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24章 故人
“好!唐國公真乃真豪傑也,不僅胸襟開闊、執政有方,這教育兒女,也是很有讓人學習之處!”
“大才!”
這位契骨王子古思恩,馬匹拍得非常響亮。
一時間,讓李秀寧和徐娘子,眉開眼笑。
這歪果仁,既有趣,也識大體,還很會說話。
大家的關係,立馬就變得融洽起來。
“哼!”
“不知道你那親娘還在,是否願意讓你這千金貴體,來到如此偏遠之地,風餐露宿、拋頭露麵?”
“這李叔德,越來越活回去了,自己的嫡親閨女,都不心疼,真是!”
“唉!”
不想,旁邊突然冒出這樣幾句大煞風景的話來。
那意思,似乎對李淵夫婦很熟。
並且,對於隨意讓一個高門嫡女到處亂逛,很是有意見!
誰?
正是那重新戴好眼鏡,老神在在喝香茶的白發老頭。
“說啥呢?”
“哦,老先生,您認識我家國公?”
本來徐娘子要發怒,可是看這老頭一副雍容自若的淡定模樣,立馬客氣地詢問。
李秀寧也被說得滿臉通紅,差點就哭了。
長這麼大,還真沒有碰見誰跟她這麼說過重話。
也許有看見不滿的,但礙於老爹的麵子,也不願活敢說。
可這老頭,全然一副長輩的教訓口吻。
怎麼能輪到你說啥呀?!
“嗬嗬,忘記給兩位娘子介紹了。”
古思恩不好意思地扶額一笑,說道:
“這位,實乃當今大才,是先師尼父三十二代孫,夫子孔衝遠!”
“啊?”
“啊?”
兩聲驚呼,不約而同地從兩位美女嘴中吐出。
站起身來的李秀寧、徐娘子,一下子變得拘謹而規矩。
並且,兩個人離開了凳子,向後一退,便仔仔細細地給孔穎達行了萬福大禮。
這老頭,臉上也沒啥變化,隻是點點頭。
這個裝扮怪異的老頭,還真是孔穎達!
先師尼父,也正是大隋朝給孔丘仲尼的諡號!
這樣的家族人物,彆說這兩個女流,就是廣皇帝、李淵、楊子燦見了,都得恭恭敬敬,行弟子禮!
為啥?
因為大凡隋朝貴族子弟,哪個不說自己是儒家門人?
文帝立國,尊孔重儒,歸正推仁,崇經尚禮。
這儒家的地位,比之魏晉南北朝時,那是不知道要高出多少個段位!
再說了,以這老孔現在的江湖地位,還真說不定和當年的李淵、竇氏有著不淺的交往呢!
“嗯,起來吧,坐下說。”
終於變老實了的二女,忙依言坐下,傻傻地看著孔穎達。
四十三歲的孔穎達,其實並不老。
但是這人,頭發鬍子花白,也因長期埋首故紙堆或熬夜看書,就顯得蒼老。
他抬起一對大眼袋的眼睛,透過近視眼鏡仔細端詳兩個女子,點點頭。
最後,先對徐娘子說道:
“你這小娘子,嘿嘿,徐孝克是你什麼人?”
這一句話,問得突然。
卻見徐娘子雙眼一紅,立馬眼淚就出來了。
“那是,那是賤妾的……先父!”
李秀寧很是吃驚,就是自己,也從來不知道徐昭燕徐娘子的父母名諱情況。
儘管兩人自幼在師門相處,已然成了無話不談的閨蜜,但徐娘子很少提及。
可這孔老頭,僅僅是看上一眼,就把人家的底細給說了出來。
“何至於此哉?”
孔穎達變得有些嚴肅和唏噓。
顯然,這老頭和他所說的徐昭燕的父親徐孝克,不是一般的熟悉。
“是你那些兄弟不容與你?”
“嗯……沒有,我自幼便在師門生活,很少歸家……”
“唉!這老徐,怎麼就……”
孔穎達長歎一聲,就沒再說什麼。
這,恐怕又是類似長孫無忌遇到的類似豪門恩怨故事。
徐孝克,東海郯人,陳左仆射陵第三弟。
少通《周易》,有口辯,能談玄理。既長,遍通《五經》,博覽史籍,亦善屬文,而文不逮義。
梁太清初,為太學博士。侯景亂,去為僧,名法整。
景平還俗。陳天嘉中,除郯令,去職。太建中,徵秘書丞,不就。除國子博士,遷通直散騎常侍、國子祭酒。禎明初,進都官尚書、散騎常侍。
入隋,授國子博士,侍講東宮,開皇十九年卒,年七十三。
之所以和孔穎達相熟,自是在學術上的交集,也不乏私人之誼。
“你和瓜兒很像!”
孔穎達又對李秀寧說道。
這一說,李秀寧也傻了!
瓜兒,正是李淵老婆竇氏的小名兒,很少有人知道。
這貴族的女子,加入豪門之後,是沒有名字的。
一般記作李竇氏、張王氏……
前者是夫姓,後者是母姓,就像竇氏去世後,其墓碑上提名便是“李竇氏之墓”。
這瓜兒之名,那還是北週上柱國大將軍竇毅給自己的寶貝女兒起的奶名。
就是家族內,也隻有非常親近之人才知道。
但是,實在想不到,這老孔卻輕鬆叫了出來!
“家慈,家慈已經去世好幾年了,我……”
話沒說話,這李秀寧的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了出來。
高手啊!
僅僅用兩句簡單地話,就打破了兩個行走江湖多年的女流……女英雄的心防!
真是厲害!
這情況,讓旁邊的那個契骨王子,看得直搖頭。
聖人的後代,的確不是一般牛啊!
“生老病死,自有天數,請節哀。”
“想當年,你母親和你一般年紀,天下英傑少年,蜂擁好逑……”
“乃母的才華風姿,也算是冠絕天下,雀屏選婿之舉,更是盛極一時!”
“嗬嗬……多美好的時光……”
孔穎達的目光,有些飄忽。
似乎在回想,當年自己參加雀屏競選的盛況。
“夫子,難道您也是當中的一員?”
契骨王子古思恩,有意打破這種沉悶的氣氛,於是插話道。
“哦,哦,你,你是沒生在那時候,否則你也和我、李叔德一個樣,彆光笑我!”
被古思恩的話,強自拉進現實的孔穎達,不滿地瞪了一眼古思恩。
“有那麼誇張?對了,什麼是雀屏之選?”
古思恩好奇的問道。
“那當然嘍!”
“瓜兒,哦,不,秀寧姑孃的母親,當時乃整個大周天下,最有名的女子。“
“這麼說不唐突吧?”
孔穎達看看正自抹淚的李秀寧。
李秀寧搖頭。
她,也想知道自己母親當年的更多故事。
因為這些事,父親很少給她講,母親似乎也不怎麼樂意講!
整個家族,誰又敢嚼族長大人和大主母的舌根?
好的,也不行。
為尊者諱!
李家,很講這套!
“當年,來求娶瓜兒的天下英才,實在太多。”
“沒辦法,那時的瓜兒,不僅相貌出眾,最難得的是學識不凡,聞名天下!”
“家有佳女,百家來求!”
“發愁的竇大將軍,不能得罪各路權貴豪傑,於是發出招婿榜!”
“掛兩隻孔雀畫在屏風之間,凡求婚者,過了才貌關,然後各射兩箭!”
“誰隻要能射中孔雀眼睛,就將瓜兒許配給誰!”
“那一天,最後進入射屛的人,我記得有二十一人……”
孔穎達的目光,又有些發散,聲音也變得有些幽怨。
“最後,肯定隻有唐國公射中了唄!”
契骨王子古思恩插嘴道。
“嗯,是啊,他的運氣真好,無風!”
孔穎達苦澀地說道。
“哦,我明白了。夫子,您肯定也是那二十一人當中的一個。並且,”
那契骨王子王然大悟,一思索,又笑嘻嘻地說道:
“我明白了,讓我推測一下當時的情形。”
“當時,夫子您的第一箭,一定是射得又快又準,一下子就射中了其中一隻孔雀的眼睛,可是,”
“嘿嘿!”
“當您十拿九穩地釋放出第二箭的時候,風來了,您沒有預判,所以這箭一定射偏了!”
“瞧您老人家這麼一副幽怨的樣子,一定是這第二箭射得也不差。”
“估計,估計……是射在孔雀的嘴上了!”
“對不對?”
古思恩,一通胡思亂說。
“什麼?你,你怎麼知道,你真是……”
一直裝深沉的老孔,突然騰地站了起來。
眼神驚奇,如視鬼魅!
“不對,不對……太不對了……你爹孃……那時候還都不認識呢!”
“那可能……有你!怪哉,怪哉……你,簡直……你是怎麼知道的?”
孔穎達變得結結巴巴。
顯然,古思恩所講的,全對。
“孔夫子,這位王子猜的都對嗎?”
擦乾眼淚,正聚精會神聽故事的徐娘子,滿眼不可置信。
就連眼中還淚花未儘的李秀寧,也是異常震驚。
這古思恩,真的是猜的?
“我們契骨人,最拿手的射覆之術,此乃家祖少卿公學於漢時的東方曼倩前輩!”
古思恩的這話,沒毛病。
李陵當年和東方朔的關係,因為太子劉徹這一紐帶,變成了至交好友。
那時候,又帥又年輕又聰慧絕頂的李陵,自然是學到了射覆大師東方朔的真傳。
因為,這射覆之術,漢時隻屬於皇家獨有之術,民間嚴禁采用。
李陵,做為漢武帝身邊的寵臣學生,當然得學會學懂學通這項本領,好隨時陪太子、皇帝玩兒!
“啊,夫子,他算出來的,真和您當時的情況一般無二?”
李秀寧死盯著老孔的眼睛,問道。
而徐娘子,則用一雙大眼睛上下端詳古思恩。
這裡的人,怎麼一個個神神叨叨、古裡古怪?
而貴為當代大儒的一代宗師孔穎達,早就失魂落魄地呆坐在凳子上,喃喃而語。
“子不語亂力鬼神。”
“原本我是不信的,可是自從來到這北方,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神鬼之事,更是難測高深。”
“神使策……”
“啊呀,夫子,快喝口茶,這算出來沒什麼,我就想知道,你當時是不是和瓜兒小姐很熟?”
孔穎達剛想再說,卻突然被古思恩打斷,問他和竇大小姐的八卦。
李秀寧在旁,這樣追問是很不禮貌的。
但是這事兒,李秀寧同樣也很八卦,包括旁邊的徐娘子也是。
“唉,這故事長了哦!”
“家父因為祖蔭的關係,在中原也算是有些名望地位,所以便以孔氏嫡脈的身份,帶我也去應招!”
“其實,因為家族中有一位叔叔,曾經擔任過竇大將軍府上的文教夫子。”
“而我,又長期跟隨在叔叔身邊學習伺候。”
“所以,我從小也算是認識瓜兒姑孃的!”
孔穎達有點落寞地說道。
“啊呀呀!“
“失敬失敬,孔夫子,原來您老大人當年和這位李三娘子的母親,是師兄妹啊!”
古思恩驚呼道。
孔穎達點點頭。
南北朝至大隋時期,學校私塾之內,男女同學的事,非常常見,一點也不封建!
常理論,這竇學妹和孔學兄,肯定是兩小無猜,關係很不一般啦!
可惜可惜,文風孔家還是沒乾過武行李家。
在決勝局的比拚中,風兒阻擋了孔夫子,玉成了李少俠!
李家嫡子李淵,兩箭射中孔雀兩眼,抱得美人歸!
空留悔恨和遺憾,給了失魂落魄的孔氏孔穎達!
“公子,你,你說說,到底是咋算的?”
八卦徐娘子既然已經知道了竇氏和孔穎達的大概往事,當著大姐大李秀寧的麵,自然不能再刨根問底。
那樣,友儘!
李秀寧唏噓完,心裡也很不好意思。
對於自己過世母親很可能的情人,還是有點心裡膈應和難堪。
畢竟再怎樣豁達大方,處於對老爹李淵的感情,很難接受這麼當著大家的麵,去說這些長輩少年時的秘聞。
再美好的,也不行!
的確,按照阿布前世的曆史記載,雀屏中選這一典故和成語,是在唐以後的五代時期,纔出現和流傳。
為尊者諱,唐時尤甚!
“啊呀,兩位小娘子,孔夫子,我這射覆之術,按照規矩也是不能外傳的,隻能傳給我兒子!”
“要不……”
說著,直勾勾地看向二位美女。
這一下,看得兩位美女刹那間滿臉緋紅,眼睛再也不敢直視契骨人古思恩。
這域外野人,說話做事也太直接了!
“呸!誰跟你生兒子?不對,女兒也不行!”
徐娘子嘴裡說道,卻把眼睛瞅向一旁低下頭的李秀寧。
“嘿嘿!三娘子,你不會是願意了吧?”
“咯咯咯,彆說我,你是還想著你那個大鐵錘吧!”
李秀寧也不甘示弱,出言反擊。
“彆說我,你想的彆以為我不知道,那楊子……”
徐娘子剛說到這兒,小嘴巴一下就被李秀寧死死捂住。
“你快住嘴!越來越浪了!看夫子的臉色!”
果然,孔夫子的臉,這時候黑得像鍋底。
這兩個活奔亂跳的女娃,都算是自己的故交之後,看看,因為缺少管教,都浪成什麼樣子了?
“蒼天啊,大地啊,我華夏之禮義廉恥之教化,淪落至此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