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8章 長進
“稟陛下,臣倒是有一法,不知可否?”
“哦,你且講來。”
廣皇帝見楊子燦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不免興趣大生。
就連一旁的蕭皇後和楊吉兒,也仔細看向楊子燦。
“臣的法子,就是參照驍果衛,招募天下各郡適齡好武女子,或專選那些健壯農婦、民婦。”
“宮中之婦,或學識才具不凡者,然少悍勇;民間之婦,如花木蘭等,自幼習武,性子憨直剛烈,乃成軍之本。”
“兩廂交混,可互為補充激勵,宮婦中驕矜之氣,自可愈之!”
“此策甚善!”
蕭皇後率先定了調子。
女兵嘛,看來是蕭皇後有較大的評議之權。
“法子是不錯。可是這民間,哪有許多合適健婦充軍?”
廣皇帝提出了自己的擔憂。
“稟陛下,臣獲知,像花將軍當初替父從軍時之家境,也非獨例。”
“如此,若家中無合適男丁的兵戶,倒是也可允許以適齡女子代替,或為以後之例。”
“女兵值役,不妨農時!”
“然陛下之女衛,乃參照驍果衛之例,並非成府兵征召之例,可發招募之文,自有願意者應之!”
“此舉,因不改府兵之陳例,可免朝野之物議,說不定,也是為民間武女子,一條出頭之路。”
阿布侃侃而談,說了一大堆。
“如此,甚好,爾且回去擬一個選兵練兵的奏章上來,以便審議過後成詔例行!”
“諾!”
阿布躬身施禮。
又說了一會閒話,阿布和楊吉兒等便行告退。
阿布要趕著回家,去接上溫璿和兒子正心兒,前往悅來樓赴宴。
雖然楊吉兒萬般想去湊個熱鬨,可她哪有說走就走的自由?
於是,她依依不捨地告彆阿布,自去西北角上的自己的宮苑歇息。
實際上,這女子募而為兵,可不是像楊子燦嘴上說起來那麼簡單。
宮女,還好說。
因為她們自踏入皇宮大門那一天起,就算是吃上了皇糧,成了頭上戴皇字兒的人。
生死榮辱,都是皇家之事。
可如果是那些從民間招募為驍果的女兵,將如何待之?
田產、財物獎賞,還可!
那官爵之事,如何對之?
若真是參考驍果衛,那就將對會現有男權社會和既有官僚體係,產生巨大的衝擊!
到時候,恐怕每一個士大夫,都會坐不住。
物議洶洶之勢,可想而知!
花木蘭,一乾兵差就是十年。
戰功赫赫,朝廷就給她個尚書郎差事。
尚書郎是個啥官?
就是侍郎的前置官,滿一年者為尚書郎,滿三者為侍郎。
但花木蘭的尚書郎位置,不像阿布的兵部,那可是在真的尚書省,就在蘇威、蕭瑀的後麵。
這職位,也算是給這兩位尚書省的左右仆射打下手。
位不可謂不高,權不可謂不重。
但是,“花無敵”可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玩心眼耍筆頭弄嘴巴,怎可能是這些官場串子的對手?
到時候,隻能淪為幌子和替死鬼,朝堂政治可不是講溫情的地方。
於是乎,當“可汗”廣皇帝問她“何所欲”時,她一個“木蘭不用尚書郎,願馳千裡足,送兒還故鄉”來搪塞。
她,想解甲歸田。
這哪成?
叔叔能成,嬸嬸“蕭皇後”可不乾!
女權發揚光大,可是難得的機會啊。
於是乎,此事激發了蕭皇後的奇思妙想,乾脆成立女衛!
花木蘭,繼續當武官,享受武勳待遇。
這事,放在軍中,影響是不大,但那也是因為花木蘭這個人。
策勳十二轉,那可都是用命實打實拚出來的。
有右武衛軍中上萬兄弟,鐵血見證!
其他衛府的人,朝堂上的官員,想不承認,也不行啊!
但花木蘭,身為女官,說破天也就隻有一人。
她,造不成對男權勢力的衝擊!
可是,如果花木蘭一下子變成“花木蘭”們,那可怎麼辦?
幾百?
上千?
……
嗬嗬!
還有,這些有功名、官爵的女子,如何婚配成家、如何匹配俸祿、如何排班授位、如何相見禮儀、如何……
一大堆問題!
事事,皆關千年古禮和舊製!
歸來歸去,就是一個禮字!
這禮字兒,說簡單點,就是綱!
綱者,三綱。
古代的倫理關係,最複雜紛亂的是三綱。
但要說到但最嚴謹清晰,也是三綱。
三綱者,父子、君臣、夫妻。
男權社會,當然以男性為主為尊。
官場更是如此,並且長期以來都是將女子,堅決排斥在官場之外。
現在,如果女武官進來了,那女文官還遠嗎?
李秀寧、武則天,上官婉兒,太平公主、韋皇後、安樂公主、張皇後……
女權主義者,還會不會將迎來固有曆史上少有的那個春天?
這事兒,對男性、男權、三綱,真就不算那麼可愛了!
如再成事實,夫綱不振,那是肯定的!
如再成事實,女子家天下,那也是肯定的!
如再成事實,三綱之論,如何為之?
……
這都是事兒啊!
阿布心中,想起很多。
廣皇帝和蕭皇後這一對夫婦,算是為女權崛起做了大貢獻。
女衛,絕對是這個時代一個最具創造性突破性的奇思妙想!
隻是這兩位,是管殺不管埋的主。
選人練兵阿布自己可以來,但留下的那些嘴皮子上的事,就交給政事堂那幾個老頭子吧!
阿布,纔不想多管這些閒事,看熱鬨就好。
他現在的大事,就是替這公母,選好兵,挑好將,早日成軍!
悅來樓,人聲鼎沸,生意興隆。
它所在的通利坊,南鄰豐都南市,周側伊水環繞,交通異常便利。
這些年,悅來樓以獨特的菜品和風雅高階的環境,深受京師內外官員、南北商賈名流的熱捧。
炒菜,火鍋,就是悅來樓的招牌菜。
它比較倔強,從來不涉足彆的菜品領域。
愛誰誰!
如此一來,反倒顯得很是與眾不同,讓慕名而來的人印象深刻。
悅來樓,占地麵積極大。
前麵臨街,為兩層翹簷畫舫的門麵酒肆。
後麵園子,被隔成一個個獨立小居、樓閣、亭台。
這裡,真是一處鬨中取靜的絕好所在。
官員和巨賈們,常常會提前預定這後麵的清雅之地,宴客聚會。
菜、酒、餐具等,彆具一格,全都打著悅來樓獨家的烙印。
但像歌姬和樂人之類服務,一般都是客人們自帶或自行邀請。
悅來樓,絕少有坐館的伶人和舞娘。
因為宵禁的緣故,悅來樓也提供宿醉客人休息過夜的客房。
那,都是在每一處雅閣的旁側。
雖然簡陋,但是佈置得非常舒適和溫馨。
阿布回到家中,稍微歇息了片刻。
然後,便帶著老婆和兒子,前往自家的通利坊悅來樓赴宴。
東都北區前往南區,都要經過中間的洛水。
如今,在洛水之上,除了端門前麵的黃道橋、天津橋、星津橋,還有另外三座橋。
一個是承福門外的舊中橋,直對惠訓坊;一個是玉雞坊和安眾坊之間的新中橋。
阿布的馬車隊經過的,是銅駝坊和慈惠坊之間的臨寰橋。
沿著伊水旁的街道,繞過慈惠坊,就來到南市外圍的通利坊。
悅來樓,麵朝伊水、南市,後麵遙望紫薇城,風水巨佳。
時至五月底,草木旺盛,水光瀲灩,很是賞心悅目。
悅來樓的前麵,剛好是伊水分叉之地,故而自有一塊天然的灘塗和空地。
將前麵修造平整,便成了馬車和牲口停休之所,很是便利。
此時,正是下午飯點,那停車處早就擠得滿滿當當。
阿布和自己的衛隊,自然不用和人搶車位。
早有自家的夥計,牽著馬頭,直直地開進悅來樓後的庭院深處。
阿布抱著正心兒,溫璿則一手扶著丈夫的胳臂,緩步進入但深處一個十分幽靜的所在。
圓明閣。
這兒是今天阿布為三位長秋監大佬準備的雅閣,也是他自己常常和家人、親朋宴客休閒的地方。
此時,長秋令袁弘、少令鄭鳳熾、丞張桐三人,帶著夫人孩子,早已到達。
袁弘帶著自己的夫人王氏,長孫袁令喜;鄭鳳熾帶著夫人蕭若曦,小兒子鄭斌;張桐帶著夫人劉氏、長孫張子胄。
這三人或帶著長子、或帶著長孫,年紀也都四五六歲。
估計他們也早知道,楊子燦的在京的公子也是這般年紀,所以算是不約而同的用心帶了同齡的孩子。
大家相見,自是一番寒暄、介紹。
等孩子們相互認了叔叔嬸嬸,請了安,便一窩蜂的跑出去,到池塘邊上去釣魚玩。
卻離和阿旗穀,自然是形影不離的跟著自家的心肝寶貝,也急急忙忙地跟了出去。
一會兒功夫,這雅緻寬敞的宴席廳,便安靜了下來。
這時候,隋早期的分餐製已經被現在流行的合餐製所代替。
在圓明閣內,正是當今最為風行的傢俱,大圓桌,小圓凳,旁邊還有設計精巧的寶寶椅。
以前用宴,沿襲魏晉之風。
多在帷帳之內,各人跪坐於大榻之上,空間和食案都很小。
往往都是大菜、硬菜輪流上,就像阿布前世的流水席。
不過現在,隨著大隋大吹國際化之風,許多風俗和習慣,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
月牙凳,胡床,方桌,方椅,圓桌,圓凳,轉盤,大餐盤,共餐……
低矮的食案,變成了高腿的餐桌!
跪坐的姿勢,變成了坐立的身形!
體量變大,菜品變多,圍而共舉!
這些變化,讓人們生活得更自在,更緊湊,更親近,更隨意。
“子布兄,來,飲勝!”
袁弘是長秋監的頭,自然是以他為尊,代表長秋監向阿布敬酒。
“公瑾兄、飛讚兄、學仁兄,飲勝!”
阿布端起酒杯,和三人又飲下了杯中酒。
這時候,菜已經吃的差不多了。
女人們,又帶著孩子去了外邊花園裡玩耍,亭子裡隻身下了四人。
經過前麵推盤把盞的互動,大家都已經變得熱絡非常。
到這個時候,也該到談談正事兒了。
“子布兄,咱們這差事,後天就要到貌閱和策論了,可依為兄看來,今天這合格之人也不太多啊!”
袁弘的話,倒是個大實話。
下午散場的時候,阿布專門看了下楊吉兒彙總過來的冊子。
那成績,的確都有點慘不忍睹!
不過想想也是,這掖庭署,哪有正經練武的地方和教習?
現在能參加武選的宮女,估計還都是靠著入宮之前的老底子。
武藝這東西,那民諺說得明白。
一天不練手腳慢,兩天不練丟一半,三天不練門外漢,四天不練瞪眼看。
放眼看去,這些姿色和才具都算過得去的女人,那個是還想著在這個地方練武來得?
沒用啊!
有那費心費力的功夫,還不如多學學絲竹禮樂、多背背經史文章!
甚至,去學一門實用的技藝,比如縫補、算術。
“是啊,公瑾兄說的是。這情況,我下午也發現了。”
“可是,那考試的成績規則,卻是主上和皇後欽定的,咱們這也沒法隨意更改啊!”
阿布也是頭大,說的時候就有點皺眉毛。
說實話,女兵那邊還不知道如何,如果按照女武官這邊的情況,最後能選出五十個都不錯了,千萬彆說什麼上百之數。
造成這種情況,根子上還是阿布這家夥有點想當然。
他是來了個照搬曆史的乾坤大挪移,把人家後世武則天武科舉的那一套給拿了過來。
在具體的標準上,已算嚴重降低。
但那些科目、套路再怎樣說,卻都是用來考天下幾千萬人中的那些武學尖子的。
遞給皇帝皇後的條陳,是好看,也很完備。
但他,用錯了物件!
這些掖庭女子,正經能一路跑完套路的人,恐怕就已經是個中翹楚了。
最厲害的,還都是當年那些文武一身的大臣罪女。
有幾個,表現的也很是突出。
但即使是這幾個突出的,在楊子燦這種軍伍好漢眼中,也都是不值一提!
難怪散場的時候,花將軍都連個招呼也不打,就氣呼呼地走了。
這,是失望、沮喪透頂了啊!
她想帶的,是能征慣戰、追亡逐北的女英雄、女猛士,可不是這些嬌喘連連、香汗淋漓的嬌小姐!
“那怎麼辦呢?”
“眾位兄弟大哥,有什麼好計,儘管提來,咱們兄弟現在可都串在一起,可以商量著辦啊!”
阿布是個聰明的。
他知道這三人今天請自己吃飯的意思,於是很上路,說話間就將話頭遞給眾人。
袁弘很開心。
他笑容滿麵地先看看自己的兩個下屬,然後對著楊子燦拱手道:
“子布兄,咱們之中,你最懂征戰兵伍的,這選兵選將也是最有經驗。”
“隻是,你看咱們這些兵源將才,的確是不太夠意思……”
“所以,你看,是不是咱們適當……降低一下那個……,其實,有些女子還是不錯的啊。”
“比如,有些使不慣大刀長槍的,那些飛刀、飛石等小物件,也使用得不錯。”
“還有,那射箭雖然不太準,但挽起弓來,也還算是有模有樣,我看將那弓,拉得挺圓滿。”
“另外,有些騎馬騎得好的,很是靈巧,顯然當初也是打馬球的好手……”
說到這兒,袁弘就不好意思再說下去了。
隻能在那裡,不尷不尬地傻笑。
鄭鳳熾、張桐二人,也是陪著笑,看著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