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96章 家裡有本經
阿布的行為,就看怎麼看。
從李賢角度看,阿布彌補了其作為一個女人人生的遺憾,消弭了她人生的生死危機。
從高大元角度看,阿布維護了其作為一個國王的尊嚴,也讓他有機會體會到人生天倫之樂的圓滿。
從高句麗朝堂角度看,不論這孩子是誰的,但至少讓國家正統傳承有序,當然不包括一些心懷鬼胎者。
從高句麗普通老百姓角度看,國王子嗣繁衍,國祚綿長,大幸。
……
這個事件當中,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所需。
相互需要,相互解脫,相互成全。
這不是無聊辯護,而是社會**裸的真實。
阿布、李賢、高大元……都是活生生生活在現實中的一個人!
楊柳湖柳城太守府,現在是個實實在在的大家庭。
高賓一家,已經在專家區找了一處依山傍水的彆墅住進去了。
李賢母子,堂而皇之地在太守府後院裡擇了一個精緻小院住下了。
誰也沒說,誰也沒提。
似乎這母子二人,原本應該住在此處。
就連最該提意見的高賓夫婦,也不知道為什麼,主動忽視了關於李賢母子的安置問題。
看來,大家都是聰明人,都長著一顆玲瓏剔透心。
大屋作更沒事,嗬嗬一笑,隻要休沐回家,就一左一右抱起佩瑗兒和高俊到處顯擺。
他叫佩瑗兒“圓兒”,叫高俊“可兒”,從來不帶姓。
每當兩個小家夥奶聲奶氣地喊“爺爺”的時候,他的眼睛自動就眯成一道縫,花白的鬍子還一翹一翹的,甚是可愛。
他很喜歡帶著兩個小家夥睡覺,然後講故事、唱曲兒,還親自去後花園裡找小昆蟲給孩子玩。
偏心誰嗎?
還用明說?
這可是古代!!!
王蔻現在是太守府正兒八經的太夫人,也是府裡最大的官。
下麵管著三個女人,兩個正懷孕的媳婦,一個帶親孫子的準媳婦。
另外,還有兩個女親家。
一個是娥渡麗的阿媽,不常住。
一個是高琬的阿媽高琬,常駐。
還有,這所有女人們的隨身侍女丫頭,還有府裡既有的女婢和男仆。
多少人?
又一百五十開外了!
所以,這太守府的前中後院,有點龐雜。
即使如此,王蔻也管理得井井有條,人家又不是沒過過大家豪門的日子。
太原王家的幾個主支,最鼎盛的時候,門客如雲,奴仆成群,每一家,都是成千的人。
那纔是真正的豪門望族!
太原王氏,是最早登上一流門閥士族地位的望族,興盛不墜達兩百年之久。
小小的太守府,在作為王家的大家嫡女的眼中,執掌起來可不要說太容易。
就是她手把手教出來的娥渡麗,已經具有了驚人的掌管家財能力,得到了整個粟末地族民的高度認可。
可是,最近王蔻有點心煩。
啥事?
兒女的事唄!
誰?
準媳婦李賢!
孫子是愛、是寶貝,可這個媳婦真有點不清不楚啊!
膈應!
王蔻儘量和這個孫子他媽不直接交流。
但還是在後院溫璿的院子旁邊,給她收拾置辦了一處非常豪華的院子,讓他們母子居住。
平日裡,一到飯點,便讓人去請出來,一起在飯廳大圓桌上吃飯。
這時候,就會把高俊和佩瑗兒安置在自己的身邊,再旁邊是阿布和大屋作,兩個親家。
再旁邊,便是娥渡麗和高琬,然後就是李賢。
李賢倒是顯得落落大方,很無所謂。
其實按照輩分,這位置就有點尷尬。
但李賢根本不在乎,似乎感覺這樣安排非常之好,就應該如此。
該吃吃,該喝喝,該聊天的時候也不藏著掖著。
她很喜歡這樣,這纔算是所謂中原大家庭一家幾代居家生活模樣。
鬨哄哄的都在一起,真情實意,其樂融融,太棒了!
想見的,都在。
想聊的,直接說就可以了。
不是說李賢和王蔻兩人,都會視而不見,而是他們儘量避免直接對話。
實在躲不開,就來這麼幾句。
“太太,萬福!”
李賢然後就恭恭敬敬地行個禮。
兩手交疊放於胸前,微俯首,微動手,微曲膝。
“哦,俊兒他娘,萬福!”
王蔻也就順勢做樣子,還個萬福禮,然後就目光不對視地走開了。
可王蔻從來都不主動行禮,這個規律可是把握地死死的。
嗬嗬,這禮節關係,看著似乎是平輩論交,可事情真不是這個事情啊!!!
是親戚?是王妃?還是媳婦?
有點尷尬,雙方必須得不計較!
日子,還不得忍受著好好過?
兩個女人不看阿布契郎的麵,但總也得看顧自己小寶貝可立的麵兒!
太守府家的飯桌文化,和大隋貴族上層普遍實行的分餐製完全不同。
在阿布的力主之下,他家執行的是主人合餐製。
一個大圓桌,四周擺上小圓凳,隻在阿媽和老爹的主座方位擺兩張靠椅。
後來,等有了兩個親家母加入之後,又在王蔻這邊,加了兩張靠椅。
至於佩瑗兒和高俊,則是坐在阿布抄襲前世而來的寶寶椅。
佩瑗兒在王蔻的右邊,高俊在大屋作的左邊。
一邊一個,雷打不動。
人家的地位,比阿布要高得多。
吃飯的時候,老兩口親自動手,直接給兩個孩子佈置飯食。
裝好後,他們會將那些特製的飯食餐具,小心地嵌放在寶寶椅前麵的餐盤之上,然後目不轉睛地看孩子吃飯。
兩個小家夥,便自顧自地開始埋頭赤手乾飯,根本不需要彆人飼喂。
阿布是堅決反對三歲的孩子,還需要大人喂飯吃的。
孩子自己有手有腳,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儘管老兩口心痛得要死,很看不過孩子們把自己擺弄得像個乞丐,但還是熬不住兒子的強硬堅持!
人家的兒女,人家做主!
自家的兒子,老兩口已經做不了主了!
其他人,吃飯的時候,還可以聊天。
一點也沒有規矩!
完全不像中原地區貴族家庭“食不言、不露齒、不砸嘴”的吃飯文雅模樣!
禮樂崩壞啊!
王蔻剛開始很不樂意這種合餐製、圓桌製、亂說話的就餐方式,一再告訴兒子,這是壞了禮儀規矩,是大事。
老太太,似乎還是想體會一把大族舊製的無限風光。
比如,讓媳婦們一個個伺候著,就個餐、喝個茶、彙報個事……
或者讓她們來個跪行於地、舉案齊眉、分列左右的局麵……等等!
可這一切夢想,似乎都全被自己家的小祖宗阿布契郎給徹底破壞了。
自從他從陀太峪回來,就開始嘗試改變粟末地的一切,包括家裡的。
吃飯、穿衣、住宿、取暖、餐具、用物、製度……
於是,太守府也變了。
有了高腳椅子,有了大圓桌,有了合餐製,有了一家人圍在一起吃火鍋……
王蔻由開始的生氣、抗拒,到慢慢的接受,再到開始逐漸享受!
熬誰,也熬不過兒子!
論享受,誰也比不過自家兒子會享受!
除非不和兒子在一起過了,也不和媳婦們一起過了,不和寶貝孫子們一起過了。
可是,這怎麼可能?!
三世同堂,三世同桌,三世團圓,挺美挺好!
太守府家的飯桌文化儘管變了,但最基本的一些禮儀還在遵守。
長幼,尊卑,次序,可都一點也沒變亂!
倒是這種眾星捧月的模式,一眼將全家人儘收眼底的便利,還真挺好的!
唯一讓王蔻堵心的,就是高俊他娘。
哦,不對,楊俊可立他娘!
這女人,實在是有點太風騷、太惹眼、太……不好說啊!
太夫人隻有忍!
人家禮儀不缺,還找不到錯處,生的小孫子也實在是太惹人。
很多時候,王蔻和大屋作吃得差不多了,就繼續照看佩瑗兒和高俊吃飯。
另一邊,大家就開始說起家長裡短,甚至是詩書禮義春秋、民事國事天下事!
這家的飯圈子裡,文化都不差,除了老太爺大屋作武夫了一點。
即使是娥渡麗,也自幼跟隨王蔻,算是王蔻嫁入粟末之後的關門弟子。
這女人,除了把王蔻的持家本事學了個十足十,而且是繼承了王蔻全套的文化衣缽。
王蔻接受的教育,算是這圈人裡麵最全麵最嚴格最正統的儒家教育。
她是太原王氏主支正兒八經的豪門嫡女,也是當年文帝親自選中的和親名媛。
文化水平,怎麼可能差了呢?!
隻是,現在做了婆婆,就不太好參與小輩們的高談闊論,隻是會選擇性的笑笑,偶爾就是插幾句給大家評評理。
這時候,就能看出每個媳婦的喜好。
娥渡麗,最喜歡談財,是個活脫脫的財兒迷。
隻要一說到賺錢和營生,就會滔滔不絕,不僅能說出一大堆理論,還能講出好多鮮活的案例。
她會說得眉色飛舞,直把大家說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大家稱她為“女範蠡”!
一致公認,家裡隻要有娥渡麗在,就不會缺吃少穿短用度。
溫璿,最喜歡談文化教育事業和書籍出版宣傳。
完全就是一個文化官僚的樣子,高階白領範。
左一句文化教育利在當代功在千秋,右一句藏書館的工程推進有點慢。
末了,還說要重視小朋友的學前教育,會把亮晶晶的目光,不斷在兩個正埋頭乾飯的小朋友身上來回移動。
這是連孩子的童年都不放過啊!
看看,兩個小孩子,都被看得怯怯地不好好吃飯了!
她的名號,被稱為“高夫子”,這是比肩聖人而去啊。
李賢,則是什麼都能聊一聊。
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文史哲學、格物幾何,無所不能,無所不包,簡直就是個通才大家!
如果阿布說著說著,忘了詞、或者說錯了典故,甚至是模糊了一些朝政的資料、彙報,都會被她一口補充出來,一絲兒不差。
其實,她最喜歡的就是山川地理、天下奇聞、八卦異事。
更絕的是,這女人隻要對感興趣的事一琢磨,就總能道出彆人看不到的真東西,還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五。
“李博士”,名至實歸。
她們聊得酣暢的時候,孩子都會打盹。
這時候王蔻就會撫額長歎,這家的女人,不好管理不好支應啊。
“兩個孩子都困了,肚子裡的也需要休息,時候不早啦,都歇了吧!”
然後大屋作抱起佩瑗兒和高俊,率先離場。
小輩們便起身行禮,目視王蔻夫婦、高琬和娥渡麗媽媽在下人的攙扶下,離場而去。
“好啦,好啦,先不聊啦,我帶你們去後花園散散步,這樣才健康!”
於是,阿布便左攙右扶、後邊還拽一個,趁著晚霞的餘光,邁步後花園。
粟末地這種半漢半夷的文化氛圍,倒是讓阿布的後院非常安穩。
爭寵或許有,但少了許多的勾心鬥角、不能言之事。
聰明如娥渡麗,老早就搞明白了自己的阿郎和李賢的真實關係。
講真,她還的確不在意這些。
雖然粟末地講求一夫一妻製,但在私下裡,粟末地哪個有能耐的男人,沒幾個隱藏的相好?
看看那些個可憐的外生子,日子過得的多窘迫、多淒惶?
這些事,自己可不要見得太多。
自己的阿郎,雖然花心了些,但比起周圍許許多多的親戚朋友,忠誠太多、坦誠太多了!
落難的女人和孩子,都要親自接回來一起住!
這男人,癡情,不是個負心薄倖漢!
再說,他從不在外邊胡搞瞎搞,幾乎從不參加胡圖魯他們那種夜夜歌舞、一聚而散的放浪場合。
阿布契郎和李賢的事,雖然沒有從沒聽丈夫親口說過,但她能深深地感覺出來,丈夫對李賢是真心地。
這就夠了!
都為女人,都不容易!
至少阿布契郎不會隨便找個不知道哪兒來的野女人,再生一大堆野孩子,讓他們四處流落。
那太造孽了,善良的她深深不喜!
高俊可立進入家門之時,她也一下子就喜歡上了。
因為這孩子,樣子實在太酷肖小時候的阿布契郎了。
愛屋及烏,推己及人。
任誰,都是割捨不了的牽掛!
還有一點非常重要,高俊竟然從第一眼看見自己,就稱自己為“阿媽”。
好神奇,好刺激!
真沒有任何人指使和教導他這樣叫。
但從那第一眼開始,他竟然就這樣乾了。
這一叫,不僅自己破防,李賢破防,溫璿破防,連婆婆王蔻也破防了!
她親眼看見,自己的阿布契郎竟然在偷偷地抹了眼淚。
難道他會擔心自己傷心、吃醋?
或者是給人家顏色看?
或者對孩子有啥想法?
……
不管怎樣,這至少能證明,阿布契郎在乎自己,也在乎新加入家庭的這對母子!
所以,娥渡麗可從沒像婆婆那樣傲嬌。
很快,這女人就拿出了親姐妹般的熱情,幫助李賢儘快地融入了這個大家庭。
李賢這個人,是一個浪漫主義色彩濃烈的時代女性。
自從經過宮廷如山般的死亡威壓之後,她對世間的事情已經看得很開。
當年帶著溫璿周遊高句麗千山萬水,也是有縱情自然、隨時接受厄運降臨的絕望想法在裡麵。
就當初和阿布在山頂溫泉的奇遇,有幾分發泄,有幾分好奇,更有幾分作為女子對夢想愛情的繾綣渴望。
天可憐見!
絕望的李賢,遇到的不是一個過客式的登徒子,而是從一千多年後穿越而來的愛情白丁阿布。
阿布,就是那個愛負責任的命中剋星。
李賢壓抑許久的愛情之火,一下子被偶遇的阿布所點燃!
她愛阿布!
愛的熾烈、愛的瘋狂、愛得無悔無怨、愛得卑微絕望!
自從有了孩子,這些感覺都變得更加真實。
可為了孩子,她覺得什麼都可以放下,什麼都可以忍受。
隻要這世間的兩個最親密的人,過得好,就行!
可立,阿布契郎,成了她活著的全部價值和意義!
她感激高大元!
但僅僅是感激而已!
她非常清楚,高大元對他的所有變化、所有的好,都是源自於一種自私和體麵。
高大元這種人,權力永遠是他的生命之核。
高俊的誕生,為高大元的權力永續、為所謂的老高家嫡脈的權力傳承,提供了有力的體麵支撐。
或許,他對高俊的感情是真的。
畢竟高大元再是權力怪獸,但他畢竟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愛高俊,是人性!
但,也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