退,不能寸進。
受到主將血勇之氣的影響,那些外地來的河南府兵,更是殺得興起,手起刀落、毫不留情!
……
雙方的大戰,在何潘仁和李仲文投入全部兵力之後,進入了白熱戰、膠著戰!
……
在過了一個時辰,人多勢眾的娘子軍,終於將官軍成功地趕入南門。
而城牆之上,已經有零星的先登之士,開始與上麵的官軍砍殺起來……
下邽,這是要破了嗎?
六
正當何潘仁和李仲文心中暗喜的時候,突然聽見身後的軍中傳來一樣的鼓譟。
“怎麼了?”
何潘仁不滿地扭頭回看。
這一看,就將他的心,徹底的沉入到穀底。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身後出現了一個不大卻也不小的軍陣。
真正讓何潘仁、李忠文驚心的,不是對方整齊的陣列,而是那些亮燦燦的鎧甲鐵騎,以及當中那三麵大旗!
一麵,是鎏金日月星辰團龍大旗!
一麵,是赤底黑紋的“雍”字大旗!
另一麵,卻是描銀彩繡的“衛”字大旗!
楊子燦,來了!
驍果衛,還遠嗎?!
隻是在所有人震驚的一瞬間,這支享譽天下的大隋募兵驍騎,就動了!
沒有特彆的金鑼或鼙鼓,隻是先鋒將軍兜鍪上的紅纓一動,大軍就動了!
那,就像河道裡的山洪,剛開始緩慢、溫柔、無聲。
可漸漸的,那聲勢就突然爆發了出來!
秦瓊和王蕭安,一左一右,就像兩把鋒利的快刀,一下子就插入到正專注於圍攻下邽城的娘子軍之中……
娘子軍,被具裝鐵騎犁出了兩道觸目驚心的血槽!
驍果衛鐵騎,目的簡單明確,就是利用戰馬的速度,一路衝擊、分割,並不戀戰!
娘子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頓時大亂。
而何潘仁和李仲文,在懵逼之中持續淩亂……
“不是說驍果衛一直在大興城南城大營嗎?”
“不是說楊子燦昨晚還在和屈突通、骨儀等人,在悅來樓吃花酒嗎?”
“不是說,……”
……
好多關於這支軍隊的情報,在兩位主將的腦海中不斷翻滾。
被騙了!
說楊子燦腿軟的訊息,是假的!
“狗日的……”
話沒說完,何潘仁感覺麵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七
秦瓊根本沒注意到,他剛才這柄鍍金熟雙銅鐧掃過去後那如麥子一樣倒下去的是誰!
他的“鐵浮屠”的招數,就如大將軍所言,催動戰馬,舉著鈍器,以矢鋒陣型從敵人最密集的地方開過去!
一衝不行,再來兩衝!
三衝過後,俱裝鐵騎的使命,就算完成!
衝不動啦!
後麵的任務,屬於王蕭安、程知節、李德獎他們的輕騎兵。
他們裝具輕便,動作靈活,使用的是長槍、馬刀,負責對分割散開的敵軍進行收割、刺殺。
這種戰術,既簡單,又高效!
完全不同於蘇大嘴(蘇定方)的草原騎兵,戰術多樣,被阿布親自擬定了大約十八種之多。
比如,分散合擊、騎隊鑿擊、箭騎協同、牲攪敵陣、疲勞遊射、迷惑威嚇、誘敵入伏、兩翼長弓、閃擊奇襲,等等。
每一種,都有相對完整的戰術作業要求。
但這些戰術,草原上行得通,在中原地區就不一定行得通。
因為中原地區很少有那麼大、那麼平坦的戰場,讓騎兵展開。
還有一點,似乎難以啟齒,那就是中原缺馬!
像驍果衛這樣,每一軍差不多近一萬俱裝重騎、兩萬輕裝輕騎的部隊,大隋天下很不多見了!
也許,隻有當年文帝征伐突厥、廣皇帝初征高句麗的時候,纔可能比較常見。
坦率說,驍果衛的超強的戰鬥力,就和騎兵的占優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當然,餘下的一萬兩千披甲步兵驍果、八千餘輕步兵驍果,也不是吃乾飯的!
人家,大都是披甲士呢!
八
猶如成年老虎,對陣剛剛成年的惡狼。
不過幾合,娘子軍的這支前鋒大軍,就被楊子燦親率的驍果中衛給擊潰了……
而堅守在城中的官軍,趁機殺出,搞了個內外夾擊!
慘啊!
娘子軍大敗虧輸!
此戰,前衛大將軍何潘仁死,李仲文隻領一千五百餘殘軍倉皇逃離……
官軍,俘獲娘子軍三萬四千餘人!
其餘的,沒有其餘……
九
十一月二十,隴右、關中地區,普降大雪。
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
瑞雪,真的會不會兆豐年?
肆無忌憚的寒風,肆虐在山巒起伏的關中大地上,一點情義也沒有。
人們,儘量躲在屋舍窯洞之中,躲避隆冬時節的自然饋贈!
這時候的娘子軍,再也打不動了!
以下邽之戰為分水嶺,娘子軍不得不停下了東取馮翊、南奪潼關的戰爭步伐。
過長的佔領區域鏈,艱難的物資運輸線,以及扶風郡戰爭儲存的日漸窘促,都讓李秀寧的雄心嚴重受挫!
姑娘,最近有點憔悴!
一是,軍務。
這事兒,可一點兒也比不得她隻是執掌鬼穀縱橫一道大盤時候那般清閒自在。
二是這民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