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51章 空城
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
人過一百,駕車拄拐;人過一千,遮雲蔽天。人過一萬,無邊無岸;人過十萬,頭碎腸斷。
這四萬餘人,到達河南地的大城、大隋的小城——滎陽城下,是什麼感覺?
烏烏泱泱,遮天蔽地,很是恐怖!
頓時,就將滎陽城圍得水泄不通。
隻是,很詭異!
這裡,似乎是一座空城!
為啥?
當蒲山公營的大佬李密,大駕光臨的時候,滎陽城四周,已經被殤清了場。
隻見三座門,黑乎乎中有一道亮光。
為人進出的大門洞,開得大大地,就像那個……啥!
城頭,也顯得空空蕩蕩,連個表示防守意思的小兵,也不見!
隻有那麵代表大隋的日月星團龍旗和代表地點的“滎”字旗,迎風招展,獵獵作響!
啥意思,這是?
好安靜的滎陽城!
人不叫,狗不吠,真的很像是一座空城。
人都跑了?
官軍棄守滎陽城?
四萬餘瓦崗好漢,頓時感覺有點沒滋沒味!
這準備好的千鈞之拳,竟然打在了一團棉花之上。
失落,憋屈,煩躁,羞惱……一個勁的衝擊著信誓旦旦、信心百倍、獸血沸騰的所有好漢。
人都跑了,這城裡還能搶個屁!
美女、財寶、酒肉、耍子……都成了泡影!
大部分瓦崗匪眾,因為沒有得到李密入城的命令,隻能圍堵在三個城門前的一箭之地。
失落造成的苦惱,讓大家變得議論紛紛,很是聒噪。
李密在殤的陪同下,騎馬慢慢走近滎陽城正門——永寧門。
曾經有多少次,李密悄悄經過這座城門。
那時候,那得埋名隱姓,到處逃亡。
因為成了全國的通緝要犯,所以即使是滎陽這樣的小城也是進不得的,隻能是遠遠地在城門下麵扮做農夫飄過。
可現在,看著這四仰八叉、大開中門如蕩婦的滎陽城,李密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打一打啊,打一打啊,打一打啊!
自己想立個威,咋就這麼難啊?
這可是自己蒲山公營的第一炮,哦,不,是第一站啊!
如果江湖傳出,鼎鼎大名的蒲山郡公李密,首站隻是得到一座拋棄的空城,自己從此還能……抬起頭麼?
他,要的是大戰、大勝,一戰成名!
老天,你要跟我鬨哪樣?
……
曾經在潼關腳下的感慨,莫名其妙地再一次襲上李密的心頭。
那一次,是百戰而不得其入!
這一次,是無戰而儘管其入!
想咋樣,隨便!
“元帥,咱們進還是不進,兄弟們等您號令!”
殤在身邊悄聲問道。
李密悚然一驚,回過神來。
他放眼左右一看,便見兄弟們都在看著自己。
“進,當然要進,不過需要先派些機靈的兄弟,進去探探纔好!”
“那好,末將的騎軍速度快,要麼從三門分派一些驍騎進去看看?”
殤主動請戰。
李密很是高興,就要答應。
就在這時,城頭上麵,竟然傳出了一陣錚錚淙淙的古琴之聲。
什麼?
有人?
竟然在大軍圍困之時,就在這永寧門的城頭彈琴?
空城計?
李密蒲山公營的大將,如牛進達、吳黑闥、趙仁基、田留安、李君羨、常何、孟讓、郝孝德等人,不由麵麵相覷。
李密,也鄒起了眉頭。
《高山流水》!
真搞!
正是江湖上盛傳的那首千古名曲!
俞伯牙所做的這首曲子,大才子李密當然識得。
不在於俞伯牙和鐘子期的知音故事,而是當年諸葛孔明抵拒氣勢洶洶而來的司馬懿時,在西城城頭優雅彈奏而嚇退數萬大軍的那首古琴曲!
來吧來吧!
知音來吧!
那另外一層意思,很恐怖。
啥?
不知音,就捱揍了!
這是個非此即彼的單選題!
答案,要全靠聽音者猜哦!
諸葛亮使用此計,是虛張聲勢。
可這座城的主人,是要哪樣?
故技重施?
……
古琴之音,淳和淡雅,清亮綿遠,意趣高雅,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溫柔敦厚。
這,正是文人士大夫一生為之追求的中正平和、無過無不及的堂堂之音!
古琴之道,德在其中!
這,也是千古大能人士,爭霸天下的至高flag!
啥意思?
勸自己彆衝動,聞琴聲而知雅意?
那這雅意,是退還是進?
還是嘲弄我李密,無德,輕啟禍端?
狗,操琴者,你們家全是狗!
……
見李密久久沒有下達入城的命令,所有人漸漸變得鴉雀無聲。
他們,也感受到了一種很不好的危機。
這,全是那嗶嗶啵啵叮叮咚咚不知道瞎操練什麼玩意兒的聲音,帶來的!
滎陽城外,萬分怪異的一幕出現了。
好幾萬人,就像是在聽一場《高山流水》的古琴單曲演奏會!
然而,瓦崗兄弟,絕大多數人,都是狗屠豬匠泥腿子,哪裡會懂得如此高妙的雅樂?
真是對……彈琴!
那這就很顯然了!
城頭上那位彈奏者,這是專門給城下眾人中的某一人而奏!
誰?
還用說嘛,當然是蒲山郡公李密啊!
隻有,也必須是他李密呀!
“我是司馬懿嗎?”
“想用此愚蠢故伎,嚇退我五萬大軍?也把我李密想得太弱了吧?”
“不過……如果真有十麵埋伏呢?”
“諸葛用兵惟謹慎哦!”
……
狡詐如狐的李密,竟然,猶豫了!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深秋的太陽,漸漸西下。
有點涼意哦!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開弓不能有回頭箭啊!”
李密咬咬牙,下令入城。
為了安全起見,讓牛進達、吳黑闥、趙仁基、田留安四人,領兩萬人先期入城。
“封鎖街巷,不得隨意燒殺,違令者斬!”
“搜尋城頭,把這個裝神弄鬼者,給我找出來,我要讓他給我彈《鳳求凰》!”
“控製城門,限製出入,雖是空城,也不得大意!”
……
李密連續下達了數道命令。
眾將領命而去。
兩萬蒲山公營的將士,分作三股,魚貫而入滎陽城。
沒有吼叫,沒有喊打喊殺,全是默默地行走在滎陽城的大街上。
而隨著瓦崗軍的進入門洞,永定門城頭上的古琴曲《高山流水》,戛然而止。
李密和殤,怔怔地看著城頭,半天沒說話。
似乎,他們還在等那優美的琴聲響起。
但是,回應他們的,除了秋風,還是秋風。
等城頭上出現了自己的人馬,李密便知道,上麵肯定沒有找到任何人。
“真的一點痕跡也沒有?”
李密站在永寧門城樓大廳中,看著空蕩蕩落滿灰塵的地麵,問率先衝上城頭的牛進達。
“蒲公,兄弟們到此,沒有發現任何人,任何蛛絲馬跡!”
牛進達躬身說著,但臉上是全是驚異和迷惑。
“二層呢?”
殤大聲問道。
“稟二寨主,二樓兄弟們也仔細搜過,全無有過人跡!”
牛進達對於殤,也很是恭敬。
“走,隨我再去看看!”
殤說著,便率領眾人氣勢洶洶的沿著狹窄的木樓梯,“噔噔噔”地從左側衝了上去。
二樓,東倒西歪地放著一些桌椅板凳、破鼓銅鑼旗幟什麼的雜物。
殤看得非常仔細,甚至連地上一個火把的灰跡也不曾放過。
可是,顯然這裡真如兄弟們所言,根本沒有任何有人活動、或者放置古琴的蹤跡。
真是奇了怪了!
“房梁、格柵、牌扁等,都看過啦?”
“看過了,我自己剛才親自攀上去的!”
牛進達說著,還拍拍沾滿灰塵的手。
“他孃的,真是活見鬼了!呸,晦氣!”
殤惡狠狠地吼叫一聲,還不忘記朝落滿灰塵的地上吐上一口痰。
“快走,離開這鬼地方!”
他厭惡的說道,然後從門樓二層的另外一個樓梯走了下去。
跟隨的人,一聽二頭領連續提到兩個“鬼”字,便覺這裡陰氣森森,忙不迭地跟在牛進達的身後,逃下二樓。
“元帥,這真沒有發現啥啊?會不會是城樓外邊?我再去搜搜!”
說著,也不等李密搭話,就忙不迭地向城樓偏門走去。
那樣子,簡直是像要躲避什麼臟東西似的。
李密信鬼神嗎?
看玩笑!
當然相信了!
雖然這家夥是個製造陰謀的大家,但卻深知鬼神之道的巨大威力。
是他自己,一手策劃了術士李玄英利用江湖讖言《桃李章》,為自己成功上位造了勢。
讖言《桃李章》,來得神秘,絕非凡品。
鬼神預言,彆人信不信他不管,但他自己信了!
另外,這時候受限於文明的階段,上至帝王下至百姓都對鬼神之事,諱莫如深,深信不疑。
頭腦發光者如李密輩,也概莫能外。
“來人,備香火紙燭、三牲供物!”
李密倒退著走出城樓大殿門口,向身邊的秘書邢義期喝道。
邢義期小臉煞白,哆哆嗦嗦地跑向城頭。
可這滎陽城的馬道實在太過陡峭,邢義期腳下一滑,竟然摔了個跟頭。
隻見他“骨碌碌”地一直翻滾下馬道,摔得頭破血流,模樣異常恐怖。
可邢義期是個忠於任事的主,他一滾到城下,自個人便快速翻身而起。
他僅僅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鼻血,然後瘋跑著,向城裡跑去……
那樣子,很像著了魔哦!
城頭上的眾人,這一幕都看得非常仔細,也腦補著明白了許多。
頓時,他們覺得這滎陽城頭鬼氣森森,頭腦昏昏,一股股寒意不由自主地從腳底往上直冒。
“元帥,我看過了,前後左右、翹簷上下,都沒有任何蛛絲馬跡啊!”
“這他孃的滎陽城頭上,處處有著古怪!”
“咱們還是下去吧,讓兄弟們看著就行了!”
殤臉色古怪。
開始忙不迭的攛掇李密快快離開此地,彷彿他也感覺這裡特彆危險、特彆不乾淨似的。
李密一見連殺人不眨眼的無敵猛將也是如此做派,心裡的小鼓,也是在瘋狂亂敲。
“晦氣,晦氣,出師遇上了臟東西啊!”
李密心裡嘀咕,嘴上卻也借坡下驢。
“那好吧!”
“這裡沒什麼了,咱們且去城內查檢視,千萬不要讓兄弟們壞了城中物件,壞見咱瓦崗的名頭!”
嘿,土匪瓦崗,有個屁的名頭!
說完,李密便在殤的小心攙扶之下,急急忙忙下了永定門。
那些還留在城頭的瓦崗好漢們,見主心骨一個個下了城頭,心頭更是緊張莫名。
就在此時,卻聽那空蕩蕩的城樓內裡,“咣當”一聲清響。
然後,分明是一個女子的聲音,“咕嘰”地笑了三聲。
那些靠近城樓的好漢子,立刻嚇得汗毛倒豎、魂不守舍。
有兩個殺豬匠出身的漢子,咬緊牙關麻著膽子,不退反進,蹦跳著、呼號著撲進大殿。
“誰在那裡,裝設弄鬼?”
“看我抓住你,不把你屎打出來!”
可是,大殿內,依然是空空蕩蕩蕩蕩空!
隻有他們自己剛才發出的聲音,猶自悾悾地回響。
也不知咋地,這兩人剛要狼狽退出殿門,就見他們軟軟地倒在了門口。
嚇暈了?
還是著魔了?
“鬨鬼啦!”
“鬨鬼啦!”
……
城頭的軍丁,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嘴巴,大聲的尖叫起來。
他們,炸營了!
一時之間,永定門城頭之上,變得空無一人。
“怎麼啦?怎麼啦?”
殤見城頭的軍丁瘋狂地往下翻滾著奔逃,一下就將李密擋在身後,大聲喝問。
“二……二頭領,大……大殿中……有……有鬼!”
一個小頭目結結巴巴地回稟到,麵色蒼白。
“女鬼?你們真聽見有女子聲音在笑?”
殤死死地盯著麵前的十幾個逃下來的軍丁。
眾人似乎真被嚇怕了,全都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地點頭,滿臉驚懼。
殤陰沉著眼,看著永定門的城樓半天沒說話。
身後的李密,頭大如鬥。
剛才先期入城的三員大將吳黑闥、趙仁基、田留安都來彙報,城中真的空無一人。
通守府裡,一切如常,就是沒有活物!
西校場營裡,樣樣都有,還是沒有活物!
那城中所有的門店家宅,都是大門四開,裡麵的陳設、傢俱、被褥、財物……都完好規整,沒有一絲淩亂。
依然,是沒有活物!
有些家鍋灶裡麵的餐飯,還咕嘟嘟地冒著氣泡……
就是那些酒肆裡的羹湯菜肴,也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桌子上……
酒杯、筷子、茶盞……
一樣不缺,尚有餘溫!
……
可,就是一個人、一條狗、一隻雞……總也不見!
這裡的活物,似乎在一個很短的時間裡,突然就憑空消失了!
這城,沒活物的城,安靜得可怕!
怪異得可怕!
“沒有人的城,是什麼城?”
一個陌生的聲音,似乎在天空之中,詢問李密李法主。
這會兒功夫,太陽已經完全墜入西山。
天色,變得越來越暗沉。
東邊中天之中,一張不太圓卻也圓的月亮,早早地散發著慘白的光影,懸掛在天上。
星宿並不太鮮亮,這讓那麵月亮占據的天空,顯得格外獨孤和清寂。
“孤月於天啊!”
李密在心底嘀咕著,琢磨這究竟是什麼天象預兆。
“元帥,咱們今夜如何紮營?”
殤看著這靜謐得可怕的滎陽城,臉色無比陰沉。
“看這滎陽城內,處處透著古怪甚是不妥,但我更擔心這城外的殺機啊!”
顯然,李密似乎感受到了一絲隱隱約約的危險,正在快速靠近。
“今晚,且讓咱們全部的兵馬,就駐紮在城裡。”
“緊閉城門,布重兵於城頭,嚴控街巷。”
“所有人員,不得進入城中宅院廳堂,全部在街心、廣場等寬闊處宿營。”
“違令者,斬!”
“明令各位兄弟,小心應對!”
……
李密又連續下了好多指令。
傳令官們,一一跑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