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299章 哪有歲月靜好?
其實,分一路精兵保護廣皇帝和重臣突圍而出,也不失為謀國之言。
要知道現在雁門城中的人物,基本上囊括了大隋的所有機要重臣。
若是突厥人采取全力強攻,僥天之幸破了城,那就算是將大隋的脊梁首腦一網打儘了!
如果那樣,大隋,還是大隋嗎?!
那麼,堅守呢?
雁門城的大隋君臣上下,即刻就想到了漢高祖劉邦的白登山之圍。
漢高祖六年,匈奴冒頓單於率軍南下,攻馬邑。
韓王信與匈奴數度交戰,終不敵退守馬邑城中。無奈之餘,他隻得一方麵派人向劉邦求救,另一方麵派人向冒頓求和。
劉邦懷疑韓王信,派使嗬斥,韓王信叛,獻馬邑,降匈奴。漢高祖七年,劉邦親率大軍征討韓王信而大敗之。
冒頓率大軍南侵,漢匈兩軍主力遭遇,匈奴軍假意敗退,一直將漢軍引誘到平城白登山後圍困。
七天七夜,漢高祖劉邦完全和主力部隊之間斷絕了聯係。
後劉邦納陳平之計,重金收買冒頓之妻閼氏,使得冒頓圍三闕一。
冒頓單於原本是想乘此機會,逼降劉邦,或者將劉邦俘虜,然後以此獲取更大的利益。
奈何這閼氏的枕頭風和勢力也非常強大,冒頓單於隻得放棄了原本的打算放劉邦而出。
老辣的劉邦走出匈奴包圍圈,張弓搭箭、嚴陣以待,沒有給冒頓單於任何可乘之機會。
劉邦逃出生天。
曆史,總是驚人的想像!
劉邦能乾成,廣皇帝能乾成嗎?
冒頓單於可以聽從閼氏的耳旁風,那麼都拔大可汗可以聽誰的呢?
義成公主,可敦!
行嗎?
這訊息,又怎麼安全地送出去,又派誰去合適呢?
裴矩肯定是不行了,現在都拔估計隻要逮住這個大隋特務頭子,一定會馬上千刀萬剮!
難辛,對突厥地不熟;殺虎,還在外圍和楊子燦在一起和突厥虎師激戰;無麵,去了高句麗東半島新羅和百濟。
那,隻有和楊子燦一起的了!
可,這家夥現在驍果衛大將軍,正在前線奮勇廝殺呢!
怎麼辦?
先得派人出去將這個訊息和命令傳出去才行。
突厥人儘管將雁門城圍得鐵桶一樣,但你不管怎樣圍堵,總會在各股軍馬佈防之間,留有可容像間諜這一類特殊人員進出的通道。
難辛,自然成了這出去傳令和遞送詔書的最佳人選。
如此關鍵的東西,非精悍可靠之人不可!
在這天晚上子夜,雁門城僅有的南門和東門外突然殺聲震天。
各有數支兵馬,趁著夜色殺出城門,撲向兩箭地之外的突厥人大營。
此時,雁門城外四周,全是連綿不絕的突厥人的帳篷。
篝火,一堆接著一堆。
星星點點,宛如繁星落地,與高天之上的天幕相映成趣,煞是壯觀。
但這種美景,對於連續五天鏖戰下來的城頭大隋官軍來說,卻是無數個噩夢!
城頭的官軍,看著呼喊著奔向敵營的袍澤兄弟,眼睛中滿是同情、惋惜和仇恨。
他們捏緊手中的鼓錘和長矛,鼓錘奮力擂鼓,長矛狠命敲擊鐵盾。
擂鼓喧天,殺聲盈天。
突厥人沒料到龜縮城中的大隋人,在這深更半夜竟然抽風發狂!
立刻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樊子蓋、程棱、楊義臣,各率一路軍馬,蜂擁殺入敵營……
這場突擊戰,打得短促猛烈,但又莫名其妙!
等突厥人的中軍,調集兵力圍堵這三股強悍的兵力的時候,他們竟然撤離了!
看著滿目狼藉的營盤,都拔眉頭緊鎖!
身後,一個蒙著頭麵的人,低聲道:
“大可汗,謹防敵人這金蟬脫殼之計啊!”
“怎麼說?”
都拔疑惑地問道。
“大隋君臣,已被我圍困五日之久,一直不曾外出突圍,今晚的表現,透著無數古怪。我看,這裡麵一定有文章!”
另一個身材高大、依然蒙著頭臉身形的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他孃的,我知道有文章,還用你廢話!”
心裡雖然這麼想著,但都拔的臉上卻露出笑容。
“貴使,依您看,這大隋君臣,耍的是什麼花招?”
“大可汗,我想,隋軍的意圖可能有二。”
有一個身形矮胖的蒙麵人說道。
“哦,請講!”
都拔扭過身子,將目光對準這位說話之人。
“一,試探虛實,為廣皇帝突圍做準備;二,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嚴防隋軍送出什麼要緊的東西!”
這時,一個同樣蒙著麵的人走進來,遞給此人一個小布囊。
這人檢查一下,便用隨身小刀挑開布囊縫線,裡麵是一個紙條。
隻見他拿起紙條,就著火把烤了烤,上麵出現一行潦草的字跡。
“難辛北上求援可……”
話不完整,很倉促。
……
“來人!”
一個伯克閃身過來。
“圖集漢,你的黑狼騎可以出動了,一定要將大隋人的小狐狸給我抓住!”
圖集漢,虎豹鷹三師之上,都拔最為神秘的精銳之師、總共萬人的黑狼騎統帥。
上一次,有五千人在粟末地執行特殊任務時,無聲無息神秘消失,吃了個巨大的暗虧!
這五千人,可把都拔心疼壞了。
從此再也不輕易將之派出和亮出身形!
這一次,可是因為要抓廣皇帝這條超級大魚,才帶出來兩千人,另外三千人守在九十九泉的金牙帳看家。
“是!”
圖集漢單手撫胸行禮,然後推身而出。
忽明忽暗的光線中,他的臉上閃爍著嗜血的光彩。
難辛,帶著他的十五個手下,分成三組,跟隨在三路大軍的背後一路躍馬狂奔。
他們的任務,不是廝殺,而是突出突厥人的防線,一直向北。
可現在他們的方向,有的向東,有的向西,有的向南。
因為這是樊子蓋、程楞、楊義臣三員大將的衝擊方向!
他們周圍,全是奮力砍殺的袍澤,是勇士,是為他們奪路創造條件的生死兄弟。
但他們這些人,隻能是逃兵!
對,奪路而逃,閃身而逃,落荒而逃,見死不救的逃!
逃,逃出去,就是他們的唯一任務!
死亡,隨時在身邊發生著,即使近在咫尺,但他們卻絕對不能利用手中的武器去施以援手……
他們麵無表情,他們臉色鐵青,他們亡命向火光最暗處奔逃……
這是無數人用生命和鮮血,給他們創造出來的機會……
天色漸亮的時候,難辛看了看東方的啟明星,然後又看看身邊的夥伴。
按時回來到此集合的人,隻有七個人。
那另外八個人,可能永遠也不會出現在麵前了。
一個個檢查包紮好傷口,難辛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無儘的黑暗,手掌一揮,便自顧自地一頭衝進前方的黑夜。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山坳裡,一串黑影快速地追趕過來……
廣皇帝怕死嗎?
他心裡,隻有絕世的驕傲!
但這種驕傲,在被無情地遭受連續打擊之後,隻剩下失落和消沉。
他這個人,從來沒有將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放在眼中,才情,胸懷,思想,抱負,創意……
在他的意識中,大隋和他,將是這個時代、這個世界,上天最完美的創造!
舉目四顧,為他獨尊!
放眼天下,唯有至隋!
他不滿於眾臣的慢、懶、鈍、衰!
做他的臣子,必須快、勤、銳、精!
他允許臣子貪,他允許臣子狠,他允許臣子佞!
但是,他看不得臣子不忠!
在這一點上,他沒有他老爹能屈能伸的大度和中庸,他眼睛裡麵放不得一點不忠的沙子!
他不喜歡把王權做成和稀泥和優柔的遊戲!
他要成就他理想中的世界中央之國,他要成就千古一帝的青史夢想!
……
可現實呢,為什麼總是和他的理想背道而馳?
拖著疲憊而虛弱的身體,廣皇帝在宇文述和陳棱的攙扶下,走上了雁門郡東門城樓。
身後,是七歲的兒子,趙王楊杲!
當看見皇帝和皇子的身影,出現在高高的雁門城城樓上,城牆上的官兵、力夫們爆發出熱烈的呼喊。
“大隋威武!”
……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士氣大振!
剛剛完成一波衝擊的突厥人,突然聽到城頭傳來隋軍的呼喊,連忙齊刷刷地看去。
隻見城頭之上,掛起了巨大的日月星團龍大旗!
朱紅色的旗麵,正中央是金色一條巨大團龍,嘴叼金烏,背負明月,腳踩星辰!
廣皇帝!
就像饑餓的人看見了麵包,突厥人不待中軍發出號令,便嚎叫著撲向城牆!
黑壓壓的人潮,猶如恐怖的浪潮,惡狠狠地拍向雁門城。
突厥人,竟然也開始用上了簡易的拋石機!
但這種相對高科技的東西,突厥人顯然並沒有完全掌握使用和製造技巧。
丟擲的石頭,最多隻能砸到城牆的腰身,而始終無法到達雁門城城頭。
因為地形的原因,突厥人還無法使用如井闌等這種超高階的武器,但衝車、雲梯、尖頭木驢、撞車等,已赫然出現!
突厥人,猶如猛然間得到了一次科技樹的全麵升級,其攻城戰技術有了巨大的飛躍。
然而光有先進的武器還不行,還得要有懂得使用武器的人!
突厥的炮灰部隊——鷹師、牧民、牧奴們,顯然不能擔當如此的重任。
這些攻城器械,很容易的就被精於守城的大隋軍民一一摧毀!
至於修築魚梁道這種大殺器,雁門城早在修建選址的時候,似乎就想到這點。
城牆之下的陡坡和深溝,似乎讓這類工程變得遙不可及!
突厥人試著壘了三五天魚梁道,最後就不得不放棄,開始完全采取人海消耗的登城戰!
這也大概是雁門郡先後三十九座城池告破,而隻有雁門城和崞縣至今獨存的根本原因!
無他,唯地形爾!
突厥人,此時能做的,就是依賴弓矢遠射和蟻附攻城。
萬箭齊發,猶如黑雲迭起。
攀爬城牆的死士,猶如螻蟻蠕動。
三葉鏃狼牙箭,嗚嗚呼嘯著,零星射落在廣皇帝腳下!
濺起的灰塵中,滿含著死亡的滋味!
“陛下!”
宇文述和陳棱,連忙一把拖住廣皇帝的雙臂,就要將他拖走。
“住手!你們這是在害朕!”
“這時候,朕能光顧著安危耶?”
拖著這後退了幾步,兩個大將軍便不再強行將皇帝帶走。
畢竟這麼高遠的距離,的確不再是突厥人弓箭的打擊範圍!
殺聲震天,血流成河,人命如草芥!
按說,這種場麵,對於久經沙場的廣皇帝、宇文述、樊子蓋等人,已經沒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地方了。
但是,他們還是無比的驚心,一股從來沒有的寒意久久的籠罩在君臣的心頭。
這不再是大隋熟悉的那支突厥兵馬!
他們攻得儘管笨拙無比,但已經顯示出了攻城技術上的巨大智慧和進步。
一天不行,還有兩天……
一年呢,兩年呢?
你能想象一支像大隋軍隊一樣,既能打野戰、又能攻城拔寨的突厥大軍嗎?
這,對大隋,對中原之地,意味著什麼?
……
“長孫晟若在,何至突厥至此?”
臉色鐵青的廣皇帝,仰天長歎,眼角淚光晶瑩。
臣子們,俱都低下了頭顱。
特彆是裴矩,臉色赧然,滿目惆悵!
在馬邑刺殺史蜀胡悉,的確是魯莽了!
又一波突厥的瘋狂進攻,被大隋守城軍民給擋了回去。
城頭上剛剛參加鏖戰的人,很快被另一波輪換的隊伍替換了下去。
廣皇冒著突厥人可能的冷箭,咬著牙牽著楊皋的手,踏著城頭上遍佈的血跡,開始巡城。
他的身後,是宇文述、虞世基、裴蘊、裴矩、蘇威。
再後麵,是蕭瑀、樊子蓋、楊義臣、封德彝等人。
如果,突厥人這時候有一具大型的投石機,隻需要一發,就會砸中一個、兩個……大隋的重臣,甚至是大魚廣皇帝!
九月頭上的雁門城,秋高氣爽。
若無戰事,這裡本是風景如畫、歲月靜好的景象。
然而現在的雁門城內外,兵甲密佈,殺氣衝天,到處都彌漫著戰爭纔有的那股子味道。
血腥之氣,金汁之味,燒柴之煙,汗臭屎尿,還有受傷和垂死之人的呻吟之聲……
皇帝本可以不用親自上城巡視,但他還是這樣做了!
一圈下來,早就是汗透衣衫,臉色發白!
他強忍著顫抖的雙腿站得筆直,站在雁門城的城樓高處。
他一邊高聲說著話,一邊讓身邊的衛士通傳了他的旨意:
“努力殺賊,勿憂富貴!“
“朕與汝,同退敵酋至末!“
“守城有功者,無官直除六品,賜段!”
“大官,增益!”
……
守城的決心,勝利的獎勵!
皇帝的話,讓已經堅持了好多天的軍民,精神再次大漲!
都拔有點不耐煩了!
感覺這樣耗下去必定會遲早生變,他不顧那些神秘人的一再勸阻,開始發動晝夜輪番的攻勢。
然並卵!
事實證明,漢人最擅長的軍事工作,就是守城!
雁門城、崞縣經曆無數次拒戰,成功守住不破。
但,死傷頗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