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51章 平岡川上的心事
大隋與朝鮮半島三國的貿易,具有很明顯的地域性。
金,銀,銅,及相關器皿。
工藝品,紡織品,如朝霞錦、大花魚牙錦、小花魚牙錦、魚牙錦、三十斤綢衫段、龍綃、布等。
藥材,如人參、牛黃、茯苓等。
動物,如大馬、果下馬、狗、雄庫魯、鷂子等。
皮毛,如虎、豹、熊、狼、鹿、牛、海豹皮等。
人口,歌、舞、樂姬,工匠等。
而根據統計,來自半島三國的物品進口量,位居大隋各國貿易額第一。
反觀此時,大隋對這兩個地區的出口,卻顯得非常有意思。
大隋向倭國和高句麗、新羅、百濟出口的東西,大同小異。
他們都顯示出大隋的鮮明特征。
金屬工藝品,玳瑁杯、佛經,佛像,瓷器、傢俱等。
絲綢、帛、錦彩、葛布、絹、練、綿、服裝、暗模靴等。
茶葉、粟、豆、藥品、香料、蜜、人參丸、陳藥等。
文房用具、漢字、律令、科技、建築、儒學、詩文集、佛教書籍等。
皮革製品,如虎、豹、熊、羆衣服或工藝品等。
很顯然,大隋多以高附加值的產品為主。
而朝鮮半島三國、倭奴國,基本上以原料和初級產品為主。
兩相觀察,這也就是這個時代,大隋對於世界關係的一個精確縮影。
阿布掩卷長歎,神思飛伏。
中央之國,名不虛傳。
大丈夫立國,當如是!!!
正月二十左右,婚期將近。
高琬和溫璿,離開王都城,回到了平岡川。
阿布分出一部分衛隊,還有高大元特遣的五百王幢軍、中裡台人馬,進駐這個安靜的小山村。
按照她大舅高大元的意思,本想在王都城舉辦盛大的送親儀式,但被高琬婉拒了。
平岡川,畢竟纔是她、溫璿、溫達、溫嫗的家。
高琬希望,自己的女兒,能在溫達、溫嫗和自己的視野中,離開家鄉,走向自己獨立的人生。
平岡川的公主府,因為主人的到來,又恢複了沉寂半年的生氣和歡樂。
阿布送過來的鞭炮,劈劈啪啪地響了好幾天。
村民們都知道,那個十八歲的郡主終於要嫁出去了。
好多村民,帶著祝福的禮物,來公主府道賀。
少不得,每家都會得到一份豐厚的回禮。
每一家,獲得一袋稻米,一塊豬肉,一塊羊肉,一塊葛布、
還有一枚製作精美的銀幣。
陽麵上部,用篆字刻著,日月同心;中心偏下,是一個雙喜圖。
陰麵正中,是一個鴛鴦戲水圖,下麵同樣是篆書小字。
庚午戊寅己卯。
這是造幣所,專門為這次婚事發行的紀念幣,有金、銀兩種。
考慮到溫家親戚不多,但舅家人不少,就乾脆送這個。
高家直係、貴族,就送金幣;至於旁係、常人,就送銀幣就好、
送太多太貴重了不好。
畢竟高句麗的婚俗就放在那兒。
貴嫁輕娶。
平岡川的村民,又過了一回節日。
特彆是這罕見的銀幣,亮燦燦的,非常精美珍貴。
這可要做為家傳,一直保留下去!
這一枚銀幣,按照對價,相當於五百文五銖錢。
這可不是一筆小錢,相當於半兩銀子呢。
也隻有粟末部這等土豪,才能這麼大氣。
其實,這纔有多少人能花多少銀子?
前前後後,送出去也就一百兩金子,六百兩銀子。
按照購買力來算,這的確是一筆钜款。
但回轉到中原大隋,你試著娶個豪門媳婦,試試?
那彩禮是什麼的,可是按車船來算,當年阿布契郎他媽王蔻嫁到粟末地,可是前車可鑒!
更何況,明裡暗裡的,這溫家和高家的陪嫁,可就是這點付出的幾百倍了。
阿布纔不虧!
溫璿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掃墓。
她和阿媽,得去祭拜老爹和阿婆。
因為整個臘月、正月,他們都在王都城,所以都能好好祭祀,隻能望鄉遙祭。
家裡這邊,隻有委托家宰蕭安,帶著府裡的人,來灑掃祭拜一下。
溫嫗和溫達的墓,一上一下。
就在府後麵的小山上回彎的緩坡上,緊緊相鄰。
上首的,是阿婆溫嫗的墓。
下首的,是大將軍溫達的墓。
因為常有人掃祭的原因,整個墓園非常整潔乾淨。
沒有積雪、枯枝和落葉。
溫璿親手收掉舊的祭品和香燭,一一擦拭阿婆和老爹的墓碑、基座。
收拾完,便和高琬一起,分彆給兩座墳塋獻上祭品、點燃香燭。
“去吧,給阿婆和阿爸,說說你的事情,我在這裡坐會兒!”
聲色黯然的高琬,對女兒說道。
溫璿點點頭,乖巧地扶著溫婉,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
她還為阿媽細心地墊上一個帶來的軟墩。
高琬疼愛地拍拍女兒的手,目送她走近那些親人安息的地方。
“溫達,溫達,我的醜溫達!”
“你能聽見,你能看見嗎?”
“咱們的女兒已經長大了,轉眼之間都要嫁人了!”
“還記得嗎?她當初那麼小,在你的懷裡隻有你手掌那麼大。”
“可是,可是,現在都要嫁做人婦,也要生寶寶了……”
“如果你現在活著,多好啊!”
“可以親眼看著她出嫁,親眼看看你的女婿,。”
“到時候,還可以抱抱小孫子啊!……”
……
心裡這麼唸叨著,高琬的淚水,就簌簌地滑落下來。
藍色的香火煙霧,嫋嫋娜娜,彌漫在寒冷寂靜的雪林之中。
幾隻麻雀,在樹枝上嘰嘰的叫著。
一會兒在這個枝頭,一會兒跳上另一個枝頭,一會兒又試探著靠近溫璿,啄食地上的草籽。
冬陽,無力,感覺不到一絲的暖意。
熟悉的山,熟悉的林,熟悉的空氣。
這就是高琬和溫璿,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可這地方,卻是溫達、溫嫗,呆了一輩子的地方。
貧瘠,卻安靜。
清冷,卻溫馨。
這裡,是高琬的愛情發生的地方,也是繁衍生息、心境安寧的地方。
這裡,是溫璿的生命誕生的地方,也是最美好童年、不幸和苦難發生的地方。
這裡,是平岡川,原來叫三陽川。
三陽川,因為平岡公主而更名,也因為平岡公主而改變。
平岡公主高琬來之前,溫達是醜溫達,溫嫗是瞎子老太。
平岡公主高琬來之後,溫達是溫駙馬,是威震天下、赫赫有名的溫大將軍;溫嫗,也成了溫老太夫人。
其實,溫老太夫人,她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名字。
她叫明眸薩吉薇諾娜,是突厥大草原著名的神巫聖女。
不僅僅是溫家的變化。
整個平岡川的村民,在生活和觀念上,也發生了徹底的改變。
居住環境好了,至少家家戶戶都有了一個體麵的房子。
稅收也沒有了。
官府免除了平岡川人的賦稅、勞役、兵役,還派來了專門護衛的軍丁,駐紮在平岡川外邊不遠的地方。
平岡川的人,出門在外,會自豪的介紹自己,他來自平岡川。
平岡川,那是溫大將軍的故裡,那裡生活著高琬公主和溫璿郡主。
她們,都是生活在人世間的天仙。
整個高句麗的人,都會慕名而來。
有詩人,有勇士,有遊姬,有貧民。
有長得帥的,有長得醜的……
她們,他們,全都被擋在平岡川外。
這裡,隻屬於高家、公主府,以及全體三陽川——平岡川的人們。
溫璿坐在溫嫗的墓碑前。
她的記憶裡,全是那個滿臉皺紋、眼睛裡全是笑意的老太太的身影。
等她失明以後,耳邊就全是阿婆喃喃的唸叨聲。
那像是祈福的神咒,又像是哄自己入眠的搖籃曲。
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裡,隻要自己在府中,身邊就會有阿婆熟悉的氣息。
當她摸索著想做什麼的時候,自己的手掌中總會多出來阿婆那顫巍巍、溫暖的手和胳臂。
那時候,阿婆就是自己黑夜裡的另外一雙眼睛、手臂。
她知道,自己就是阿婆的全部世界,而自己的世界裡呢?
她有時候有點後悔,沒有多花點時間待在家裡,多陪陪她。
她忙著和舅媽李賢周遊天下。
她忙著踏遍自己明眸時,還沒來及看的大好山河。
她忙著自己的夢想。
她忙著尋覓前世的他……
可是,就是這樣。
就在很自然的生活中,忽視了,錯過了。
她不在公主府的日子裡,阿婆那近似發瘋的舉動,那一遍遍圍著奪去她光明的老井的詛咒之行,會不會是一種思念?
會不會一種對空寂的安慰?
阿婆,阿婆,親愛的阿婆,已經不在了!
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這樣的人,像一隻忠誠、不棄、無私的老狗,始終如一地守在她的身旁。
“小月兒,小心點,前麵是門檻!”
“阿婆,我知道的。”
“小月兒,這是針,應該這麼穿!”
“阿婆,我知道的。”
“小月兒,在外邊跟緊舅媽,彆亂跑!”
“阿婆,我知道了!”
“小月兒,……”
“阿婆,……”
……
絮叨,不捨;囉嗦,溫情。
阿婆,眼睛失明的阿婆。
因為嫁給溫璿她爺爺溫都翰,因為懷了溫璿她爸爸溫達,而遭受詛咒失明的阿婆!
阿婆,也是一個盲人。
但她的心,像鏡子一樣明亮無比。
她能穿透黑暗,洞徹天地萬物;她心腸乾淨柔軟,用慈悲苦行融化艱難;她誌堅情深,願意追尋自我和新生。
她是明眸薩吉,活著的神。
但她隻想做一個平凡的人。
是溫達、溫璿的遭遇,讓她陷入無儘的苦痛。
她的一生,是詛咒和反詛咒、臣服和抗爭的一生。
她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溫家。
溫都翰、溫達、溫璿,甚至是兒媳婦高琬。
這些人,和圍繞這些人的事,這就是她的一生。
本來,她還可以有一條另外不同的人生。
不算她顯赫的家族,僅僅就是突厥大草原上的明眸薩吉,就夠了!
“祝福我吧,阿婆。”
“您的小月兒,就要嫁給那個叫阿布契郎的家夥了。”
“他的樣子,我上次跟你說過了。你還記得吧?”
“我的心情?有點緊張,也有點期待,也有點擔心,但我真的很開心,隻是……”
溫璿回過頭來,看著不遠處低垂著頭的阿媽。
“我擔心阿媽呀。”
“如果我走了,她該多孤單?我想帶她走,可她不肯。”
“你知道的,她那脾氣,隻要做了決定,一百頭牛也拉不回來。”
“這或許,就是我們老溫家人特有的脾氣。”
“就像爺爺、您、阿爸、阿媽,我也是,咱們都是做了決定就絕不反悔的人。”
“哪怕,這個決定會讓我們付出千百倍的代價,甚至生命。”
“愛上一個男人,就把全部給了他。阿布契郎,就是我命中註定的他呀,我很肯定。”
“上回跟您說過,在徒泰山天池裡的一刹那,在我恢複光明看到他眼睛的一瞬間,我就知道了。”
“因為,這雙眼睛。”
“我已經在夢中,無數次的相遇過了。隻是在夢中,我從沒看見過他的臉,他的樣子。”
“很神奇吧?我也覺得不可思議。”
“這家夥,總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有時候說的話,也會莫名其妙,還有點搞笑。但是,他,他似乎懂得比誰都多,總是感覺他最有理……”
“咯咯咯……”
溫璿竟然笑了起來。
可一會兒,她又似乎有點不開心。
“阿婆,阿婆,他有一點不好,就是,就是有點花心。”
“雖然那些,都不是他能控製的,但是我有點不喜歡。”
“他有了一個,叫娥渡麗的,還有了一個小女兒。”
“另外,他還和舅媽……也有了一個兒子。這個,我隻能偷偷地告訴您,不能讓阿媽知道。”
“但是,我還是恨不起來。”
“我是不是很沒出息?我就是喜歡他啊,喜歡他的全部,也隻能包括他的缺點了。”
“阿婆,你說說,是不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有點花心?”
“就像高賓舅爺,大舅,還有那些部族的大加們、朝廷裡的大臣們?”
“是不是他們地位越高、權力越大,就越會花心?”
“可阿爸不是啊,他對阿媽多忠誠?就一個阿媽就行了。”
“咦,我突然發現,怎麼我周圍認識的人,除了阿爸,倒都是花心的呀?”
“這似乎有點問題!”
“咱們高句麗不是宣揚一夫一妻麼?為什麼還要平妻和妾呢?”
“可我知道,我認識的那些王公大臣,哪個不是有好幾個老婆?”
“這還不夠,他們還會和那些四處飄蕩的遊女,不清不楚。”
“高賓舅爺就是這樣。”
“他甚至在紇升骨城,還背著舅婆李氏,養著一個二舅婆,即使這樣還不算夠,尋常時還會和一些歌姬糾纏不清。”
“李舅婆因為這個,和舅爺爺打過幾次架了。”
“有一次,還鬨到舅舅那兒去了,可舅爺還是老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