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46章 潛入
在西北邊的休塔澤野鴨溝,專門有一個扔死人的大沙坑。
那裡麵,既有搶掠來的後折磨死的馬牧隋人,也有碰運氣的商賈。
至於高越原方向,那基本上是人畜禁地。
那裡是一望無際的荒漠和沙海,荒涼無比,最多的就是駱駝刺和芨芨草。
就連自家的駱駝,也都不願意進入那個地方。
那,到底是什麼呢?
在這視線不佳的時刻,加上一直平靜不下來的土狗子,檀石連子就有點煩躁。
“仆固巴圖,放開巴彥和牛頭它們,我們看不見,就讓它們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
壯實的仆固巴圖,是他們這個巡邏隊的狗管頭,專門來管理和飼養這些獵犬。
巴彥,就是那隻黑色的頭狗。
牛頭,則是黃狗中最凶猛的一隻,算是狗隊中的副隊長。
狗群一放開,它們反而不叫了。
隻見五隻黃狗,繞著巴彥轉了一圈,嗅了嗅屁股。
然後,牛頭打頭,巴彥緊隨其後。
其他狗子,自動地跟在了已經開始變得小心翼翼的兩個正副隊長後邊。
不叫的狗,聰明的狗,咬人的狗,漸漸消失在暮色之中……
過了好久,檀石連子似乎聽見狗子一聲低微的鳴叫。
可是再仔細聽,除了嘶嘶的晚風,啥也沒聽見。
“仆固巴圖,你有沒有聽見什麼?”
檀石連子握緊手中的短弓,站在駱駝背上向遠處眺望。
可是,半天卻沒聽見仆骨巴圖的聲音。
“仆固巴圖?仆固巴圖?……”
“當於兒?費連連子?破六韓——”
聲音戛然而止。
心裡已經開始發毛的檀石連子,脖子突然感覺一麻,便一頭栽倒,跌落於駱駝的背上……
“這些高大的狗子,這麼聰明,竟然圍攻著咬起人來,還一聲都不叫!”
灰六,在灰二十四的幫助下,正費力的脫下厚重結實的牛皮偽裝服。
並低聲對旁邊的阿布說。
“人家是草原獒,比藏獒……呃,是比草原巨狼都聰明凶猛的狗子!”
草原巨狼,後世也叫蒙古巨狼,是世界上最大的狼種。
據說,肩高可達七十厘米,體長接近兩米,有一百二十斤之重!
攻擊力、咬合力、聰明度,可比人類。
“看看,這麼幾層厚的牛皮,都被咬透了!“
灰六摸索著那兩隻特彆厚重的袖子,歎道。
要不是裡麵有鐵板條,估計自己的胳膊都保不住。
“把他們綁在駱駝上帶著,說不定還能烤狗肉吃!”
正蹲下身子看著六隻大狗的阿布,低聲吩咐道。
這六條咬人的獵犬,被阿布他們設下的圈套吸引後,便被突然從沙堆中出現的“沙人”給全部捂住了嘴。
幾乎在同一時間,狗子們都被鋼絲鋸勒斷了脖子。
現在看來,它們外表毫無血跡,全都像睡過去一般。
隻是狗頭,丟來晃去,很是怪異。
“頭,問清楚了。留下了一個叫仆固巴圖的,其他的全部處理乾淨了!”
灰二十七快步過來,用細微的向灰六報告道,並將速記的審訊記錄交給他。
灰六拿著這張帶著血跡的紙,和二十七一起,跟著阿布鑽進一個蒙得嚴實的三角帳篷裡。
裡麵,有一支點亮的小蠟燭……
須卜兒居次,是生活在豬野澤旁邊休屠各人裡最漂亮的女人。
她是頭人鬍子的老婆,有一個兒子叫初六兒。
初六兒,也叫梁初六,因為是初六所生而故名。
其實,部落裡的人都知道,須卜兒居次隻是頭人鬍子名義上的老婆,初六兒也不是鬍子的兒子。
梁讚的女人,在部族裡很多,也包括那些關在豬野澤排屋中的隋人女子。
自然,親兒女也不少!
頭人,可不就是這部族裡的天?
不過,這天上還有天,就是那個生活在姑臧城裡安大。
安大,就是休屠各人豬野澤部落裡對安修仁的敬稱。
因為這部族裡人們的吃穿、治病,大都得靠這位安大的接濟。
今天,須卜兒居次有點兒不開心。
因為梁讚離開部落去姑臧城見死鬼的時候,並沒有將自己的兒子初六兒帶走。
孩子都十四歲了,已經懂得找姑娘耍。
可是,他還是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樣,整天裡到處混帳。
須卜兒居次當初願意讓安修仁得手,並為他生下一個兒子,就是希望安少爺將自己和孩子接出豬野澤,過上城裡人的生活。
哦,關於姑臧城裡繁華的記憶,還是她做為一個小姑孃的時候所擁有的。
那時候,休屠各人和官府的關係,還說得過去。
可是後來,不知怎麼的就變得越來越差,甚至開始和前來的官軍打過幾回。
也因此,包括她,初六兒,以及絕大部分的部落裡的人,再就沒有能踏出過石羊河河口三角障半步。
三角障,據說那是漢朝人在高土堆上修建的,用來遮擋自己先人們南下的城鄣。
現在,雖然殘破不堪,但也成了自己這些匈奴後代們,難以逾越的高山!
不僅部族裡不讓自己人出去,而且官府也不允許屠休個人進去。
據說,沒有戶籍的屠休個人,隻要跨過關卡,就會被捉去做牧奴,或者隋人的尿壺。
哦,尿壺!
這一切,都因為這裡的人,沒有一個擁有大隋戶籍和過所。
過所,過關卡、進姑臧城的時候,必須有的東西。
須卜兒居次的家族地位,在休屠各人中一點兒也不低。
她家,還是當年休屠王子的血脈之一,所以她的名字後麵綴著居次二字。
居次,早年間,專門是指單於的女兒。
可是,現在呢?
梁讚,這個休屠各人和隋人的雜種,成了休屠各人的頭人,也是豬野澤休屠各人部族武裝馬匪的頭子。
當然,他也是自己那個挨千刀的野漢子手下,那把最鋒利的刀!
安修仁,一個低賤的粟特人!
可是,為了能夠走出這個與世隔絕、貧瘠不堪的地方,貴重如她還能有什麼選擇呢?
再說,全族近萬人,都還要靠安大賊來接濟。
否則,大家都得挨餓,甚至餓死!
須卜兒居次,已經過夠了豬野澤的生活,也再不想過這種常常忍饑挨餓的日子。
就在部族正式和官府爆發衝突的那年,這裡遭遇了有史以來的最大一次大饑荒。
因為,官府幾乎封鎖了所有能出去賣糧的路。
就連千裡迢迢前往東突厥尋找糧食的人,大多都是空手而歸。
那時候的東突厥人,也正和隋朝人打著仗,也沒有多餘的糧食讓匈奴人交易。
再後來,高越原上爆發大戰,部族舉族前往沙漠深處逃難。
那一次,原本有近兩萬人的部族,整整死去了一半還多。
絕大部分人,都是活活餓死的餓死的。
駱駝,最後也就僅僅剩下了五十頭,這裡麵還包括多頭吃奶的尕駝。
那一次,貴為居次的須卜兒差點也餓死掉。
阿爸僅剩的那頭母駱駝生了崽兒,有了奶水,這才讓她吃著駝奶勉強活了下來。
可是,饑餓至死的那種恐懼,常常會將她從睡夢中驚醒!
她發誓,一定要過上永遠不挨餓的日子,安定的平日,城裡人的日子。
所以,當一身白衣、剪著頭發的安修仁,風度翩翩地來到部族。
並終於有一天,安大向她伸出了邪惡之手,她就咬著牙流著淚蛋蛋忍了……
可是,可憐的初六兒,直到現在,還是一個沒有戶籍、沒有過所、入不了城的女野胡!
安修仁,雖然嘴上答應接自己娘兒倆出去,可是總是雷聲響卻不見什麼行動。
自己一個女人,還能怎麼辦?
可苦了無辜的初六兒。
生到這個世界上,沒和自己的親爸爸共同生活過幾天,也沒接受過什麼好的教育,現在全成了部族裡女孩兒們眼中的蜜糖或禍害……
這,一點也不是她須卜兒居次,想要的生活!
想到這兒,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裡,會簌簌地流出眼淚,並順著依然光潔的臉龐滑落了下去……
初六兒哆嗦了好幾下,然後是腦際的空茫襲來……
好一會兒,他喘息著翻過身,仰躺在巨大的羊皮毯子上麵。
汗水,已經浸透了少年濃密蓬亂的長發。
旁邊的少女,正迷醉地閉著了眼睛,裸露高聳的胸脯起伏不定……
豬野澤的夜晚,真的很美,也很狂野!
初六,胡初六,梁初六,在休屠各人是個很特殊的存在。
他的血液裡,既流淌著匈奴貴族的血液,也混合著粟特人不羈狂野的因子。
他,還是名義上聚居在豬野澤休屠各人頭人的長子,算是部落未來的接班人。
因為安修仁的關係,頭人鬍子很少管他,母親須卜兒居次想管卻管不住他,而生父卻長期不在身邊也管不著他……
胡初六,總在野生狀態之中,野蠻生長!
他,成了部落裡最大的頑主。
無法無天,胡天胡地!
今天,初六兒又來到一個部落少女的帳篷裡混帳!
等歡愉過後,休屠各少女**著趴在初六兒的胸膛上,喃喃地問:
“六兒,什麼時候能帶我離開這個地方?”
“蒲月奴,等我那個陌生人安大來了,我就一定帶你去姑臧城……”
“姑臧城裡,什麼樣子啊?”
“哦,應該很……很美吧,什麼都有,好多沒見過的吃的、喝的、穿得……”
說著,說著,胡初六的聲音便慢慢停止了。
是啊,長這麼大,他雖然是休屠各人的雄鷹,但從來沒飛出過騰格裡沙漠。
他最熟悉的,就是族人、馬背、駱駝背、豬野澤和休塔澤,然後是各種女人的身體……
“怎麼了?”
見胸脯下麵的少年不說話,少女不由抬起頭看初六的臉。
那臉上,分明是迷茫和淚痕。
“初六哥,你怎麼哭了?好啦,好啦,我再也不提你帶我出去的事了!”
少女看著心上人的樣子,心疼得伸出手摩挲著少年的臉龐,還用嘴唇去吻去他臉上的淚水。
“我們再來吧!”
初六突然惡狠狠的說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總會莫名其妙的生出怒火。
很快,帳篷裡又響起激烈的青春奏鳴……
突然,牛氈帳篷的簾子被“撕拉”一聲整個撕去。
外邊火把的光芒,一下子照射在兩具忘情的灰白身子上麵。
少女尖叫一聲,忙想找東西遮住身體。
可是,身上壓著粗壯如牛的初六兒,讓她動彈不得。
她隻能徒勞地扭動,想收縮躲藏自己的身體。
“孤塗,孤塗,你這個狗不吃的!”
“一天到晚,就知道在這些下賤的庫利肚皮上胡混,還要不要命了?”
“滾出來,滾回家,快離開這個牛馬呆的地方!”
原來,是憤怒的須卜兒居次。
她在家裡,左等右等不見兒子歸宿,心裡又氣又急。
於是帶著家奴和護衛,終於在一個部落賤人女兒的帳篷中,找到了正在胡天胡地的兒子。
看著兒子還是那樣不知羞恥地趴在那兒不動,須卜兒居次怒不可遏。
她顧不得了。
手裡提著皮鞭,一把奪過家奴手中的火把,“騰”的一下就順著撕開的帳篷裂口,就扔了進去。
“騰!”
火星四濺。
“啊!”
“啊!”
……
一陣慌亂的尖叫聲,陡然響起。
初六兒跳著腳爬起身,胡亂地拿起自己的羊皮褲子,三下兩下就蹬了進去。
而少女蒲月奴,這時候纔有機會爬起身來。
她忍著飛濺到身上的滾燙牛油,哭叫著去找羊皮襖,遮擋身體。
可是,發瘋一般的須卜兒居次,已經衝了進來。
手上的牛皮鞭子,劃出了無數道殘影。
“不知羞恥的騷庫利,蒲類賤人,我打死你!”
“一肚子的臟心思,你以為,懷了種就能飛了?”
“妄想!”
“叫你這幫賤貨,再勾引我的孤塗!”
……
少女在地上滾來滾去,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這聲音,在落夜的部落村落上空,格外刺耳。
少女白皙的身體上,布滿了一道道可怕的鞭痕!
須卜兒居次,完全沒有了休屠各人部族美人的一絲兒嬌矜。
現在的她,完全像一隻被逼急的母牛!
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呢?
他,早已經光著上身,奪門而去。
似乎這裡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與他無關!
蒲月奴,一個在豬野澤上漁戶的女兒,她和她的父兄都被稱之為蒲類庫利。
匈奴語中,蒲類是指湖上人,而庫利則是奴隸的意思。
雖然蒲月奴一家並不是庫利,但湖上獵戶往往是匈奴人——休屠各人中低階層的存在。
按照匈奴人的文化,隻有騎在馬背和駱駝背上的人,才配稱為祁連之子。
很快,被須卜兒居次的怒火懲罰得奄奄一息的蒲月奴,連帶著她跪在草地上瑟瑟發抖的父母兄弟姐妹,都遭了殃。
可憐的小姑娘蒲月奴,由族內負責刑法的呼衍顯德,主持判為竊罪。
按照古老的匈奴法規定,“有罪小者軋,大者死”,“坐盜者沒入其家”。
軋刑,由匈奴部族中司法小吏,對犯有罪責之人,實施碾軋腳手腕的一項古老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