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304章 九十九泉的來信
鬥將之戰,分為文鬥、武鬥。
先秦之時,兩軍之鬥將戰,守古禮,多以文鬥為主,比如比射、比文、比運氣等。
後來到秦漢及以後,慢慢變成武鬥。
武鬥當然是近身肉搏戰,馬上馬下都有。
但在兩方實力上又分為力鬥、挑鬥、陰鬥。
力鬥,實力相當,一上手就是旗鼓相當,於是兩人打耐力和持久!
挑鬥,也叫挑逗、遊鬥,雖然同樣是生死搏殺,但因為實力懸殊,所以技高一籌的一方采用壓著打、放著打、誘著打,有那麼一點調戲、引惹的意思在裡麵。
陰鬥,就是不講武德,用各種陰謀詭計取勝,目的**裸,就是取勝或奪人性命,秦漢及以後曆史上的鬥將之戰多屬此列!
而挑鬥(逗),也不全是侮辱人的一種鬥戰技法,主要是能力高的一方藉此要讓另一方弱者輸得心服口服,或者就是想生擒活捉!
阿布,就是這樣!
殺死遲吉奢,纔不是他的目的!
他要收服這個人!
遲吉奢的汗,出得越來越多,麵甲上全是水汽。
沒辦法,抽個空,一把就將臉上的麵甲退去仍得老遠!
痛快!
這麼酣暢淋漓的鬥戰,真是武人千載難逢的絕好機會!
雖然這楊子燦的武功深不可測,但真正武者的性格就是遇強則喜,就像文人的見賢思齊一個樣。
什麼叫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這就是啊!
遲吉奢的大馬刀,揮舞得更加綿密瘋狂!
但身後的虎師將士們,卻被這場鬥將之戰,打擊得心底涼颼颼的。
遲吉奢,根本不是這個隋朝黑甲將的對手啊!
如果對手願意,遲吉奢早已經死了好幾回了!
外行看熱鬨,內行看門道。
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主,誰高誰低根本逃不過一雙雙老辣的眼睛!
一些突厥武將,開始急躁不安,準備著隨時殺出去拚了命救遲吉奢。
但虎師,不是豹師、鷹師,他們的紀律更絕對是其超級戰鬥力之一!
他們箭囊中的鳴鏑箭是怎麼來的?
“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
反之,鳴鏑不射而射之,也是死罪!
鳴鏑,就是軍令,就是軍紀!
虎師統帥遲吉奢在發沒出命令之前,所有人,都不能乾擾鬥將之戰。
否則,這就是藐視王權和汗國軍令!
有時候,軍隊的一些軍令看似愚蠢不智,但正是其軍魂和戰鬥力之所在!
虎師,就是這樣一支突厥汗國的頂級軍事力量!
遲吉奢終於敗了!
他掉下馬了!
他是自己掉下馬的!
他是活活累暈後掉下馬的!
然後,就被楊子燦在馬上用長而沉的馬朔槍頭,壓在了地上!
然後,在兩方衛士和軍將士卒們目瞪口呆之中,眼睜睜地看著阿布用那柄黑色馬朔挑起遲吉奢的腰帶,帶——帶走了!
好大的力氣!
如果李二郎、裴行儼等人在,就一點兒也不覺得詫異!
楊子燦這家夥,可是當初在洛陽高士廉府中擎重翹關比賽中,技驚四座,神力驚人!
兩百餘斤、丈餘長的城門栓,單手抓住一端穩穩走了二十步,不咳不喘!
那一年,他才十七歲!
現在,遲吉奢四十一歲,楊子燦二十二歲!
單從年齡和體力上講,楊子燦占了大便宜,已經勝出許多!
武技功夫,就怕少壯!
一看自家大葉護竟然被敵將給挑走了,虎師們不乾了!
這時候,他們再也顧不得什麼狗屁命令,直接齊刷刷地驅馬開始狂奔!
而那四個護衛,早就被秦瓊、麥季才、阿古達哥、胡圖魯接住,打得難解難分。
蓄勢待發的驍果衛,分彆被沈光和王辨率領著,衝出展開的鐵盾大陣。
然後分作兩股,呈矢鋒之陣,飛速衝向一個麵的虎師!
他們的任務,就是分割!
遠處的山頭上,魚俱羅的傳令兵早就搖動訊號旗。
那邊,早就到位!
三萬驍果衛中精挑細選的重甲騎兵,一左一右像兩道離弦的黑箭,凶狠地紮入迎麵而來的虎師大陣之中!
他們後麵,是兩萬下馬的鐵盾步軍,嚴陣以待。
等阿布帶著俘虜的遲吉奢退入陣中,大盾陣便閉合得嚴嚴實實。
前麵,是好整以暇地早就放上的拒馬,上麵還纏著好多道有倒刺的鐵絲!
真毒!
真流氓!
……
殘酷的對攻,讓這片花草茂盛的河穀,布滿殘肢和哀嚎。
汙血,染紅了草葉,染紅了花瓣,濡濕了黃土,變色了汩汩的河流。
太陽,移動著方位;白雲,散淡著涼風。
藍天如昔。
白青如昔。
搏殺,從沒有正義,隻是一道生與死的選擇題!
此戰,兩萬虎師覆滅!
主將遲吉奢被擒,俘虜活著的虎師六千餘人,突厥戰馬“賀蘭”三萬餘匹。
其餘軍資,無數。
驍果衛、後麵包抄上來的左屯衛、陳棱軍,死傷共計三萬。
也算是慘勝!
等被魚俱羅帶領的迷惑部隊引走的五萬豹師反應過來時,什麼都遲了。
虎師,被楊子燦和吐萬緒前後夾擊殲滅。
大隋軍在付出了巨大的損失代價後,成功將其包了餃子一口吞下!
雖然有點磕牙。
虎師,不可謂不強,他們是敗在其驕傲、自信和失察!
平時無所謂,但一到決定生死的戰爭中,這就是一條致死之道!
接下來的三天,捷報頻傳。
北方軍再接再厲,連敗豹師,最終將剩下的四萬突厥兵馬,擊潰擊散在鼠雀穀附近。
再三日,鼠雀穀破,突厥後方大營萬全失守告破!
就在這個時候,阿布收到了來自南北的兩封信。
一封,是突厥腹地大戰的戰報。
一封,是來自廣皇帝發給義成公主的求助信。
突厥的戰報,是由灰五和灰六親自送達。
突厥集結兵馬突襲廣皇帝的情報失察,做為東西突厥灰影分隊的負責人灰五顯然是有重大責任。
他過來,需要向自己的老大阿布契郎當麵請罪和解釋。
灰五,自從接到阿布查明突厥內情的命令後,便千裡潛入突厥和灰六彙合一起查探其中的奧秘,特彆是那股神秘的漢人力量底細。
至於化成馬匪的重影大軍,化整為零,由何黃虎、王蕭安、阿庫度琦、李成陽、蘇有方、裴行延等,率領一萬到兩萬不等的騎兵,一人雙馬撲入東突厥……
大圖屯的白煙炮聲勢更壯!
契骨部叛離,精兵一萬五千,揮師南下,所向披靡!
北部、東部許多部落應聲陷落。
留守的突厥貴族,兵弱將寡,苦苦支撐,節節敗退……
趁你病,要你命!
阿布,準備在鐵勒大草原上投下重注。
而另一封信,來自戰場外圍斥候意外捉住的殺波若。
殺虎拆開竹簪,從裡麵取出密信,用藥水浸泡之後,上麵的小字便浮現了出來。
阿布看著虛弱的殺波若,一陣唏噓。
在他斷斷續續的描述中,便大致猜到了難辛的最後結局。
十五個人,十四個人喪生,其中還包括白鷺寺內候監正難辛。
所有人,隻是為了送一道廣皇帝求援的密信!
值得嗎?
不值得嗎?
這就是秘諜的命運,也是歸宿,更是價值。
阿布安慰泣不成聲的殺波若,安慰他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給自己和殺虎大人辦就好。
殺波若點點頭,沉沉的睡去。
“殺哥,接下來怎麼辦?”
做為下屬,關於內外侯官的行動,還得聽上司殺虎的意思。
“還能怎麼辦?我這就趕往九十九泉,找義成公主想法子求援啊!”
殺虎用火燒掉密信,開始收拾行囊。
“此去兩千餘裡,沿路都是突厥人的遊騎兵,不好走啊!特彆是這時間,來去可不得十多天!”
阿布擔憂地說道。
“再難再遠,也得趕過去,主上在盼著我們!”
殺虎雖然為好兄弟難辛的死感到萬分悲傷,但強烈的使命感讓他複又變得鬥誌昂揚。
“那好吧,我讓驍果衛中的好手護送你進入突厥!”
“至於路線,你比我熟悉,我就不多嘴了!”
阿布叫過胡圖魯,安排了一番。
胡圖魯聽了,便拿上阿布的手令和信符前去找沈光找人。
就在阿布幫殺虎收拾和準備的時候,一個事件打斷了他們的原定計劃。
假扮成虎師斥候的阿古達哥,捉到了一隊突厥王庭來的信使。
義成公主的求援信!
當開啟信使攜帶的密函之後,大家不由驚喜交加。
突厥內部大亂!
這事當然跟阿布有關,確切地說和粟末地有關。
先是居於北部的契骨宣佈脫離東突厥王國,率領部隊起義,南下奇襲突厥汗帳!
與此同時,消停了近一年的馬匪,突然像受驚了一樣,從東往西一路燒殺搶掠,直逼東突厥內腹之地!
隊伍之壯,令人咋舌!
二十一股,總數過二十五萬!
而影響巨大的天神教教廷,發出了天神神諭號令。
他們公開譴責都拔違背愛喝汗的旨意,擅自撕毀盟約,不與萬千牧民休息,妄動刀兵挑釁友邦。
他是受到邪惡騰格裡的誘惑,是有罪之人!
他這樣,必然會給大草原來帶仇恨、詛咒和災難。
……
果然,在西部烏布蘇諾爾湖,爆發了千年罕見的風災,牛羊、牧民死傷無數!
而各地的瘟疫,又有反彈的趨勢。
一時之間,東突厥大草原上又開始混亂起來,並且這趨勢越來越變得糟糕。
這時候,突厥大部人馬被都拔可汗調往大隋作戰,正式內部空虛的時候。
可敦義成公主雖然具有臨時行政大權,但問題是她是無法直接調動留守的虎師、豹師和鷹師的。
各部落群龍無首,各自為戰,一一告敗。
麵對如此危局,她立即派出信使,趕往大隋突厥邊境告知都拔汗情況,讓其火速回師。
當然,她還不知道都拔已經對廣皇帝動手了,而且要馬上得手!
都拔,成功地封鎖了關於自己的所有資訊和意圖。
這下,太好了,基本不用殺虎冒死去求援了!
義成公主現在都是自身難保的狀態!
而突厥的大亂,已然成為推動都拔回師的最真實最有力的理由!
但是,阿布卻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能讓這訊息緩上那麼幾日,再到達都拔汗的手中,豈不是更好?
那樣,就可以為重影大軍橫掃突厥境內,創造更多的時間和有利條件!
此外,如果在都拔著急回師的路上,尋機給他一下,豈不是越大皆大歡喜?!
……
阿布心中,開始快速的謀劃!
北路大軍統帥吐萬緒和馬邑郡令王仁恭在馬邑城緊急召開會議,商討下一步部署。
魚俱羅、楊子燦、李靖、沈光、王辨等一乾將領,俱都參加。
最後商定,放走突厥使者,讓其順利將資訊儘快傳遞給遠在雁門郡的都拔。
其次,北路軍分出一部,與王仁恭手上的府軍配合,對盤踞在馬邑郡的突厥餘部進行繼續打擊;另一大部,火速南下,馳援雁門城。
但是,阿布做為驍果衛大將軍,卻表達了自己不同的意見。
說五六萬大軍趕回去,並不能對雁門郡的突厥人造成什麼樣子的傷害,反而有可能被遊戰於野的突厥大軍吃掉。
突厥人,看似圍著雁門城等猛攻,但也不無圍點打援的毒計,要防此手!
不如分出兵力,北進突厥腹地!
趁著突厥四起內亂之機,直搗黃龍,讓都拔無家可歸!
這個主意,受到魚俱羅和李靖的支援,但是王仁恭和吐萬緒不甚讚成。
因為是否北出擊突厥,必須要接到皇帝的詔令才行。
並且,五六萬人進入突厥腹地,後勤補給等,都還是個大問題!
見大家意見不統一,阿布提議火速派人趕往雁門,與雁門城內的皇帝取得聯係。
趕在都拔可汗知道訊息前,將北路軍軍前會議的情況彙報給皇帝。
同不同意北進突厥,以及想辦法在路上給都拔一下子,全聽廣皇帝的定奪。
至於馳援大軍,還是照樣發出。
但馬邑郡,要在與境內殘存的突厥部隊清掃作戰的同時,為可能的北上大軍做好糧草、武器、藥材、冬裝等的準備。
有備無患!
這一提議,倒是立刻獲得了大家一致認可。
於是,由李靖草擬了北上作戰和伏擊都拔的設想方略,楊子燦草擬了北路軍戰情報告、突厥內亂的奏疏。
然後,著人譽寫後眾人簽字畫押,由殺虎親自負責發往雁門郡。
北路大軍最後拚拚湊湊,留給王仁恭、李靖兩萬五千餘人,裡麵主要是陳棱的遼東府軍、吐萬緒的左屯衛府軍。
當然,北路大軍的戰爭成果——四萬餘突厥虎師、豹師俘虜,以及鼠雀穀中近六千婦孺、輜重、掠奪的如山財物,一並留給了王仁恭。
南下的主力,主要是四萬多驍果衛殘軍——精兵,還有左屯衛的兩萬餘府軍——精兵。
北軍變為南下軍,火速開拔!
行軍途中,阿布發出了無數道私人命令。
灰五、灰六、胡圖魯等悉數被派了出去,就連形影不離的白青,也帶著密信飛往粟末地楊柳湖。
僥幸逃脫的突厥信使,跌跌撞撞地騎著搶來的戰馬,連夜直奔雁門郡。
但是,在他們在靠近雁門郡外長城不遠的地方,竟然被一夥山賊全部給劫持了!
不僅身上禦寒的衣服、鞋子被搶走了,而且整日裡還讓他們在群山密林裡苦行、砍木頭。
手腳稍微一遲緩,身上就會落下沉重的咬肉皮鞭。
疼!
吃的飯,全是喂馬的豆子,渴了也隻能是山穀裡的溪水。
苦!
心情不好,加上豆子、涼水又全是脹氣的東西。
氣!
幾天下來,這幫突厥勇士們,裸著身子,整日裡臭屁放得震天響。
這一特性,倒是省了山賊們好多仔細監視他們的精力。
為啥?
因為這些人自帶報警裝置啊!
走一步,響三響。
突厥信使也不想吃這個,可是除了這個就再也沒啥東西可吃。
凶惡的山賊,還要監督著眾人,一人大半碗,全就著涼水當麵吃完。
否則,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鞭子。
信使們欲哭無淚,可又毫無辦法,隻得乖乖地一口豆子一口涼水。
幾頓下來,那肚子鼓鼓脹脹,苦不堪言。
實在是止不住要大放警鈴啊!
相比而言,當初第一次抓住自己的大隋軍兵,對自己實在是好了太多!
在那兒,不僅按時能吃上熱飯熱湯,而且說話時還客客氣氣。
畢竟在這以前好些年,大隋和突厥的關係,真的還算不錯!
雖然磕磕絆絆,但總歸能以禮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