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79章 國君死社稷
不一刻,城頭之上露出抬著的高大元。
“王弟,你這是凱旋而歸?還是前來幫助我剿滅叛逆?”
“大王,您這是何意?我是聽說淵愛索吻反叛,就火速趕來救駕呀!”
高建武一臉無辜地看著城頭上的大哥。
“是嗎,王弟真是關心咱老高家這江山社稷。“
“那我問你。”
“王弟,你是幾時得知淵家要造反?又是幾時啟程趕回來勤王?”
“你又是和那倭寇打了幾仗?將我高家的王幢軍損失了幾何?”
“對了,你身旁的這位麵目甚是陌生,是不是那個叫大江藏一的?”
“彆躲,說的就是你,又胖又矮的肥豬!”
“既然敢做,就不要像老鼠一樣藏著!”
見事情徹底敗露,高建武滿臉羞愧,訕訕地一時說不出話來。
身旁一人閃身而出,操著一口流利的扶餘話,說道:
“嬰陽王,請了!”
“在下倭國商人,大江藏一,拜見閣下!”
說完,還裝模作樣地施了一禮。
“高句麗與我倭國,睦鄰友好,商貿頻密。我本次前來,就是當一位貴國內戰的說客!”
“說客?你也配?”
“還是你家推古天皇的旨意?”
“好吧,那你就拿出貴國天皇的國書,或者,你們那個廄戶太子的,也行!”
“大王說笑了,我一介商人,怎可能得到天皇陛下或聖德太子殿下的任命。”
“那你是?”
“實不相瞞,我乃是貴國莫離支閣下委托,作為你們雙方息戰求和的調停人!”
“莫離支?”
“此為何人?是何職務?”
“王弟,你知道麼?”
高大元問城牆下的弟弟。
“這個,那個,那個是淵愛索吻的新官職,比當大對盧!”
“哦?新官製?必當大對盧?”
“這是誰給他封的呀?我怎麼不知道?”
“這,這……”
高建武被問得麵紅耳赤,囁嚅不言。
“嬰陽王,這莫離支嘛,是取代大對盧之後的新官位,就是你們合談之後,專門為淵愛索吻大人設計的!”
大江藏一搶著答道。
“閉嘴!一介賊寇奸商,竟敢在此胡亂插嘴,妄議朝政,誰給你的狗膽?”
“王弟,你也是倒著活回去了。”
“咱們老高家的事情,幾時輪到一個倭寇來說三道四?”
“你有什麼想法,可以和大哥我說,用不著這樣!”
“從小到大,除了這王位不能給你,有什麼東西我沒有滿足你和大陽?”
城牆上下,一陣沉默。
“建武,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說什麼了。”
“想來,那摔死的淵自由和帶兵作亂的淵愛索吻,早都已經和你商量好了!”
“哈哈哈哈……”
“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
“這高句麗的王位,你想要,就大膽來拿吧!”
“至少,這王位不是一般的東西,你要堂堂正正憑實力來取!”
“否則,我不在了,弟弟,你能在這位子上坐得安穩愜意?”
高大元的話語,被身邊的武士們傳開來後,在這片天空中嗡嗡作響。
“嬰陽王,現在好好談,還來得及,給大家都保留個體麵!”
“高句麗之大,你何處去不得?”
大江藏一臉皮很厚,絲毫不為高大元剛才的蔑視和嗬斥所動。
他仍然一個勁地在那鼓動唇舌勸說。
“無恥倭寇,快閉上你的鳥嘴!”
“你們的狼子野心,我早已心知肚明。”
“可惜,我沒有聽那阿布契郎的再三警告,總以為爾等隻是疥瘡之患,翻不起大浪!”
“可歎,我的親弟弟,竟然會和這幫企圖霸占我高句麗河山的賊人,勾結在一起!”
“悲乎!恥乎!”
說完,高大元不由潸然淚下,話音嗚咽不已。
他從懷中掏出一塊物事,看了幾眼,然後閉著眼睛,恨恨地朝城牆外丟下。
畢竟受了重傷,也甩不出多遠。
那東西,竟然挨著高大的城牆,就“叮叮當當”的滾落下來,然後掉落牆角,摔成了幾塊!
有小兵壯著膽子,跑過去。
將這些碎物一一拾取,用衣角捧著,交給馬上的高建武。
高建武看了,一把抓在手中。
頓時,臉色蒼白,呆若木雞,外麵的一切,幾不可聞。
這是一塊血色的雞心佩。
他們的父親,平原王高湯,給他們兄弟三人,一人一塊。
上麵,都刻著一行小字: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老父的意思,就是兄弟三人,要相互扶持,壯大老高家王室,使得基業永固。
而現在,大哥高大元,就像丟棄垃圾一樣,將他自己的那塊雞心玉佩,摔碎了!
可見他的心裡,是多麼的失望!
玉碎,心碎,也是這份兄弟情的徹底斷絕!
同時,高大元通過此舉,也向高建武、淵愛索吻、大江藏一等,表明其堅決的心跡。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來吧,高建武,你要,就拿出王者的氣魄,從我手裡來拿吧!”
“放箭!”
高大元大吼一聲!
中城城頭,箭如飛蝗。
外城城內,慘如煉獄。
外城之外,淵愛索吻的大軍,如雲折返撲來,開始圍著王都城進行層層圍困和入侵。
同時,也堵住了所有保王勢力逃生的一切出路。
外城,徹底陷落。
中城,岌岌可危!
淵愛索吻進城,一看滿目的殘垣斷壁,心中也有些慚愧和惴惴不安。
便忙下令封刀外城,全力進攻中城和外城。
“你來了?”
“我就知道,他們沒人能擋得住你!”
高大元躺在軟塌之上,臉上泛著一層可怕的猩紅之色。
“大舅,您怎麼樣?”
阿布摸了摸高大元的脈搏,又看了看他的各處傷情。
完了!
也不知高大元使用了什麼法子,竟然能撐到現在。
以阿布的判斷,以高大元的目前的傷勢和病情,即使是在前世外科醫學高度發達的情況下,也迴天無力了。
耽擱太久,失血過多。
感染,化膿,已經產生了嚴重的內臟並發症。
“不用管我了,我的情況我很瞭解!”
“趁我這會兒清醒,我說你聽!”
高大元虛弱地說道。
“好吧,大舅,你先吞下這幾顆藥丸,能讓你減輕些疼痛,還能保護住你的心脈!”
阿布扶起高大元。
從一個瓷瓶裡,倒出五顆黑色的藥丸,在碗裡化了,一點點喂給高大元喝下。
高大元閉目養了一會神。
感覺氣息穩當些,便睜開眼說道:
“高俊,你把他好生看好,讓他自在長大就好。”
“不要讓他再做什麼王了。”
“這王,活得太累,太沒意思!”
“我這一輩子,都是為老高家活著,可我想我的兒子,能為他自己活!”
“告訴他,不要記恨任何人,包括他的幾個叔叔。”
“其實,我的那兩個弟弟,他們根本還沒明白,當他們坐上我這這位子,會麵臨什麼,嗬嗬……”
“唉,不說他們了,都是蠢貨,以後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咳,咳……哇!”
高大元咳嗽了幾聲,又吐出來一口鮮血。
嘴角和胸前,全是一片殷紅。
阿布忙用絲帕幫他擦拭。
“你嶽母琬兒和你舅媽賢兒,就交給你了,都設法帶走,就不要在高句麗呆著了。”
“她們若是願意去大隋,你就替他們找一處地方好生安置。”
“可惜,這王室私庫內的如山金銀,你也帶不走了,我就不虛情假意了。”
“我也知道,你不差錢!”
“你胸懷大誌,小小的粟末地,根本擋不住你的腳步。”
“阿布契郎,你答應我一件事!”
高大元用那隻稍微能動的手,抓住阿布的手臂。
“大舅,你說吧,我一定答應你!”
“嗯!我知道你。”
“我是說,等到你得到這片土地的那一天,請對我高句麗的百姓仁慈一些!”
“包括建武、大陽等人,甚至是淵愛索吻這些人!”
阿布聽了,頓時一驚。
他想不到,在這個生死離彆的關頭,高大元還在操心這些!
他也是第一次,從一個在位的大人物嘴裡,聽到了彆人對他此生意圖的窺視和明說。
這高大元,還真不可小瞧啊!
可惜了!
阿布既不否認,也不承認,隻是問道:
“你不恨他們?”
“恨?嗬嗬,什麼是恨?”
“為什麼要恨?”
“你現在還不會太明白,上位者的恨和普通人的恨,之間的區彆!”
“但我相信,你終究會明白的!”
高大元那雙不再明亮的眼睛中,透露出一種玩味的眼神。
“權力,會讓人變成一個怪物!”
“怪物的感情,哈哈哈哈……”
高大元突然爆發出一陣詭異無比的大笑。
笑聲也消耗了他過多的精力,讓他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昏睡。
“告訴高王叔,我不會丟老高家人的臉麵!”
“國王死社稷!”
高大元說完這些話,便從身邊的一個暗格子裡,掏出一個盒子,遞給阿布。
“用好這些,希望對你有所幫助!”
“快走吧!否則來不及了!”
說完,再一次用力地抓住阿布契郎的胳臂,在低下頭來的阿布契郎耳邊低聲說道:
“我都知道!”
“好好對待他們娘倆!”
然後,用一種複雜但絕對和善的目光,看著如雷轟頂的阿布契郎。
好一會兒,阿布鄭重地點點頭,算是答應。
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
眼中,全是淚水!
高大元的嘴角,隱隱透出一絲遺憾和笑意。
人生,哪兒來的圓滿?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但阿布契郎,讓他至少感受到了人間的另外一種大圓滿,比如父子親情。
食髓知味,甘之如飴。
他不怪阿布契郎,他也不怪李賢,他得感謝他們。
他,什麼都知道。
或許,這就是一個權力怪物的感情!
高大元將阿布契郎留給他的小藥瓶開啟,將所有的藥丸倒出來,一把丟進嘴中,慢慢咀嚼。
有點苦,有點甜,有點腥,有點酸……
外邊的戰鬥的聲音,已經越來越逼近內城。
中城,應該已經破了!
他命身邊的死士隨從,幫他披掛穿戴起來。
有的地方,裡麵襯底裡是一塊木板。
有的地方,是厚厚的牛皮帶……
他,將走向自己最後的戰場。
他,得像一個高句麗的王!
他拒絕了跟隨家人們一起逃走,因為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並且,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他必須站著,驕傲地走完自己的人生旅程。
阿布,帶著哭哭啼啼的女人,還有自己的五個灰影戰士,在高大元的目送中鑽入密道。
高俊,被阿布小心的護在胸口,一如當年自己帶佩瑗兒一樣。
高俊也不哭鬨,覺得非常高興,咯咯咯地甚是愉快。
身後的門,“咣當”一聲自動閉上了。
按照圖紙上的說明,阿布拿起掛在牆上的一個石錘,照著門軸的一個凸起砸了下去。
“哐”的一聲,什麼東西咬合了。
在最後進入地下的密道前,這樣的門有四座,而同樣的操作也有四次。
其實,每一個國家的正式皇宮,在建造伊始,都會有關於密道的設計。
密道設計的初衷,都與權力和陰謀有關。
國內的,像後世考古發掘中發現的漢宮、唐宮、宋宮、明宮、清宮等,都有皇宮密道。
國外的,也不乏其例。
最著名的密道,像克裡姆林宮的皇家密道、白金漢宮的皇家密道、凡爾賽宮的皇家密道、托普卡普皇宮的皇家密道、盧浮宮的皇家密道,等等。
密道,有的隻用於宮內的秘密政治而使用,有的則是與整個國運的趨勢密切關聯。
王都城的王宮,完全照搬了東漢皇宮的形製和格局。
儘管相對較小,但一些最基本的功能都具備了,比如地下密道的設計和建造。
密道的設計和建造,是皇宮建設中最為隱秘的部分,做法堪比皇陵的修建。
據說,修建這一部分時,會全部撤出所有皇宮地上建造的工匠。
戒嚴之後,會秘密進入另外一批完全不相乾的工匠。
這些工匠在進入的時候,全部被蒙上雙眼、堵上耳朵,裝在蓋著厚黑布的大車中,趁著夜色入場。
這些人進入工地後,也隻能能見得黑漆漆的夜色。
然後,在火把的照射和武士的監督下,在指定的區域內開始施工。
吃喝拉撒睡,全在不見天日的工棚裡。
這些特殊的部隊和特殊的施工者,全是夜貓子。
白天,部隊和施工者,都住在蒙著黑布的棚子裡睡覺。
晚上,這些人起來去工地裡勞作……
在所有的地下秘密建築,建造完成之後的某一天,這些人會全部被拉到非常隱秘偏遠的地方。
再去挖皇陵。
然後,在這過程中,有些人會被有意識的清除和替換掉……
即使有人僥幸逃出生天,可整個皇宮的地基被地上建築覆蓋過後,會完全大變樣。
沒有天上星空的參照,沒有白天太陽、山巒的參照,要想找到曾經參與過的秘密建築,真的比登天很難。
逃生,避禍,密會,就是這些密道的核心作用。
當然,這就像傳國玉璽一樣,也隻有在一個國王真正接管所有王權之後,才能從上一任國王手裡繼承這些秘密。
有且隻有也皇帝一人知道。
但像有些非正常的傳位,就會丟失許多皇家不傳之秘。
比如說,當時國主突然暴斃、王權大廈傾覆、異姓謀權篡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