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51章 競價
李建成,饒有興趣地坐到穹廬靠近沙場的一麵。
這裡,是有無數個觀察孔。
這才發現,雖然高台下的一切一覽無餘,但是想要通過這些小孔看清周圍或對麵穹廬裡的人,是不可能的。
“那,怎麼出價呢?”
李建成好奇地問旁邊正在介紹規則的馬成。
“貴客,請看這個!”
馬成指著靠近觀察孔一麵的一張桌子上,上麵有好多塊木牌。
李建成翻開來一看,隻見每一塊上麵,用黑漆寫著一個個魏碑體的漢字。
壹、貳、叁、肆、伍、陸、柒、捌、玖、拾、陌、阡、萬……
然後,還有表示單位的牌子,比如貫、文、卷、匹……
甚至,還有表示幣種的牌子,比如金、銀、銅、絹、綢……
李建成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這裡是黑市,不一定都是要用五銖或者交子,也許有的人直接用朝廷禁用的金銀也是可以的吧。
這個背景神秘的東主,或者是那樣一批人,有的是辦法去消耗和轉化這些金銀。
交子,已經為所有的可能交易,提供了最大的便利!
至於牌子的具體用法,馬成也演示一遍。
原來,這牌子上都有掛繩。
等一一從右到左將價格編排好之後,便從那些觀察口掛出去。
李建成這時候才發現,觀察孔外邊有一條橫著的沙柳杆子。
這時,隻見燈光晃動。
從東首的山穀間,馳出來一彪人馬。
他們的每人身前的馬鞍子上頭,都豎著一條木杆。
木杆子上,從頂端懸掛而下一串六隻的明亮黃色燈籠。
而在馬隊的身後,是一架用四匹純黑的撒馬爾罕駿馬拉著的,模樣古怪高車車樓。
之所以說是車樓,因為這類似移動穹廬的物件,顯得非常高大,可分兩層。
上麵的一層,分為九角九麵。
每一角上,又懸掛一串小小的黃光燈籠。
最奇特的,是這上麵一層,還在不停地骨碌碌旋轉。
似乎,專門有人在裡麵撥動。
“這,是什麼東西?”
李建成疑惑地問道。
“亮價樓!”
馬成解釋道。
“貴客你看,在那每一麵高處,都分彆標著‘甲、乙、丙、丁……’的字號,這代表每一個參與競價的買家。”
“像貴客您,所在這處穹廬字號,也隻有我們自己和亮價樓上的牌手知道。”
“競價開始後,都會將各家出價按照標號懸掛上去。”
“如果一直有人加價,亮價樓裡的燈,便會一直亮著!”
“如果連續兩聲銅鑼過後,再無人加價,等到第三聲銅鑼響起,梁家樓內其餘燈火,即滅。”
“而樓角上懸掛的燈籠,也會隻留下中價的那麵兩掛。
“上麵的數字
也會展示給所有買家檢視。”
“如此,競價結束!”
“未中價者,便可以離場。”
“如果,貴客還想在草原上閒散幾日,也是可以的,東主會負責貴客們的一切所需!”
“哦,一切所需?”
“是的,貴客!”
“其實,這裡也不是像前幾日貴客所經曆的那般安靜平淡。”
“也是有一應俱全的銷金之處,柏堂、勾欄、博戲、柳市等,都是有的!”
“不過,它們都是在夜晚開張,見不得天光!”
馬成恭敬地說道。
“哦,有意思,實在是意思!”
“黑市,名至實歸也!”
李建成不由連聲讚歎。
想一想,這個曆史最為悠久的華夏黑市,竟然有如此等匪夷所思的規則和生活,想那設計和經營之人,絕對是這天底下最為卓絕之輩!
“天外有天,人為有人呀!”
李建成,再次發出人生的感歎。
黑市競價,也有儀式。
鼓樂之中,隻見一個全身羽毛的巫人,被一輛破舊的牛車,緩緩拉到沙場中央。
他慢騰騰地跳下車,手中舉著一根長長的手杖。
彎頭上麵,懸掛著一個毛茸茸的東西。
然後,他開始分彆朝著四方吟唱。
那樣子,很是古樸、神秘……
距離很遠,穹廬裡的人一點兒也聽不見他具體在唱什麼詞。
馬成不言,李建成也不好去問。
所有人,隻好默默地通過觀察孔,看著沙場中的一切。
很是詭異,神秘!
“現在,是在祭奠馬販子的祖師爺,範蠡!”
馬成突然說道。
“啊?範蠡?”
李建成詫異地問。
可立刻,他就明白過來。
按照史書記載,範蠡少伯,是春秋末期華夏族楚國宛地三戶人。
他不僅是著名的政治家、軍事家、謀略家、經濟學家、道家學者、越國相國、上將軍,而且是後人尊稱的“商聖”。
他最著名的生意,就是通過為江南豪商薑子盾做貨運馬隊的同時,進行北馬南販,越做越大!
這位,也是華夏曆史上文字記錄的,最為有名也最早的馬販子!
將他做為隴右黑市的祖師爺,倒也說得過去。
“這黑市和範大夫有關?”
李建成忍不住問。
卻不想,這話並沒有得到馬成的任何回答。
李建成這才意識到,問到了人家的禁忌。
於是連忙說道:
“哦,唐突了!”
“沒什麼,其實我也不知道!”
馬成低聲回答。
李建成心中不由唸叨,華夏的曆史源遠流長,真有許多大多數人不曾瞭解的曆史秘聞和存在。
或許,他們本身的曆史裡,就比某一個王朝的曆史還要漫長。
如果真是以範蠡所起的時代算起,這隴右黑市的文化曆史,也至少已經存在了九百多年。
但實際上,華夏有馬匹交易的文字曆史,可追溯到商朝……
如此推測,派生出一個完全不同於王國政府的民間地下交易係統,是一個很有可能的事情。
就在這時,巫師終於做法完畢。
一陣李建成從沒聽過的音樂,又再響起。
既不像中原的絲竹之樂,也不像西域的鼓弦之樂。
細細辨彆,很像全是靠人聲發出的奇怪聲樂。
怎麼說呢?
就像突厥人的呼麥,又像運河、長江上的纖號,也像是山野裡的人們那種自在婉轉的長嘯……
花兒,信天遊,還是……?
它,沒有任何的器樂來伴奏,也沒有嚴謹的節奏去跟隨。
就像歎息,就像發泄,就是……
李建成聽著,似乎有些癡了!
突然,一匹匹駿馬、一匹匹健騾、驢子、駱駝,自由地從山口處奔騰而出……
這時候,整個圓形的寬敞沙場長,突然就變得生動活潑起來……
“大公子看仔細些!“
“這些,就是今晚需要競價的牲畜,戰馬、健騾、驢子、駱駝……”
這麼說著,武士彠從馬成手中,遞過來一個展開的小卷軸。
李建成借著燭火,仔細看去。
隻見上麵,詳細地記錄著今晚交易的馬、騾、驢、駱駝等的詳細資訊。
比如,產地、歲口數、公母數、毛色數、肩高數……等等。
此外,還在每一類牲口數字的後,標注著一個朱筆題寫的大寫數字。
“這是?”
李建成指著問道。
“大公子,這就是底價數。”
“也就是我們的出價,不能比這個數低,然後就可以隨意加價,直到放棄或中價為止!”
武士彠,顯然是知道這種黑市競價規則的。
“可是這價格,的確很低啊!”
李建成指著一批大隋隴右馬的價格,說道。
“大公子,這是一批一群的價格,當然比不得官市上那種單匹的成交價!”
“況且,這是底價,那還得經過多輪競價之後,才能確定最後的價格!”
武士彠細心地解釋。
“那如果最後成交價,遠低於官市的價格,哪豈不是東主吃了大虧?”
“他們,會不會毀約?”
李建成穩重的性格,還是讓他將心中的疑惑直白問了出來。
“貴客的擔憂,很有道理。”
“但請貴客放心,自我加入這一行以來,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等事情。”
“東主,也不會為了這小小的一單生意,壞了這千年大市的名聲!”
“如果這樣做了,那就是砸了像我等這樣做掮客人的飯碗,那這黑市也就完了!”
馬成,這時卻少見地打破沉默,向李建成仔細解釋起來。
看來,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可能常常會碰到像李建成這樣的買家。
買家表示一下擔憂和疑慮,那該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吧。
“那成交之後,又如何交付?”
李建成趁著東主展示交易牲畜的機會,又詢問接下來輸送運轉的事情。
在他的心目之中,其實並不擔心出價的高低,以及戰畜的仔細狀況。
畢竟在現在的情況之下,李氏家族的起事,已迫在眉睫。
形勢,已經到了不可計較成本和細節,去獲取任何戰馬牲畜的地步。
問題是,如果一下子拿下了這兩萬餘匹戰畜,如何運到太原盆地,絕對是個大問題。
“卻叫貴客知道,原本東主是有負責輸送的業務。”
“可是,當今天下形勢所迫,已經與前年暫停了這項營生。”
“現今的交易,隻負責將牲口送出武威郡,之後的路程,卻是需要中價者自行想辦法的!”
自行運載!
“你看,最後麵這處空缺的地方,便是一些可供選擇的具體交貨地點。”
“不過貴客放心,您這兒的這些地方,彆人家是絕對不會知道的。”
“這些,都是為您專門設計的交貨地點,您可以任意選擇。”
“或者,如果貴客方便,您也可以在武威郡邊界之地,自己提一些合適的地方,到時候,東主還是會滿足您的要求!”
馬成恭敬地說道。
“交貨地點,還可以自行設計?”
“是的,隻要是武威郡邊界之地,儘隨貴客方便!”
“嗯,好,我知道到了!”
李建成點點頭,複又將目光對準觀察孔之外……
李建成心中暗忖,這東主在武威的勢力,實在是恐怖如斯!
能看出來,人家不僅在江湖一道吃得開,而且在大隋河西軍政兩道,都已經給完全滲透和控製了!
否則,他們不會信誓旦旦,如此托大!
這樣的勢力,如果真到了李家天下的時代,又該如何處之?
……
大隋太平的時候,五歲齊口至十歲的中等戰馬,馬價最高是兩萬錢,折絹帛三十五匹左右。
成年馱馬的價錢,約四五千錢,折絹帛則九匹左右。
不過,現在戰亂四起,戰畜的價格直線上升,基本等同於糧食的飛漲速度。
現在折成金價,差不多就是原來價格的一倍有餘!
這麼算來,李氏家族要一次性拿下黑市上所有的戰畜,所耗之資,的確是到了一個龐大恐怖的地步!
不過,看李建成氣定神閒、成竹在胸的樣子,分明是說大爺不差錢!
這黑市東主,也一定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很清楚太原李氏的背景。
所以,人家才傳信前馬客武士彠,邀請前來競價交易。
是啊,李家,不管是在韜光養晦的過去,還是在蓄勢待發的現在,都是不差錢的主!
李家的背後,可就是如山嶽一般橫亙而立的整個關隴貴族勢力!
想坐收漁翁之利?也可以!
但是有一個前提,必須得先在暗中,支援足夠的軍費!
李家手裡的海量交子,可不就是如此而來?
……
“先不著急加價,看一會兒,咱們再出不遲!”
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火爆的競價場麵,李建成顯得很穩。
這家夥,似乎天生就是個做生意的高手。
這讓武士彠和馬成,看得連連點頭。
不過旁邊的三個死黨,韋挺、李瑗、馮立,卻焦急得不行。
生怕這些馬,被彆人落下三鑼之後,競價搶了去。
“哈哈,眾位兄弟且好好吃酒喝茶!”
“你沒看那中央掛價和敲鑼之人,配合得多好?”
眾人仔細看去,慢慢就看出了端倪。
原來,那掛價的人們,總是顯得手忙腳亂。
加上那燈樓始終在變,這讓觀看之人頓生一種感覺。
競價密集,買者踴躍,快搶啊!
再看那敲鑼之人,總把鑼錘高高揚起,忽上忽下,敲得連番巨響。
可是,那曾有一串燈火熄滅了?
再看掛出來的標價,真是一串串讓人心驚肉跳的數字!
富可敵國!
這生意,真是一些富可敵國之人,才能乾的買賣!
金子,銀子,交子、絹帛……都是以萬兩、萬貫、萬匹來起算!
似乎這裡的每一個買家,從來都不曾花過千、百文,這樣低等數字的錢物。
他們隨隨便便吐口,就是萬字!
競價的瘋狂,讓武士彠、韋挺、李瑗、馮立等人的罩袍,都濕透了。
最後,在請示馬成之後,同意將黑袍除去。
但是麵上的蒙頭黑巾,卻是再三要求繼續戴著!
他說,這是為了每一個人的人身安全!
因為他好心地提到,江湖上已經出現了一種可視千裡的工具。
隻要有燈光照亮,就能在千裡之外,看清人的麵目!
如果眾人一意孤行,自己可負擔不起後麵的風險。
到時候出事,那他做為具體接待的掮客,肯定脫不了乾係。
屆時,不僅會丟了飯碗,也會連累家人。
……
聽到此處,眾人雖然燥熱難耐,卻也不好再隨意去脫罩袍了!
李建成很穩。
雖然他的罩袍,也已濕透,但卻仍然保持不動神色,正安靜地看著競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