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91章 南北
郭絢戰死,涿郡的官員老百姓多有哭之,數月不息。
朝中聽聞,震驚,榮誥祭奠,惋惜悲兮!
之後,皇上、兵部連發數道詔令,促山東剿匪總管薛世雄、涿郡虎賁中郎將羅藝,共擊高雞泊賊寇!
相比於溫和敦厚的郭絢,竇建德、高仕達自知無法以君子之道對付羅藝。
為啥?
羅藝,虎豹豺狼之人哉!
好戰,好鬥,不服誰,也不信誰,殘暴成性,狡詐如狐。
和這樣的人物打交道,必須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防止被他突然一口生生吞掉!
竇建德見東西來的都不是善茬,建議高仕達機動作戰、避鋒間擊。
可是剛剛砍下郭絢頭顱的高仕達,尾巴早就翹到天上,哪能聽取竇建德的好計!
結果,這次發了狠的薛世雄、和郭絢關係本就不錯的羅藝,打得異常直接勇猛!
結果,竇建德一如既往,帶著主力脫逃。
而妄自尊大、對酒當歌的高仕達,卻把大好頭顱送給了羅藝當了尿壺!
大部從眾,皆被羅藝和薛世雄前後夾擊,死傷慘重。
而僥幸星散活命的餘匪,自是全部投歸竇建德!
當戰罷官軍退去,大義的竇建德重回高雞泊戰場,看著無數往日兄弟殘破腐敗的軀體,潸然淚下!
這鳥天,啥時候是老百姓的自由天?
可是,一入匪門,那可輕易退去冤孽殺氣?
自由天,早就在他們殘忍殺掉真心接納他們的郭絢那一刻,就必定是難於上青天!
郭絢之死,是竇建德身上永遠無法洗脫的可恥和罪名!
以惡,報德!
欺君子,以方!
恥也!
後世那些為竇建德之流歌功頌德者,應該好好研究一下郭絢這樣一個好官,真正的死因!
詐降可以,但竇建德以自己妻子兒女死為餌,欺騙一個以安民救世為任的官,然後輕飄飄的殺掉!
這,是哪兒來的人間道義?
那些號哭不止的涿郡官民,又是何辜?
竇建德等人,要的,是亂,是自己的自由天,而非更多老百姓的自由天。
後世某些人不管出於何種理由,包裝粉飾他,終究是抹白不了他那顆要當地主老財的心!
可惜了,郭絢!
所以,阿布始終認為,世界上的最理想剿匪政策,就應該以撫慰為主,以剿為輔。
但主將和頭目,不管是誰,一定要擒住乾掉,並且要明正典刑,露布天下!
而對數量最多的從匪,分清慣惡從雜,或勞教,或安置。
對,重點就是安置!
將土匪們打敗,將匪眾訓斥一番,就打散放走,像之前的楊義臣、郭絢等那般。
憑借著殘忍殺戮,將土匪們圍住殺光抹淨,再自詡為絕世之功,宛如樊子蓋、王世充等所為。
這兩類剿匪大將,分彆將剿匪方略推向了兩個極端!
而效果呢?
要麼是剿過如篩、千裡赤地;要麼是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
當今天下論剿匪效果之能,對楊子燦剿匪安民策執行的最好的,有兩個人!
誰?
李淵,張鎮周!
不管怎麼說,李淵雖然武功並不怎麼樣,但他處理政事當麵的能力,是大隋貴族官僚中是數一數二的。
所過之處,人皆景從,無論官民。
這就是人的能力,也是牧民官的行政能力。
不像李二這犢子嗜殺,李淵是個和稀泥、息事寧人的高手,他剿滅的土匪中活下來的人很多。
但缺點也有!
或是優柔寡斷,降而複叛;或者收為爪牙,居心叵測!
而張鎮周,這是在阿布前世曆史上在隋唐兩代都被忽視的人。
但是他牧民的能力,比之李淵,有過之而無不及。
張鎮周,是武功和文治非常平衡的一個人。
難能可貴的是,他還是一個既能恪守正道、卻又能上下圓通的官員。
正所謂,守經而達權。
這從他在最近一年多的江南剿匪行動中成績斐然,就可以驗證出來。
縱觀全國剿匪安民策的執行,貫徹得最徹底的,恰恰就是這個南方剿匪總管張鎮周!
乾才,這纔是大隋的未來柱國之人!
阿布心裡,記住了這個人,也最欣賞這樣的人。
觀張鎮周和李淵所做之事,就是將剿匪大業的重點,放在了對這些已經被打敗的造反者們,好好的安置上麵!
李淵所做,就是談判赦罪,並悄悄地對其籠絡歸降。
大兒子李建成,已經悄悄地穩居河東,將他老爹苦心籠絡的力量,安置於河北四野之地!
而張鎮周,自然是沒有唐國公那樣圖謀天下的野心。
他做的,就是緊追國策一以貫之,或者也叫跟緊天下剿匪總製楊子燦亦步亦趨。
能流轉的匪民,就利用隋通船運的力量儘快轉移到極遠處異地安置。
當然,性格悍勇的匪首,或殺或刑,其他的精悍之各色男女就屬於被強製移民之流!
剩下的那些從匪,先行打散,就地安置,采用嚴格的保甲製度,將其徹底消融在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之中!
這些就地安置的人,赦其罪,依例分配土地,賒種子,借力畜,放工具,種地搞生產……
最理想的情況,就是學著豫州總管府那套,在淮河流域政府能控製的郡州區域,發動儒釋道門,三教並舉,給與教化,讓有信仰……
當然,這樣做都要有個前提。
那就是政府除了擁有強大的軍隊威懾,還需要有一支高效有力、數量可觀的公務員幕僚隊伍!
張鎮周,當然沒有。
但他身邊,卻有一大批出主意的高參。
誰們?
典型代表人物,叫古狸城野!
這位阿布親衛隊最有前途的副將,護送楊子燦家小回到楊柳湖,並將胡圖魯換回洛陽後,很快就接接到粟末地軍務院的調令。
南下,入江南剿匪大營!
經過楊子燦和陳棱的推薦,和他一樣來自天南地北的好手,分路進入張鎮周的幕僚團隊。
古狸城野,擔任撫寧參軍,主匪安置事宜。
這個阿布重點培養的前契丹流亡高知,文才武略,異常出眾。
而他進入大營不久,很快就被張鎮周所器重和依重,將剿後處置之事委托其手。
而阿布將這樣一幫人派過去,目的也恰恰就在此!
武者剿,高知撫,倒是真的發揮出了江南撫民治政上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可惜,目前的大隋,其實還真不缺廝殺的軍隊!
缺的,是大量有能力有魄力的基層一把手官吏!
所謂大量,是說總還有一些有能力的一把手!
隻是少而已!
為什麼這麼說?
阿布在前世,看到過一項隋朝基層官吏能力研究報告。
此研究表明,唐初的一大批治世能臣,大多出自隋末的郡丞、縣丞這樣的貳官之中!
這說明什麼?
大隋的郡縣一把手,絕大部分掌握在傳統門閥貴族手中,但他們的能力普遍堪憂。
比如,數量最大的,是關隴集團!
次之的,是山東權貴。
再次之的,是江南財閥豪門。
這些人,本就門蔭而仕,比較欠缺為官撫民、積極向上的發展動力。
反而是那些貳官們,頂著貳官的頭銜,乾著頭官的差事!
比如,有的太守、刺史、縣令不願意去乾吃力的上計吏活,往往就讓這些貳官們出麵擔任朝集使,做郡縣政府工作報告!
這種風氣,現在越來越盛行,特彆是前往京師的旅途遙遠且不安生之時。
縣一級的,隻能是縣令的炮灰,隻向太守報告。
可是郡一級的,那就比較關鍵重要了!
結果,這些本是秘書身份的朝集使,往往在京師的大朝會上,大放異彩。
自此,簡在帝心!
也從此,飛黃騰達,步入殿堂!
這樣的人物,雖然不多,可你細細數數,的確有那麼幾個!
比如,房彥謙,就是房喬玄齡他爹!
再比如,“清名天下第一者”的柳儉,剛剛犧牲的郭絢,不買宇文述帳的敬肅……
這時期的朝集使,雖然與後來的進奏官在身份和職位上很不同,但他們當中的好一批人,都是維護大隋地方統治的中流砥柱。
這,還不包括那些長期在地方郡縣中下層忠誠苦乾、蹉跎半生的大批人才。
比如,此時李靖、房玄齡、韋雲起、杜氏三兄弟、許敬宗,等等。
還有一項研究表明,在大隋的最後時刻,真正將這個王朝推向萬劫不複深淵的最後一顆稻草,正是一大批長期處於郡州貳官位置的人員倒戈和反叛!
這裡麵,既有文的,也有武的。
之所以能翻手為雲,就是因為在郡縣裡,他們纔是實際的權力能為者!
這些人的名單,長得無法一一述說……
其實,現在白鷺寺、灰影和搜影的重點監察物件之一,就有這批人。
郡丞,郡尉,縣丞,縣尉……
阿布最近忙得,除了公務,還有大量的私事。
到了年底,許多的年禮都要送出去。
最重要的,是要親手書寫好多封情真意切、言之有物的書信。
給親爹親孃的、乾爹乾孃的、給老婆孩子的、給剛剛生產的愛人李賢的、還有粟末地的那些官員同僚的、給親戚朋友的……
最重要的,當然是給皇上、皇後拍馬屁的私信!
因為今年全國的形勢,皇帝取消了北方諸郡主官、朝集使前往江都述職的計劃。
北方的,去京師洛陽,向皇太孫楊侑的監國政府述職!
南方的,就去陪都江都給廣皇帝述職。
這南方和北方,是怎麼劃分的?
倒不是以濁河、長江,或者淮河為界,而是按照大隋大業三年所轄內地九州(監察區)為依據,來劃分的!
哪九個?
雍州刺史監察區,即雍州地區的28郡146縣。
大致上,就是阿布前世甘肅、寧夏、夏陝西、內蒙古西部、青海、新疆南部地區!
豫州刺史監察區,即豫州地區的16郡57縣。
大致上,就是阿布前世河南、安徽北部、陝西東部一帶。
這,也是豫州大總管楊子燦現在管轄的區域。
冀州刺史監察區,即冀州地區的31郡221縣。
大致上,就是阿布前世的山西、河北、京津地區、山東西北部、內蒙古中部、遼寧西南部地區。
兗州刺史監察區,即兗州地區的6郡57縣,就是阿布前世山東西北部、河北東南部一帶。
青州刺史監察區,即青州地區的4郡36縣,主要是阿布前世山東東北部一帶。
徐州刺史監察區,即徐州地區的5郡40縣,主要是阿布前世山東東南部、江蘇北部地區。
揚州刺史監察區,即揚州地區的44郡269縣,主要是阿布前世浙江、福建、廣東、廣西、上海、安徽、江蘇南部和江西、湖北部分地區。
荊州刺史監察區,即荊州地區的22郡122縣,主要是阿布前世的湖北、湖南、江西、河南、廣西、廣東、貴州各一部分。
梁州刺史監察區,即梁州地區的34郡222縣,主要是阿布前世的今四川、貴州、湖北一部分和陝西、甘肅南部一帶。
怎麼分的呢?
按照詔書,雍州、豫州、冀州、兗州、青州五區,歸北方,向東都洛陽的監國政府大朝拜。
而徐州、揚州、荊州、梁州四區,歸南方,向皇帝駐蹕的江都朝廷大朝拜。
嗬嗬,還挺時髦的,真搞了一個南北而治的帝國政治格局!
既然皇帝的詔書已經曉諭全國,那即使有人反對,也沒辦法了!
能不能不去?
或許吧!
但是,這是一個很大的罪名。
前兩年,可以推脫以距離遙遠,匪患阻隔。
可現在呢?
匪患,似乎也還有,但恰恰因為有了南北兩個分會場,這讓匪患對於大朝會的影響,一下子降低了好幾十個數量級!
特彆是長江以南、淮河流域的郡,那直接就將北去上計的難度係數,基本降低為零。
現在,盤踞淮河流域的杜伏威,已經基本上被困住了。
在陳棱的東北邊軍加入後,張鎮周、來整等的南方剿匪部隊,正式形成了水陸齊備的十二萬正規大軍。
十二萬!
這個力量,可以輕鬆搞定一個大隋周邊的中等國家了。
貴為衛王楊子燦,也沒獨立指揮過超過十萬的正規軍,許多時候都是多股力量聯合而成的軍隊。
比如北抗東突厥的戰役,搞定瓦崗悍匪的戰役……
所以,這時候的杜伏威們,比阿布前世曆史老實和苦逼多了。
特彆是自陳棱加入後,杜伏威就莫名其妙的遭受了好幾次來自官軍的精準打擊。
之後,他們就老實地龜縮在河網密佈的曆陽、烏江一帶,雌伏待機。
然而,做為臨近陪都江都如此之近的匪巢,收到廣皇帝的關注自然很大!
如果可能,廣皇帝甚至想把楊子燦及其所有的驍果衛力量,全部調於此。
然後,組成近二十萬剿匪大軍,生生把這支驕狂無比的造反力量給活剝了!
可是,那也太美了!
太美的事情,往往不真實、不現實!
送走忙著安排人到處送年禮、投問安書信的阿德裡,阿布抱著辰安、陪著老婆溫璿去金穀園裡亂逛。
無事可乾好久的白青,無聊地在不遠處的那顆皂莢樹上,梳理羽毛。
她,都有點發福了!
今日,是大隋難得的十日一休沐日子。
一家三口,徜徉在白雪皚皚的自家園子裡。
愜意、安靜、溫馨。
溫璿,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挽著丈夫的胳臂,溫璿一邊走,一邊看著身側的爺倆。
麵容圓潤、頜下微須的老公,正調皮地揪著他老爹短鬍子的楊辰安……
願天下靜安,歲月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