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44章 風涼
安修仁小心地收拾好自己的珍寶,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緩緩地踱出書房。
安家老宅在姑臧城中的占地很大,從中院書房到花園花廳那兒,要繞很多路。
安修仁一邊走,一邊想著事情。
這安喜嘴中的鬍子,正是自家秘密資助扶持的胡奴梁讚。
生活在騰格裡沙海中的休屠各人,好幾輩子人都生活在那裡,非常剽悍野蠻,也一直不太鳥大隋官府。
燒殺,搶掠,野蠻,殘忍。
就是猛人樊子蓋在的時候,領兵清剿過幾回,但都無功而返。
最後,隻能派重兵,將其封鎖在石羊河和馬城河交界秦漢長城的地方。
這些年,許多逃跑的胡人牧奴,都被安修仁悄悄地送入沙漠,到了梁讚那兒。
光是這胡奴人數,就已經超過了三千餘人。
加上休屠各人的武士和家眷,總人口幾近萬餘。
如果不是安家暗中接濟扶持,他們這些人早就被自然的威力打擊下,餓死在沙漠之中了。
安家,為什麼會豢養這樣一群悍匪?
這,可不是家族中那些當官的叔祖兄弟們的意思。
作為粟特精英,安修仁自有主意。
他認為,這大隋的天,管得有點太寬太嚴。
合適的做法,就是應該把這西涼的大好底盤,放出來讓各族自由共享才對。
與其千裡迢迢的遠去關中長安、中原洛陽,伏低做小的當一個小官,為什麼粟特人不能就近在這富饒的河西走廊,創造一番自己的天地?
其實,自從廣皇帝遠征高句麗失敗的訊息接連傳來,安修仁就認為這大隋的氣數已經快到了頭!
對於他來講,重回三國兩晉、諸侯爭霸的割據時期,纔好呢!
那時候,就自己這情況,絕對能當一個宰輔、甚至異姓王乾乾!
要錢有錢,要人有人!
那時候,整個河西走廊皆儘掌握在手。
這絲綢之路上的財貨、利潤,還不得乖乖地流進安家的金庫?
有了富可敵國財富和穩固的地盤,就可以重拾先祖安難陀的遺願。
殺回安息故地,趕走波斯人。
讓帕提亞帝國的輝煌,在幼發拉底河上再現!
現在,鬍子梁讚的胡奴和休屠騎兵,將是自己安家實現偉大夢想的第一步!
“鬍子拜見安大!”
滿臉鬍子的梁讚,單腿跪地,撫胸向安修仁行禮。
這梁讚,一身大隋漢人的打扮。
破舊的大褶衣,破舊下袴子,半新不舊的黑底短皮靴。
一點兒不像他們休屠各人平常的樣子,什麼皮衣皮褲、長腿牛皮靴子、各種毛織衣物。
“嗯,起來吧,坐!”
安修仁點點頭,單手虛扶,示意他入座說話。
“嗯,看著還不錯,挺精神啊!”
安修仁一身白衣,盤腿坐到了自己的大胡床上,笑著朝端坐在對麵胡凳上的梁讚。
這時,安喜端著麥餅、葡萄酒、西瓜等吃食走了進來。
“還是安大節前送過來的糧食、布匹,讓弟兄們和小子們吃了飽飯!”
“他們可記得安大的好呢!”
“初六兒老唸叨您,不知道您什麼時候再去豬野澤上漁獵呢!”
鬍子梁讚訕笑著說道。
聽了此話,安修仁的臉上露出了快活的笑容。
初六兒,其實是安修仁和梁讚老婆須卜兒的私生子。
年輕時期的須卜兒居次,是休屠各人最有名的美女,也是部族貴族之女。
風流倜儻的安修仁,常常進出高越原後的豬野澤談生意,很自然就把人家姑娘哄到了手。
可是,不服大隋管教、連個戶籍也沒有的休屠各人,怎麼能進入世代為宦的安家大門?
即使,須卜兒居次是貴族之女也不行。
因為生活在騰格裡沙漠中的休屠各人全是黑人黑戶,很難得到大隋官民認同。
私收黑戶,大罪!
這就連帶著,讓他們二人的結晶初六兒,也自然成了無辜黑戶。
至於為什麼不將孩子偷偷接出來設法入籍,這安修仁心中自有他的計較。
“初六兒長高了吧?也該到找姑孃的時候了!”
安修仁笑眯眯地說道。
“是啊,已經高過馬背一個頭了!”
“初六兒,很討部族裡姑娘娘們的喜歡。”
“不過,須卜兒居次禁止和低賤女子留下種,為此已經打殺了好幾個野女人!”
梁讚小心翼翼地彙報著自家老婆和乾兒子的狀況,生怕引起這位金主和實際控製人的不滿。
“是嗎?”
安修仁臉色一肅,說道:
“孩子,也該正經找個女人了,族裡可有合適的?”
“有這麼幾個,不是還得請您過去看看纔好!”
“是,我的確該去看看了!”
安修仁突然想起了什麼。
眼睛裡,不由閃出淫蕩的火花,一幅幅綺麗的畫麵生動地閃現在眼前……
“現在那些小子們訓練得怎樣了?”
強力將自己拉回現實,安修仁問起了自己最為關心的隊伍問題。
“現在,就還是馬匹不足。如果咱們要來去如風,至少要一人雙馬。”
“那樣的話,至少還得三四千頭大青馬。不過從涼州牧取的馬,已經訓練的差不多了。”
“戰馬,差不多有四千來頭,剩下的是種馬、駱駝、驢騾和兒馬,做馱畜,或者放出去買了!”
梁讚侷促地抓著自己破舊的衣服,說道。
“嗯,好!那些馱畜,就不要放出去了,都有馬牧的印記,容易被人抓住!”
“先養著吧!”
“對了,咱們豬野澤裡,還有多少駱駝可以當戰駝?”
安修仁突然想到了補充戰馬不足的辦法,於是記接著問道。
“能跑起來的,差不多有一千來頭,但是作戰的話,那得好好訓練才行!”
“不過,這駱駝在沙裡跑還行,可是在熟地上跑,是跟不上馬的……到時候不和群,還耽擱事啊!”
梁讚的意思,自然是說戰駝的速度跟不上戰馬,影響戰鬥力。
如果那樣打起仗來,隻能因畜分兵,而沒法形成共擊合力。
生活在豬野澤的休屠各人,和他們的祖先匈奴人一樣,都有飼養駱駝的傳統。
他們生活在沙漠深處,自然在平時就將駱駝做為沙漠交通的主要工具。
但是,沙漠之舟到了草原或田陌縱橫的平原,其在速度和機動性上就與馬、騾拉開了差距。
甚至,連大叫驢也趕不上!
“好好訓練它們!”
“到時候,即使不能作戰,但也能為大軍提供足夠的運力。”
安修仁想了想,緩緩說道。
“回去提醒那些逃出來的馬奴,千萬彆想著跑憋出來瞎逛,要讓什麼人看見了,可是不小的麻煩!”
“另外,多派人看好石羊河、馬城河口,彆讓任何人隨便進出。”
“抓住陌生人,也彆通知我,直接乾掉!”
“此外,千萬留心高越原那邊,一定!”
安修仁眼光淩厲,肅然說道。
“好的,安大,那邊又有什麼事了?”
梁讚一邊老實答應,一邊忍不住問道。
“告訴你也無妨!”
“據可靠訊息,楊閻王已經來了!”
“啥?……閻王?”
“楊子燦!”
“雍州總管府大總管,衛王楊子燦!”
“啊?他……是怎麼來的?”
“可沒聽說,他從咱們涼州經過啊?”
“嗯,我也糊塗。”
“按說這楊子燦,不是應該從洛陽、蘭州那邊過來才對,怎麼就一下子神出鬼沒地突然出現了張掖城?”
“難道,他真會……飛不成?”
安修仁看著梁讚迷惑的眼睛,他自己也是沒有想明白。
楊子燦,凶名江湖。
東突厥都拔汗率領的數十萬大軍,在他的一擊之下,灰飛煙滅。
自此,楊閻王一戰成名,威震天下!
傳說
他會飛!
“那,他……有多少人馬?”
梁讚的眼神裡,有點畏懼和躲閃。
人的名,樹的影。
東突厥那麼強大的存在,也沒經住楊子燦的致命一擊!
梁讚還真沒狂妄到想著自己,比東突厥數十萬虎師狼騎厲害的程度。
“怕什麼?”
“三千裡瀚海,有巴丹吉林沙漠和高越原擋著,他就是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飛過來,也得費些功夫!”
“沙漠裡作戰,不見得他就比咱們多強!”
“如果他是沿著走廊過來,放心吧,隻要他一隻腳踏進涼州地界,他的一舉一動就逃不過我的眼睛!”
“到時候,你們全往沙窩子裡一躲,他還不就是一隻沒了毛的老虎?”
“回去後,管好自己的人,看好自己的門,等我訊息,隨時做好全部躲進沙海的準備!”
“另外,咱們也不是沒有幫手,等他們一到,哼,他楊子燦想在涼州地界上耍威風,可得掂量掂量!”
安修仁白皙的臉上,露出一股陰森的笑容。
梁讚看在眼裡,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粟特人是天生的生意家,但也是玩陰謀詭計、殺人越貨的高手!
這些年做為安家的快刀臟手,梁讚已經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是粟特人的陰險和殘忍。
“誰啊?這麼厲害?”
梁讚吃驚地問道。
“告訴你吧,畢竟以後你們要聯合在一起作戰!”
“突厥人,怎樣?”
安修仁微笑著說道。
“啊,西突厥?”
梁讚吃了一驚。
“嗯!”
安修仁對於自己麵前的這顆棋子,很滿意。
反應,挺快。
“不過,不是遠在西域的突厥人,而是會寧郡的突厥人!”
“闕度設?”
梁讚驚呼道。
“哈哈哈……”
安修仁發出一陣狂笑。
“正是!”
“這些年,廣皇帝對招安的這些突厥人,壓製得也很厲害,他們是多有怨氣的。”
“根據我的訊息,原來處羅可汗的那些特勒埃斤等彪悍之士,原本是安置在婁煩郡一帶的。”
“可是去年秋冬,他們竟然偷偷潛行千裡,大都逃到了會寧,與涼川的闕度設王子合了兵。”
“現在,他們也正在秘密勾連蘭州郡的一些人物,同時也派來了特使和我們搭話。”
說著,安修仁的手指,朝上指了指。
梁讚明白,安大指的那個人是誰。
誰?
李軌,鷹揚府司馬李軌!
這個人,纔是他們背後最大的主腦!
這些年,自己之所以能頻頻成功洗劫涼州牧,獲得大量的戰馬和牧奴,可不是李司馬在後麵運籌帷幄、通風報信?
“那,到時候怎麼和這些突厥人合作?”
梁讚其實問的,是隊伍的指揮權問題。
畢竟在戰場上,安大再牛逼,也不可能親自帶著自己這些休屠各人武士去衝殺。
到時候,若是遇上個高超的領兵者還行,如果遇上個豬腦子那可就慘了。
“彆想那麼多!”
“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並且以目前武威郡範圍內的官府力量,也不需要那麼多力量!”
“不過,如果楊子燦來了,我們就得聯合其他幾股力量,包括這些西突厥人!”
安修仁安撫梁讚。
是實話,做為自己的嫡係力量,安修仁怎麼可能捨得讓他們直接與官府正麵死扛?
自己的這支休屠各人力量,需要用在最關鍵的地方、最關鍵的時候。
對,就是殺手鐧!
“那行,鬍子,你回去準備好,時刻等我訊息,估計咱們的好事也就不遠了!”
“特彆是那些戰馬、戰駝,那纔是咱們勝負的關鍵,容不得絲毫閃失!”
“到時候,就看你和娃子們的刀子夠不夠快,能不能一刀砍下蠢駱駝的脖子!”
安修仁目光炯炯,看向梁讚。
梁讚被安修仁的目光和話一激,猛地站起身,發聲吼道:
“安大放心,我鬍子的大馬刀,沒有砍不斷的沙柳疙瘩!”
看著狂野而彪悍的梁讚,安修仁連連點頭,並示意趕緊吃些西瓜、麥餅、奶茶。
高越原,位於騰格裡沙漠萬裡沙海的西北邊緣地帶,屬於半荒漠和半沙漠。
這裡,常年無雨,乾枯燥熱,其荒涼程度甚至超過了騰格裡的大部分地區。
但是,就在這個荒涼無比的地方,曾經發生過著名的戰爭。
高越原之戰!
開皇三年春,大隋已經基本頂住了突厥汗國的瘋狂進攻。
與此同時,全麵反擊的準備,已經全部部署完成。
四月起,大隋的全麵反擊如火開始。
秦州總管竇榮定,率九路總管、步騎兵三萬,由涼州道北出擊突厥阿波可汗所部。
五月二十四日,隋突兩路大軍在高越原地區遭遇。
嚴酷的環境,給大隋將士帶來了嚴峻的考驗。
無水,便刺馬血解渴。
曬死、渴死者,十之二三。
也許是天佑大隋,就在整個隋軍瀕臨絕境的時候,狂風大作,雲聚雨降。
將士們在雨中喜極而涕,仰天吞雨,士氣大振!
竇榮定乘勢揮軍向突厥大軍發動決死衝擊,連挫不可一世的阿波可汗數十萬突厥鐵騎。
恰在此時,一個因罪被貶為敦煌戍卒的人出現了!
誰?
前上大將軍史萬歲!
就是那個在隋朝統一天下的南北戰爭中,立下了不朽功勳的史萬歲大將軍。
他,怎麼會是一個無爵無品的小戍卒呢?
這,還得從他傳奇經曆說起。
史萬歲,京兆杜陵人,其父是北周滄州刺史史靜。
年輕時,這家夥英俊不凡,威武善戰,擅長騎射。
按照時人所說,他勇猛凶悍、敏捷如飛,還喜讀兵書。
最了不起的,是精通占卜預測。
一句話,這家夥實在是個領兵打仗的帥帥哥型將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