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6章 風暴
這場私話,持續的時間不短。
除了書房裡的人,誰也不清楚他們都聊了什麼,談些什麼。
自從甲字一號書齋的門關上,其餘十三間也都一一自動閉合。
錦幔落下,內外分出春秋。
鳥飛不進,雨吹不儘,隻有微風從那簷下重重的氣窗格子間曲折進出。
阿布回到家中的時候,正心兒已經睡著了。
孩子大了,現在都是先哄著他睡著,然後便自己單獨睡了。
在夫妻二人主臥的外邊,又隔出一個正心兒的小暖閣,就緊挨著卻離和阿旗穀的臥處。
梳洗一番,夫妻倆就上了床,蓋著自家特產棉花被相擁著說話。
“家裡的那事兒,都處理完了?”
“嗯,真還彆說,有兩家的女人,的確和靜海寺的女法師有牽連,不過關係也不深,是上香還願的時候,被迷惑了!”
“昨天半夜,全家就已經被德叔從密道送走了。至於其他的孩子們,都禁了口。”
“聽了德叔的意思,現在全部都送去了裡仁坊的宅子,讓婆子們看著,已經請了兩三個夫子去給孩子們教書識字。”
”嗯,挺好,看得緊些,特彆是這兩個月!“
阿布手裡忙乎著,一邊叮囑老婆。
溫璿的氣息,漸漸變得粗重。
啊喔呃,咦唔籲!
啵嘙嚒……
隻有累死的牛,真沒有耕壞的田。
可阿布這頭牛,真的今天異常勇猛,把他的自留地耕種得很好。
他,是個很優秀的莊稼把式呢!
卻離通紅著臉,端走了水盆和毛巾。
阿旗穀則冷著臉,伺候著二人換了乾淨的衣服,然後一聲不吭地拿走了換下的衣服。
“旗姑娘這是怎麼了?怎麼醜著一張臉?”
阿布舒坦地躺在枕頭上,撫摸著有些慵懶地趴伏在在自己胸膛上溫璿。
“你還說?!”
溫璿掐一把得意洋洋、渾然不知的丈夫。
“啊呀,怎麼了?”
“人家可都不小了!”
“不小了?哦,是挺大!哦……她們都多大了?”
“討厭!卻離十九了,阿旗穀二十了!”
“啊,都這麼大了?那是,那是老姑娘了啊……”
阿布壓低聲音,害怕被外邊的兩位姑娘聽見。
“那就放出去啊,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兒,總不能耽擱人家!”
“你,願意?”
溫璿瞪著一雙大眼睛,以促狹的目光看著丈夫。
“我,我有什麼不願意的?噢,你。你這個……你把哥想成什麼人了,看我不……”
說完,輕輕一翻
,又來。
“唔——啊!”
……
卻離和阿旗穀,原本是高句麗王宮的女官。
後來專門派做溫璿的貼身侍衛,身籍歸了溫璿。
按照高句麗的規矩,她們二人既可以隨嫁入婿,成為郡主駙馬的妾或丫頭;也可以被郡主還了身契,放出去自由嫁人。
因為高句麗的巨變,物是人非,現在她們根本已經回不去了。
十九、二十歲的大姑娘,現在談婚論嫁,的確是有點遲了。
也不是溫璿沒有想著這事情,而是這中原漢家的規矩大,許多時候還得聽夫家的意思。
太夫人王蔻,本來就應該管這些事。
可是不知為啥,現在包括娥渡麗、溫璿、李賢身邊的丫頭侍女,都沒有放出去,也沒有換一批年輕些的。
所以,這事情一直就拖著。
也許,因為在一起日子就了,就捨不得分開了吧。
“要不,你都把她們收了吧?”
等臉色更紅的卻離、嘴巴都快撅得掛油瓶的阿旗穀離開,已經癱軟得像一抹水草的溫璿,在阿布耳邊低聲擠出幾個字。
“什麼?”
阿布大吃一驚,警鈴大作。
這個,可不符合自己的三觀啊!
再說了,老婆這是啥意思?
沒幾天,阿布一直等待的遠方訊息,終於被白青帶回金穀園。
李賢,為阿布生一女,母女皆安。
按照阿布的意思,取名佩環。
粟末地依例鑄金銀幣,以紀念之。
阿布當日大醉!
過了十多天,大隋突然捲起了一場迅疾的風暴。
全國各地郡城、縣府之地,許多遊動的乞兒、方士、僧人、尼姑、遊俠兒、商人、力夫、媒婆、伎子、掮客……被一掃而空。
證據?
來,看看,聽聽,說說,談談?
需要嗎?
不需要嗎?
好吧,來,來,來,這邊請……
這場風暴行動,由白鷺寺內候官持令牌和敕書牽頭,當地刺史、郡尉、縣尉率領府軍進行配合。
前後準備了一個月!
簡稱,嚴打懲謠。
各地府兵,先以剿匪緝盜名義集合,然後在晚上宵禁之後,陡然而舉。
隻是一晚,就全告結束。
然後,這些再被睡夢中捉住的人,層層押送,解往大城軍營。
再然後,其中一部分力壯健康的男子,從軍役,做了苦力。
有的女子,做了營伎!
另外好大一部分,則被迤邐送往運河兩岸的軍事碼頭,那裡有許多空閒的倉庫。
然後,用巨大的大沙船,一船船運往運河沿岸更大的碼頭。
那裡,是一個個更大的營盤,一個個更大的倉庫,等著他們和她們。
一支特殊的商船隊,將把他們送往東邊沿海某些個港口,送上早就等候在那兒的一艘艘更大的海船。
或向東北,或向東部,或向極遠的南方……
至於這些人中,有多少是始作俑者,這是一個永遠的謎題!
風暴之下,總有漏網吞舟!
廣皇帝現在對於處理俘虜的態度,早就不像以前那般決絕。
砍頭、坑殺,勞民傷財。
他發現,這世界上還有比砍掉腦袋和挖坑活埋更加好、更能起到懲戒作用的辦法,就是遠遷!
以前不容易,因為太過折騰和耗費物立、財力、人力,還容易引起不安的非議。
但現在,終於有了一支,似乎免費的、可靠的,專門來送人實邊的,民間船隊。
隋通船會!
誰的?
皇家內府,百分之五十;貴戚重臣,百分之三十;粟末商運,百分之二十。
就是隋通錢櫃的翻版,隻是在持股比例上,這一次貴戚重臣和粟末商運調了個頭!
隨著隋通錢櫃大獲成功,這一次貴戚重臣們積極了許多。
聽說了內府籌備成立專門用於輸送人口、附帶輸送貨物的隋通船隊的訊息,貴戚重臣的家眷們聞風而動。
她們蜂擁著以各種名義進宮拜見蕭皇後,然後蕭皇後就把她們指點到長秋監。
這把長秋令袁弘、少令鄭鳳熾、丞張桐等人,忙了個夠嗆!
這三個圖清閒的大隋士人,不堪其煩,又把她們統統轉到了內府局。
長秋監下麵,有尚食、掖庭、宮闈、奚官、內仆、內府六個局。
內府局,具體負責的全是閹人,主要由內謁者監常德、內謁者王忠、許寶兒。
他們便是具體負責皇室府庫、寶藏、隋通錢櫃、隋通船運籌款、運作的皇家部門。
後來,太府寺與長秋監合二為一,成立了龐大的內庫府,直接由蕭皇後獨立掌控。
隋通錢櫃辦得越來越大,進入皇室內府庫的錢財越來越多,這個原來長秋監裡最不起眼的倉庫保管小部門,現在可就一下子顯赫了起來。
常德,內司庫大太監等,因隋通船運,再次讓他們紅得發紫起來。
現在誰都知道,內庫府,這是個聚寶盆單位!
隋通船隊的實體,其實就是變種的粟末地內河軍一部。
骨乾力量,就是粟末地商業物流船隊,具體負責的人是劉子威旗下的阿力根。
阿力根,是阿布契郎——阿布——楊子燦的發小之一。
他,還是阿琿骨的孫子,是阿德裡的大兒子,是阿古達哥的大哥,是賽雅的大哥。
阿力根一直踏踏實實,默默無聞。
很小的時候,他就跟著粟末地的商隊走南闖北。
後,隨著隋朝大運河的建造完成,自粟末地成立船隊的那一天起,就開始跟著跑船。
他從進貨、出貨的小夥計開始做起,慢慢做了倉管、帳台,再然後做船隊舵工、舵長,最後就做到了船隊的總管、財副、副船主、船主!
現在,便成了隋通船運的大掌櫃!
同時,也是粟末第一內河軍、少將師長為劉子威旗下的第一旅旅長。
他的職業經曆,就是一個草根職位一步步升起的奮鬥史。
不像他的弟弟阿古達哥,不像他的發小阿布契郎、阿庫度琦、胡圖魯、阿克泰弟、其本哈根、阿恰克圖、娥渡麗等,起點都那麼高!
他,喜歡從零開始。
慢慢學,慢慢積累,慢慢長進。
因為他覺得,自己比較笨!
可事實證明,笨人往往乾大事。
隋通船隊,非他莫屬!
這是粟末地商行,對於提供商船、提供水手、提供夥計、提供商路、降低股份的唯一條件。
現在,阿力根的隋通船隊,大小船隻五千四百二十餘艘,共分十路,正在大運河南北航線、各郡大水流上繁忙奔忙。
十天前,他從洛陽新潭碼頭裝船出發,一路來到了清河郡的郡置貝城。
這一次,阿力根親自帶隊,準備將這些因為謠讖而被捕的囚犯,送往天津海港。
總共大河船兩百七十艘,小船和護衛戰船五十九艘,絕大部分是年輕的女子和孩子。
總數,大約運送五千餘人。
這支打著隋通船運旗號的船隊,武裝護衛的實力也不容小覷。
有一艘退役的三牙樓船,三艘翻修的舊蒙衝,十五艘走舸、遊艇。
其上,多為當年西征、東征、北巡中,受傷後還有戰鬥力的立功老軍士。
比如腿腳受傷的弓手,麵部被毀的刀盾手,已及來護兒水軍中因為年紀淘汰下來的老水手……
當然,更多是扮做新召入護衛隊的那些粟末內河水軍官兵,以及混入其中的搜影、灰影的人。
“那些貝城碼頭的舟楫尉走了?”
阿力根坐在三牙的舊樓船官室裡,正借著視窗斜射的夕陽光給阿布寫信報。
門簾一挑,見王鐵錘走了進來,他便問。
“稟船主,剛剛他們查驗畫押完畢,再送了些東西,高高興興地走了!”
王鐵錘自從跟著程知節進入到東北,便被安排進入學校一年,然後又被選入粟末地水師學院學了一年。
現在,已經畢業的他,被阿力根選中當了副官。
“說了多少次了,叫我哥,咋就不聽呢?”
阿力根很喜歡這個耿直卻又勇敢的年輕學兵,常常把他當弟弟看待。
“船主,這是咱們在執行任務,按製度必須得叫職務!”
王鐵錘黑紅色的臉龐上,帶著暖暖的笑意。
“嗯,就你認真。”
“對了,等會兒咱們去拜訪楊會善大人,你把少帥給我們的那封信和禮物準備好,我把這個報告寫完咱們就走!”
“好的,船主,哦,哥!”
說完,王鐵錘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訕笑著出去了。
運河上,現在也不安生。
這段航道上,是山東匪賊竇建德出沒的地方,阿力根很是小心。
灰五手下的灰十八帶領的灰影分隊、柳絮手下的第三搜影大隊第四分隊隊長王艦的國情獵手,已經早於船隊三天之前被撒了出去。
現在,可不是以前,即便有官兵維護、自家武裝護送,也不一定能安安全全的順利達到目的港天津。
按照搜影和灰影的情報簡報,最近竇建德的亂匪在高雞泊異常活躍,已經打下了饒陽等地,其眾數十萬。
這次去拜訪清河通守楊會善,主要是拜拜山門,關鍵時刻,還需要人家施以援手。
有隋通船運皇家的旗號,以及自家主帥的信函,這位清河地麵上的軍政一把手,應該給點麵子吧!
……
一會兒,王鐵錘進來,說準備好了。
阿力根封裝好彙報密信,輾轉跳到搜影的小船上找到灰影聯絡信使,親手將信交給他們。
回到樓船上,他交代好負責警戒的手下,便帶著王鐵錘離開船隊碼頭,向清河郡郡置大城貝城走去。
貝城因運河而興,也依運河而建。
不得不說,這是一座異常繁華壯麗的碼頭大城。
為了抵禦接連的河潮泛濫,所以全是用厚重的麻石而築,非常高闊堅固。
城前,是大運河高大結實的堤岸,堤上是最常見的綠油油、隨風飄搖的榆樹、楊樹、柳樹、杏樹。
兩岸的古塔寺廟,掩映在樹梢林隙之間,若影若現、
碼頭上通往貝城的大道上,車來車往、人群不息。
船,貨,牲口,人;吆喝聲,流水聲,帆動聲,牛鳴聲……
上船的,下船的;來船的,走船的;客船、貨船,戰船……
一片繁華盛世景象。
這地方,屬於河北平原地帶,水網密佈,土地豐饒。
盛產小麥、穀子、大豆,是個不大不小的百姓糧倉。
除了主糧之外,人們還廣植桑麻,養蠶織絲,有“天下北庫”之稱。
從貝州城外運河岸堤上遠望,果然是遍地麻田桑林的景象。
此外,清河郡的羊毛製品,可是這時候最馳名的商品。
風吹馬尾千條線,雨打羊毛一片氈!
清河郡的氈帽、氈靴,可是隋軍中的上好軍品。
清河郡轄屬八縣,據說有近有萬戶人口,是典型人多財豐的富足上郡。
著名的清河八大姓氏望族——張、崔、房、傅、貝、賜、汲、革,就生活在這片地方上。
對,房喬玄齡就出自清河的房氏。
而貝州城,做為郡置所在,自是一等一的繁華所在。
真是那首詩說的:
“泛舟大河裡,積水天無涯。天波忽開坼,郡邑千萬家。
行複見城市,宛然有桑麻。回瞻舊鄉國,淼漫連雲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