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85章 九十九泉
古力海,是一個富饒、平和、秀麗的好地方。
碧波蕩漾的古力海子,宛如一顆耀眼的明珠,鑲嵌在草甸子的下麵。
綿延起伏的赫爾蓋沙漠,被西邊的赫爾蓋山脈攔住,讓古力海成了一塊風水寶地。
草甸子的南邊,是緩緩流淌的布力嘎水,像仙女的銀色腰帶由西向東蜿蜒而去。
這裡是一個天然的牧場。
水美,草肥,林密。
牧犬把牛羊趕進草甸子,牧人和他年輕的老婆,便悠閒地依偎在小山頭上觀望、歇息、遊戲、發呆。
等那些牛羊吃飽了,牧犬就會帶著它們聚攏在牧人腳下不遠的草窩子裡……
這裡,就是突厥牙帳九十九泉的其中一個地方。
九十九泉,位於陰山中段最高嶺的灰騰梁上。
在遙遠的古代,這裡曾經是火山活躍地區,經過多次的岩熔噴發,形成了相對平緩廣闊的熔岩台地。
台地中央,發育成眾多清澈如鏡的海子。
就在這看著東西長達兩百多裡的台地草原上,就有一百零八個。
它們,猶如上天的明珠散落各處,大者方圓兩三裡,小者僅有數十步。
因為台地整體高拔,麵積遼闊,再加上場地平緩,水草豐美,所以它是突厥汗國難得的的夏季牧場。
不過,突厥牙帳之所以選擇此地,自是不僅僅在於用其來避暑和放牧,更是因為看中它獨特的軍事戰略價值。
九十九泉地區,遼遠開闊,可以駐屯大量的重兵。
從中心地向北而望,整個高原草場緩緩低落而去;向南而視,台地急速上升三百丈,又陡又峭,在直麵緊鄰大隋的大黑河——黃水衝積平原之前,形成一道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
這樣的地形,既可拱衛,又可進退自如。
倘有對隋境有所圖為,則可飛馳而下左側的大同盆地,或者右側的土默特川,直撲中原大地。
如果大隋南麵來攻,則可向後順著高原草場退入鐵勒草原腹地,直至極北之境,比如貝海爾湖等……
時值盛夏八月,都拔大可汗正在忙著接待兩撥人。
一波是密使,來自高句麗。
這密使,卻不是國王高大元所遣,而是時任高句麗大對盧的淵自由。
來乾什麼?
自然是關於政變之後,兩國聯合交好的事宜。
“可汗,這是我家老爺給你的書信,還有禮物!”
淵起民是大祚的庶弟,常常做為淵家的使者,來往於東西南北各地。
“哦,淵自由又有什麼鬼主意了?”
都拔傲慢地瞅了一眼淵起民手中的東西,滿臉譏笑地問道。
當年他老爹射匱身上發生的事情,自己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那是五年前,高大元派密使來突厥地聯盟,就是這個叫淵起民的家夥。
當時,高句麗意圖團結東突厥,一致對抗咄咄逼人的大隋。
可不想,正好碰上了當時廣皇帝來突厥牙帳地巡視。
不知咋地,突厥和高句麗秘密交往的事早就被廣皇帝知道,所以故意就在兩方密會的時節進入牙帳,給射匱搞了個措手不及。
射匱出於儘快擺脫嫌疑的考慮,就將高句麗密使淵起民給叫了出來。
好死不死,這淵起民根本沒有屬國屬臣的自覺,在大隋廣皇帝麵前顯得非常無禮而傲慢。
廣皇帝那是吃素的?
立即杖責淵起民五十,並丟給屁股被打爛的淵起民一句話。
“告訴高麗王,讓他快來大興城朝見,否則,朕將巡視你家國土!”
也不知道這高大元和淵自由是怎麼想的,不僅一直推脫不去大隋皇城朝見,而且連每年蕃國進覲的禮物也越來越少。
第二年,高句麗膽子大到竟然斬殺了前來勸服的大隋使者。
其實,高句麗的傲慢和妄為,可不僅僅是這些。
早在文帝時期,高句麗就聯合突厥,不斷對大隋邊境進行侵擾和掠奪。
所以,那段時間也是粟末人和高句麗打得最激烈的時候,也就有了文皇帝對高句麗的遠征!
那一年,剛剛登上王位的高大元,不勝而勝之後,上書“糞土臣元”的乞表。
文皇帝忍了,但他們父子兩人,也將高句麗給牢牢地記掛上了。
文帝和廣皇帝,先是將高句麗放在一邊,集中精力收拾膽大妄為、不可一世的突厥汗國。
沒有幾年,突厥汗國被大隋打得瘦弱不堪,實力連連下降,最後終於趴下來徹底順服。
射匱死了,可這一切失敗的慘重的代價,都得由其子都拔汗自己默默承受。
其中的苦楚,難道是再娶了自己老爹的大隋老婆後,就能說清楚的?
大隋皇帝,還不是不願意再給自己許一個真正的皇家閨女為妻?
義成公主雖是風韻不減當年,自己也喜歡日久,可,可畢竟是個二手貨啊!
提起這事,都拔就有一肚子的苦。
這種苦,特彆是在自己最喜愛的側可敦薩爾瑪罕離奇失蹤之後,變得尤甚!
大隋皇帝,還是對自己不相信啊!
這其中,可有該死的高句麗君臣的功勞!
現在,這淵自由又派出了自己的庶子淵起民來了。
肯定,沒什麼好事!
“偉大的可汗,我家老爺信中說的,一定是好事!”
都拔聽了,半信半疑地便接過東西。
他看了看那張禮單。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隻見這禮單裡,單是黃金一項,就有三千斤。
一斤,十六兩。
三千斤,這個換算成大隋的兩,就是四萬八千兩!
四萬八千兩黃金,摺合成突厥汗國的貨幣——奧爾杜八裡,可以變為四十八萬大奧爾杜八裡!
奧爾杜八裡,分大中小三種。
大奧爾杜八裡,為金幣,重一錢。
中奧爾杜八裡,為銀幣,重一錢。
小奧爾杜八裡,為銅幣,重一錢。
突厥的奧爾杜八裡的貨幣體係,深受西域胡商帶來的貨幣文化影響,特彆是薩珊波斯貨幣。
薩珊波斯的貨幣,主要是手工打製的銀幣,和阿布的機器衝壓貨幣技術有著非常巨大的差距。
所以,薩珊來的各種貨幣,無論金銀幣,邊沿都非常粗糙,也凸凹不平,不過上麵具有相對精美的圖案。
就是這樣的技術,都已經讓突厥可汗看得口水直流。
雖然中原的圓形方孔五銖幣更為精美,但是突厥大草原上的銅冶煉技術和鑄造技術,簡直是慘不忍睹。
太複雜了!
並且突厥人,不論貴族,還是自由民,甚至是奴隸,都天然對黃金最是感冒!
白銀次之,銅錢更次之。
所以,銅幣大多來自於中原之國,但幾乎不怎麼喜歡用!
頂多,就是在和中原客商交易的時候,就以之易物得了。
但是隨著突厥汗國日益強大,生產和交易變得越來越頻繁,貨幣的需求量就大了。
於是,都拔大可汗便引入了薩珊人的手工製幣技術。
一個鐵模,一個衝頭,一把鐵錘,一塊薄金板、銀板、銅板……
“太多了!”
都拔看著長長的禮單,笑得嘴都合不攏。
這哥們,現在的確窮瘋了!
“給牛馬吃豆子,是為了讓他跑的快!好,我看看你老爹這次要我做什麼!”
儘管都拔的確貪財,但他也明白,這錢燙手。
果然,淵自由的計劃非常大。
概括起來,淵大對盧的計劃有五條。
第一條是,充當說客和中間人。
就是要突厥出麵和策應,幫助其為自己即將推翻高大元王位之事,向大隋多說好話,消除其帶來的危險。
為此,淵自由先付三千斤黃金、三千斤白銀、三千斤精銅做為誠意金。
做為向大隋王朝說項的費用,自然是全額包辦,全是十數萬級數目的金銀珠寶、牛羊馬匹。
在事成之後,淵自由還會付給都拔可汗三千斤黃金。
第二條是,聯合突厥汗國,相互出兵,打擊室韋地、粟末地、霫族,震懾契丹和奚國。
此事成功之後,高句麗隻取靺鞨人所占之地,特彆是粟末人的地盤和人口。
但作為報答,雙方可以分割獲取粟末人的海量財富,特彆是那些奇怪誘人的製造技術。
第三條是,等整肅了東北大片地區之後,突厥需派精兵,進入高句麗協助其擊滅百濟和新羅。
作為報答,可以讓突厥人帶走三分之二的百濟和新羅人口,特彆是突厥人最喜歡的婦女和兒童。
第四條,也是最大最重要的一條,就是雙方聯合,共擊大隋。
現在大隋廣皇帝咄咄逼人,無論對突厥汗國還是對高句麗,都是虎視眈眈。
特彆是最近幾年,廣皇帝開始重點建設涿郡,開始將戰爭物資逐步集結於此地。
估計再有一年半載,高句麗和大隋之間,必有一戰。
淵自由之所以要推翻高大元,就是不滿其猥瑣、軟弱的外交政策,以及對內的高壓和清洗。
現在推翻掉高大元,扶持一個更聽話的王出來,自己就可以施展手腳,打出一個偉大的高句麗千古之國!
到時候,問鼎中原富庶之地,也未不可!
都拔,有夢想嗎?
當然,有了!
不想當天可汗的都拔,不是真都拔!
讓陽光普照之地,成為自己的牧場!
這都是每一個突厥大可汗,深埋骨血裡的偉大夢想!
什麼高句麗,什麼大隋中原之國,甚至是極西之地的西突厥、薩珊波斯,都應該是都拔可汗的應許之地。
這些地方的財富、女人、牛羊、糧食,都應該歸大可汗都拔所有!
到了那一天,嗨嗨……
都拔看著淵自由的長信,心中蕩漾著美好的前景,不由得氣血翻滾,焦躁不已。
太刺激了,太美了!
“都是我的!”
“當我的黃金汗帳,佇立在大隋東京城的宮城中央,麵前匍匐著瑟瑟發抖的廣皇帝,他的那些嬌滴滴的老婆、妃子,一個個給我舞起來……”
“哈哈哈……”
都拔,一陣狂笑。
笑聲,穿透了黃金汗帳,傳出了好遠!
震得正在午睡的義成公主驚醒過來,一陣心悸。
“好,我答應了!”
“不過吃肉嘛,要先從最可口、最容易下到嘴的地方開始。這樣,小淵子,回去告訴你家老頭。“
“您說,大可汗!”
“既然是合作,就不要耍花招,該我的錢,一分不能少!最好,是把那剩下的一半,先給我送過來,否則……”
“大可汗,這可不符合我家老爺的約定啊!”
“什麼?你再說一遍,我哪裡同意了你家老爺的付款方式?回去抓緊給我送過來,否則,若是讓大隋的使者……嘿嘿……”
都拔獰笑著,威脅道。
“這,這……好吧,大可汗,我……”
淵起民正滿頭大汗地應承著咄咄逼人的都拔,忽然外邊傳來一陣叫嚷聲。
“大可汗啊,您在嗎?”
“嘿,小子,彆當我,你家大汗都不敢攔我,我們都是老熟人了!讓開!”
“哎吆!”
“大可汗,裴老頭子我又來了!”
聲音由遠而近,帳門口一黑,一個高大清瘦、儀表不凡的老頭子走了進來。
“裴大人?!您,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大隋的黃門侍郎、銀青廣祿大夫、巡北特使裴矩裴弘大。
“哈哈,都拔大可汗,好一年沒見,你都更雄壯了!不像我,你看看風兒都能吹跑!”
“咦,這位麵生,還不認識呢?想來是頂頂的大貴客啊!大可汗,快快給我介紹介紹,我最喜歡結交天下英雄!”
裴矩似乎根本沒看見都拔尷尬而焦急的臉色,自顧自地走近臉色發白的淵起民。
在東突厥的黃金牙帳裡,這裴矩就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
“這,這,這位是高句麗國的使者,淵起民!”
“噢,原來是高句麗的貴使啊,稀客,稀客!你姓淵,莫不是淵自由的家人?”
裴矩反客為主,自己就詢問上了。
淵起民見躲不過去,於是強自鎮靜,胸脯一挺,施禮道:
“見過裴大人,家父正是淵自由,在下其庶子,排行老大!”
“大膽!淵自由是如此教育你見禮的嗎?”
“啪!”
裴矩一邊喝斥,一邊甩手就給了淵起民一巴掌。
彆看裴矩這老頭子清瘦,手勁可一點不小。
淵起民竟“吧嗒”一下,摔倒在地,左臉明顯地開始腫脹起來。
“小國賤民,竟敢站著說話?不知禮節的東西!誰叫你這麼跟大隋重臣說話的?”
“來人!”
裴矩大喝一聲。
“大人!”
一個更加高大的身影,閃進大帳。
“李藥師,把這個不知禮的高句麗豬狗,拖出去重打五十棍,記得,可不要打死了!”
裴矩對來人說道。
“遵令,大人!”
隻見這個叫李藥師的中年大漢,身手異常敏捷,單手一抓一提,就將正愣神捂著臉頰的淵起民拎出大帳。
都拔既惱怒,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眼巴巴地在那裡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