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55章 誘珠
“天神教如此作為,雖是利國利民的好事,然卻會讓我大突厥阿史那氏,越發顯得暗淡無光!“
“長此以往……”
“草原上的萬民,隻會知天神教,而不知有我阿史那神狼家族啊……”
阿史那大奈的聲音,漸漸變低。
那話語裡,充滿無儘的蕭索和哀傷。
“可是,天神教並不反對我阿史那氏的統治呀?”
“靠它,也無法代替我阿史那氏之位,成為突厥大草原上的天下共主!”
“神教者,以虛無之信、麻痹之論,去愚昧牧民、低等奴隸則可。”
“可它再是神奇和藹,卻一定騙不了像你我這等,狼血貴族的上等之人!”
“如果,它還想染指權柄,那就讓他再次嘗嘗我阿史那氏的厲害!”
“到時候,看看是我們的狼牙和刀劍鋒利,還是它天神愛喝汗、神使策恩的法力無敵!”
闕度設,倒是個殺伐果斷的主。
等他明白了自己臂膀阿史那大奈的擔憂,他的思路立刻無比清晰和果斷。
你有萬般仁慈,我有如山殘忍!
“好,可汗,我等的就是您的這句話。”
“雖然天神教不可以儘以殺伐待之,但也絕對要嚴苛應對和限製。”
“特彆是那神使策恩和明眸薩吉,千萬……”
阿史那大奈語重心長,卻又欲言又止。
“嗯,我曉得的。”
“不管他們到底是神是鬼,若要是阻攔了我阿史那氏榮光崛起,我們都要堅決將他們掃入塵埃!”
“我們的人,現在就得花出些精力,早早查探這神使和巫女的底細下落。”
“如果合適,就——”
闕度設變掌為刀,在脖子上狠狠一抹。
阿史那大奈麵露喜色,連連點頭,卻沒有說一句話。
說出口,神就知道了!
雞賊!
“至於現在缺馬的事,咱們除了北上求援,還得另想辦法。”
“要時刻關注各地民間馬市上的馬匹,另外,也要加緊打探最近隴右黑市上,有無大動靜!”
“錢財之事,大奈不必擔心!”
“當年那廣皇帝,也算是個大氣的,賜下的財帛,很是不少!”
“加上我們自己從西邊帶來的,以及這幾年我讓族裡細心積攢下來的,攏在一起,還算是有一些。”
“特勤且請拿去儘用,如若不夠,我再想辦法!”
闕度設合了雙手,使勁搓了一番。
然後,將滾燙的手心,放在了他那雙腫脹的眼睛上麵。
闕度設,當初風流倜儻、英俊瀟灑的西突厥少年王子形象,早已不見。
現在的王子,已經完全是一個兩眼浮腫、掛著一副大好眼袋、身材臃腫的中年油膩大叔。
“可汗,不必如此!”
“您可以稍微分出來一些給我,就可!”
“其實,我等這次從東邊回來,也帶了不少金銀和交子,購買他四五千頭牲畜,還是夠的!”
“隻是現在,大隋各地都普遍缺馬。而戰畜最多的隴右一帶,本來還是有一些的。”
“不過這新任大總管楊子燦一到任,恐怕要想隨便多倒騰一些出來,就不那麼容易了!”
“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咱們北麵的親戚!”
“買也好,借也罷,都相對算是容易一些。”
闕度設聽了大奈的話,連連點頭,表示讚許。
“特勤啊,可如今九十九泉那邊啥情況,咱們實在糊塗得緊!”
“這些年,咱們老早就和這些東邊的老親戚們,斷了聯係啊!”
闕度設不無遺憾地說道。
“是啊,都拔汗在位的時候,自以為是突厥正宗,和咱們西邊王庭的所有親戚,都不對付。”
“可現在呢?嗬嗬!”
“他自己這一落難,還不是像喪家之犬一般,投奔了咱們西邊鼠尼施處半部的曲也可汗那兒,苟活殘喘?”
阿史那大奈不無嘲諷地說道。
“活該!”
闕度設也沒好氣地應道。
都拔可汗,很差勁!
”阿史那氏,有這如此子孫,實在是讓人羞恥!“
“想當年,如果聽咱們的,趁著廣皇帝立足未穩之際,咱們東西聯合起來,還不是能與他決一雌雄?”
“雖可能魚死網破,但也不辜負我阿史那神狼家族的赫赫威名。”
“如果,我們勝了,就可乘勢拿下大隋大片肥美之地,何如像現在一般猥瑣苟且?”
“更可恨的是,聽說西邊派出使者商議聯合之事,這都拔汗不僅不同意,還將老家裡派過去的使者,直接捆起來送給了隋庭!”
“隋人有句話,說得真好。”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
“都拔汗的下場,全都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所致,不提也罷!”
“隻是可惜了他留下的那爛攤子!”
“現在,很少有人知道,究竟是個什麼狀況,現在又是由誰當家做主。”
阿史那大奈聽聞闕度設王子如此評說,連連點頭。
他介麵說道:
“可汗說得,很對!”
“咱們在隋地,派出去的好多股北上打探訊息的族人,竟然一個也沒能回來!”
“這,真是太蹊蹺了!”
“以至於直到如今之時,咱們都對那裡的具體情況,真是一無所知!”
“自從那楊子燦在白道嶺下設下大營盤,咱們進出突厥故地,就越來越難了。”
“可若要說隋軍已經將北去路線,防護到了嚴絲合縫、毫無漏洞的地步,那也是不可能的啊!”
阿史那大奈的分析,很有道理。
闕度設想了想,說:
“肯定,問題出在了草原之上。”
“一定是那兒,已經發生了我們無法理解的什麼不得了的大事。”
”可汗英明!“
阿史那大奈稱讚道。
“西歸途中,我偶遇到那位來自北邊的天神教傳經使者。”
“哦?怎麼了?”
“從那時起,我便徒生一種預感,咱們這密探失蹤之事,恐怕很可能就與這突然崛起的天生教,有著莫大的乾係!”
“啊?為什麼如此之說?”
闕度設驚問。
“你是說,天神教已經成了東邊大草原上,新任大可汗的爪牙?”
闕度設自問自答,驚得一下子站了起來。
阿史那大奈,鄭重地點點頭。
“可汗,特勤大人,隴右武威郡道上傳來訊息!”
這時,負責情報的俟斤阿史那古彥巴圖從帳外走了進來。
他行完禮,將一個薄薄的羊皮卷,遞給了阿史那大奈。
阿史那大奈開啟一看,臉色突然一喜,然後滿臉笑意地將那羊皮卷遞給了新任涼川突厥人可汗闕度設。
闕度設一看,也是喜上眉梢。
原來,隴右黑市在道上發出訊息,將有近兩萬戰畜開始競買。
這,真是瞌睡遇上枕頭。
如果能拿下這一批戰馬及其他力畜,涼川突厥人缺馬的窘境,就可以大為改觀。
“趕快動身,帶上咱們所有的積蓄,聯係以前熟悉的黑市掮客,不惜一切代價拿下!”
闕度設當即就做了決定。
阿史那大奈點頭。
連忙派人去召集部族的一些重要人員,比如特勤屯吉、巫師卡吉朵等人。
大家一致同意了闕度設的決定。
負責軍事作戰的特勤屯吉哥甚至提出,自己率領三千多有馬的武士,就近等候,防止意外。
這意外,大家都明白是什麼意思。
那就是如果競價不成功,便做好劫奪的準備。
為了大家的未來著想,捨身拚一拚,是值得的。
這批戰馬,恐怕就是大隋亂世將生的節骨眼上,那道能夠保護部族重生或活命的神符!
阿史那大奈,成為了西去武威郡黑市的涼川突厥人競價代表。
對於隴西黑市在道上傳出的訊息,當然驚動的絕不僅僅是會寧郡的突厥人。
還有誰呢?
靈武郡的白榆!
枹罕郡的張貴!
馬城河的梁讚!
自然還有那些不缺戰馬、但多多益善的氐羌人,比如安定郡的荔非世雄!
……
他們,都是財大氣粗之輩,所以也都派出了各自的代表,參加了這場轟動河西走廊黑道多年的競價大會。
他們信誓旦旦,行囊鼓鼓,勢在必奪。
……
可是,如此重要的競價大會,註定隻有一家會笑道最後。
一個匿名的客商,以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價格,拿下了所有戰畜。
**毛不剩!
這些梟雄賊寇,怎麼能容忍?
這很可能是楊子燦到來之前,河西走廊之上最後的一口肥肉啊。
讓它這麼輕易就從眼前跑掉,怎麼可能?!
於是,武威郡內外江湖之上的暗流,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各股勢力,在恪守千百年來隴西黑市定下的遊戲規矩之時,也廣撒密探。
無數的狐鼠之輩,出現並監視著武威郡邊境上,所有可能的騾馬運轉口岸……
至於丟了馬的屠休個人、粟特人,以及武威官場的一些利益攸關者,當然不會乾坐著發愁!
他們更是精神高度集中,死死緊盯著所有可能的方向。
奪回、找回戰畜的機會,他們絕對、絕對不能放過!
梁讚親率的屠休個部族武士五千人,步騎混合,已經出發。
根據大巫倫格的預言,他們攜帶全部的武器,穿越大沙漠,向武威郡東部邊界地區奎蘇移動……
會寧郡的西突厥人,動了!
枹罕郡的張貴,動了!
安定郡的荔非世雄,以及其他氐羌勢力,也動了!
……
黑道如此,官府呢?
張掖通守魚俱羅,派出一支特遣軍,約五萬騎兵。
他們曉行夜宿,直逼姑臧以南地區,與某人彙合……
蘭州郡郡丞張巡,率領鷹揚府兩千人,向北移動……
平涼留守張隆、鷹揚府郎將史索岩,率領府兵兩千人,向靈武方向移動……
天水郡通守屈突通,領所部人馬一部六千人,向北移動……
……
頃刻之間,似乎有一雙無形大手,將隴西一帶的各種勢力調動了起來。
兩萬餘匹戰畜,成了那顆吸引各方狂龍的夜光寶珠!
山雨欲來風滿樓,波詭雲譎幾時休?
白榆,又叫白榆妄,本是靈武馬牧的牧奴。
大業九年,殺靈武牧牧尉、大都督、帥都督等員,聚眾嘯反。
這人,隨然是氐羌出身的牧奴,但是天生神勇,很有作戰用兵的頭腦。
自叛亂以來,白榆便豎起反隋旗號。
這支號稱“白奴賊“的土匪,呼嘯東西,來去如風。
他們既在大隋劫奪官牧、攻掠村社,又深入突厥境內襲擊牧民,縱橫的地域十分遼闊,故而聲勢異常強大。
廣皇帝曾經遣金紫光祿大夫元弘嗣、左武衛將軍範貴等,前往鎮壓。
然後,結果總是讓朝廷失望。
官軍,屢為其所敗。
現在的白榆,在平涼郡和靈武郡一帶流動,居無定所,很難追蹤。
其部眾,業已達到了兩萬五千之數。
問題是這兩萬五千之人,絕大多數人,都是一人雙馬的絕世凶悍馬匪!
戰力之強,一時無兩。
他新近曾放言:
“楊子燦,小兒也!來之,非一合之將!”
這,是**裸的挑釁!
說實話,這話雖然有點狂,但也充分說明瞭白榆的厲害。
試想當年來護兒、楊義臣擔任天水郡守和通守的時候,曾經多次聯合多方郡縣府兵,圍剿過白榆奴賊!
結果呢?
幾乎連這幫人的毛,也沒能捉到一根!
他們跑得太快了!
快得,讓官軍們隻能在他們屁股後麵吃灰塵!
所以,對於一個傳聞中的殺神,一個隻打過一場好多人沒看見過的滅突厥之戰的楊子燦,白榆自然不會對其有多重視。
恢複了雍州總管府又如何,當了雍州大總管又如何,難道他厲害過已經封神的來護兒、楊義臣?
現在,白鬍奴要在乾一票大的!
目標,正是穿行在自己領地賀蘭山西麵山腳下的兩萬餘頭戰畜!
主人是誰,他一點兒也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一匹匹可以擴張、可以提高實力的戰馬、駱駝……
這個訊息,並不是自己的小弟或密探偵知的,而是一個醉漢親口告訴自己的。
前幾天,白榆去了回樂城裡最大的妓院萬花坊,去耍子。
吃了涼酒,他顧不得乾好事,便忍著肚子疼去萬花坊的茅廁去拉屎。
正當他在臭烘烘的廁坑上使著勁,便聽見茅廁外邊過來一個喝多酒的客人,扶著廁所外邊的柳樹,對著花叢大聲嘔吐。
萬花坊中喝多酒嘔吐這事,太常見了,一點也不讓人不奇怪!
他自己,也常常對著鮮花們,嘩嘩噴射,肆無忌憚!
萬花坊的花草,可不就是這麼養大的?
那花兒,都散發著股股酒氣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