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隋 第129章 誰家之禮
阿布和賈農兩人,還沒消停兩天,就又得再次登門司徒府。
這次,就是六禮之五的請期了。
在當地漢人中,這個禮教叫送日頭。
不知道老爹、薩滿吉和孫思邈怎麼商量的,就定下了適合結婚的日子。
阿布奇怪,老爹和薩滿吉都不是那種懂中原陰陽之數的主,怎麼給人家定佳期?
在馬車上,拿到請期禮書內的紅箋書觀看,就看見了上麵的熟悉的魏碑體漢字。
這字兒寫得好,結體謹嚴、筆姿厚重、沉穩大方、雄健挺拔。
雖然質樸無華,但卻生機勃勃!
這不是孫思邈的字跡嗎?
不似現在盛行的隋楷,人家可是妥妥的魏楷風氣。
也是,想想孫思邈都一甲子得的人了,筆風早就成熟,這粟末地恐怕除了司徒先生,也隻有他還在用著這般文字。
孫思邈院士,這是自己親自動手了!
阿布突然想到,人家不就是道家人士,搞搞推算、占卜,可不就是駕輕就熟?
“……己巳年,十一月初八日……”
這是將日子定到十天之後了?
看來老孫還是凡心大動、有點著急了。
到了司徒府,又是抱著大雁、禮燭等物。
賈農遞交了請期禮書,並說明瞭男方家所定的婚期,司徒友明自然是欣然接受。
婚期定下來了,兩邊開始忙碌了。
司徒家給自己在粟末地的親朋好友廣發禮餅,順便告知了自己乾閨女陳音兒的於歸日期。
而冰人賈農,則往返於男方和女方兩家之間,共同商議迎娶的細節和內容。
還好,鶯鶯-陳音兒姑娘和孫思邈院士之間,早就認識並暗結珠胎,否則還真可能是盲婚啞嫁。
“送大雁,都送了五回!”
“這些總到迎娶了吧!”
副冰人阿布契郎大為感歎。
正冰人賈農笑著說道:
“《禮記·昏義》有曰: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皆用雁。”
一番忙碌,楊柳湖就像過節一樣。
大屋作也特意將營州的事務安排一番,留出十一月初八的日子,作為名義上的家長主持孫思邈的結婚慶典。
初八日傍晚,六禮最後一禮——親迎的時刻到了。
黃昏,為陰陽之交,此時搶婚,最合時宜,大吉大利!
孫思邈,爵弁,玄端禮服,緇衪纁裳,白絹單衣,纁色的韠,赤色履。
倜儻風流,姿容俊美。
名義父親大屋作,穿得像個老員外,向新郎孫思邈賜酒壯行。
臨時趕回來參加婚禮的突第齊喆大叔,在一旁笑嗬嗬的看著,還不時瞅自己的準女婿阿布契郎。
這臨行前的壯行酒,阿布推測淵源,應該也是深有古意。
比如說原始社會的老酋長,為前去搶野女人的兒子壯行說:
“兒啊,喝了此酒壯你膽,定要將那敵酋山洞美嬌娘扛回家,為我家族繁衍做貢獻。彆慫,你行的!”
蘇思邈一飲而儘,甚是悲壯。
這時候,迎新娘用的都是牛車墨轎,新郎官倒是可以騎在妝彩的駿馬上。
賈農和阿布這兩個冰人,這回就變成了迎親的使者,自然是在前邊騎馬引道,前往司徒府。
沒有行進的吹響鼓樂,但還是有一些彩旗儀仗,浩浩湯湯。
而後邊的後生門,則抬著紮上大紅綾花的禮物,緩緩趕在後頭。
這番陣仗,招惹得很少見過漢式婚禮的粟末人,呼朋喝友、翹首觀望、指指點點,好不熱鬨。
天色變得昏暗。
賈農和阿布,手裡各執一個火炬走在前邊。
被風一吹,那鬆油煙氣撲到臉上,嗆的二人眼淚都流出來了。
較容易到了司徒府。
隻見司徒府門前大紅燈籠高高懸掛,結彩盈門,滿是喜氣。
司徒友明,申屠子石等俱在門口相迎。
使者和女方家主雙方見禮,寒暄。
然後,孫思邈這個新女婿便上前,雙手又捧上一隻大肥雁,接著給乾嶽、乾舅老老實實地行了見長輩大禮。
而司徒友明和申屠子石,安安穩穩地受了孫院士的參拜大禮。
作為地位崇高的神醫兼院士,這家夥地位最是清貴高峻,幾乎沒有人能讓他折腰一拜。
這下好了,終於撈著機會享受一下!
看著申屠師哥嘴角的笑意,阿布不由得心想:
“這家夥看來很是享受被人扣頭行禮的感覺。”
“哎呀,這是得在家裡地位多麼不堪?看撈個難得機會享受高人一等的那嘚瑟樣!”
申屠子石忽然瞧見一旁阿布契郎似笑非笑的戲謔表情,頓時臉色一紅,就將頭扭到一旁,不再對視。
唉,夫綱!
申屠叔侄二人,將使者和新女婿引入中院。
這裡已經被佈置成了一個臨時的宴會廳,專門用來招待迎親的人。
如果嚴格按照禮儀,這宴席是應該設在家廟中的。
可是,在這東北大地,哪兒去找司徒家和陳家的家廟?
這也隻好行權宜之計。
入席之前,雙方人彼此揖讓登堂,上香燃表,告祭先祖。
女婿再拜!
過後入席,等待新娘收拾等車。
正在這時,突聽門外傳來一聲粗獷的聲音大吼:
“新婦子,催出來。”
不是胡圖魯是誰?
接著,一陣整齊有力的聲浪響起。
“新婦子,催出來。”
“新婦子,催出來。”
……
此起彼伏,聲震蒼穹。
“乾啥,這是?”
阿布詫異地偷問正在吃喝的賈農,卻瞥見新郎官也在不顧形象地正對著一個豬蹄使力氣。
看來是餓了。
“催妝!這也是古禮,”
“新婦子以化妝等事為由,遲遲不肯離家,表不捨之意。這呼聲也要一直到登車為止。”
“啊,這麼麻煩?”
卻是傍邊正在啃豬蹄的孫思邈插話過來問。
看來這位新郎官,也是和阿布契郎一樣的文盲。
“喲,這就等不及了?”
阿布接過話頭,直接調侃孫思邈,把孫思邈搞得不好意思,抓著豬蹄不知道如何下嘴。
在眾人的呼喚聲中,新娘子終於出現了。
紅男綠女,正當時。
隻見新婦陳音兒,雙手張扇,遮掩其麵。
先看身影,那是身穿青綠色的纁袡嫁衣,頭戴“次”,以“纚”束發,還留著一尺多長的笄。
可惜,看不見臉,但光看這樣子,就感覺華貴大氣,儀態萬方、美豔不可方物。
而她後麵的一大隊盛裝的女少美,更是讓一幫大東北猛男,看得目瞪口呆,讚歎不已。
新婦乘鞍,本是應有之儀。
“鞍”,即“安”的諧音,取平安之意。
但人家是一個公主,尚且有孕在身,騎馬乘鞍既不方便也不雅觀,於是象征性地在等車前跨過地上的一隻馬鞍,便成此禮。
司徒先生對著陳音兒訓誡一番,施衿結悅。
眾人次第出門,待孫思邈將新婦攙扶著登車坐好,便要親自幫她駕車。
這還不能馬上離開。
整個結親的隊伍,在在婚車的引導之下,先得讓車輪轉上三圈,纔算走完了新娘子離家的流程。
回來時預備的空牛車轎,全部坐滿。
做為娶親的主家女方代表,娥渡麗是一路陪坐在新娘子身邊。
當然還有人家的好嫂子——黃妤珞。
新郎官孫思邈,將轎車的駕位讓給馭者,重新騎上駿馬,搶先開道。
碓窩小居,已經被裝點得沒有了一絲田園野趣。
到處張燈,彩綢披掛,宛如白晝。
宴席的場地,除了他們家的幾進大院,連院子外邊的地方,甚至是附近的幾處院落,都被臨時征用。
像伊本拉漢姆、大阿赫郎、於柏子的院子,也都被裝扮得喜氣堂皇。
這些地方,都將用來接待粟末地的親朋、官員、軍士等人。
孫思邈,儘管來大東北的時間不長,但他的醫術高妙、醫德高尚,很快就征服了白山黑水間的各階層人士。
這孫神醫要結婚了,可不來祝賀祝賀、表示表示?
所以,這人可就不少了。
阿布作為男方主家重要人物,自然是利用了特權。
他調動了重影後勤炊事營的一個工程營和一個戰鬥中隊來幫忙。
加大的帳篷,大型篝火,圓木墩十字火灶、行軍鍋、簡易野外地龍、遮風棚、桌凳、碗碟等,都設定和擺放得井井有條。
而用於宴席的的羊牛豬鹿、雞鴨魚蛋,以及玻璃房的罕見蔬菜、各種徒泰山地區的特產如菌菇山珍之類,碼放齊整,可謂豐富至極。
與其說這是給孫思邈辦婚禮,倒不如說阿布借機犒勞辛苦了一年的眾位跟隨者。
不一會兒,天色完全黑下來了。
迎親的車隊,終於到達了碓窩小居的門口。
“劈裡啪啦……”
“咚咚鏘鏘……”
鞭炮聲,震耳欲聾。
鼓樂聲,喧天動地。
這裡,和司徒府門前裝出來的溫情漫漫、悲悲切切、難舍難離完全不同。
粟末人好歌舞者,已經開始在庭院正中圍著篝火跳了起來。
箏、鼓、缶、竽、瑟等樂器,也響個不停。
搜影從趙地買回來的五個女謳者,咿咿呀呀,開著嗓子演唱阿布一句也聽不懂的新婚讚歌。
鐘鼓五樂,歌兒數曹。
門口,是兩方紅氈鋪地。
陳音兒仍然手持遮扇,在娥渡麗和黃妤珞的左右攙扶之下,款款落轎,踩在紅毯上。
然後,孫思邈接班,攙住新娘子,開始他們的紅毯之旅。
步上第二塊紅氈,第一塊紅氈便抽下換在前方……
如此迴圈,轉承而行,直至入宅。
新婦鶯鶯姑娘——陳音兒入宅之後,先拜豬欄,灶頭,最後進入新房暫時休息換衣。
婚前禮,即告一段落,正婚禮接棒。
宴席已經開始。
絡繹不絕的客人們,分彆被引入各自的席位。
大隋時期的婚禮,是沒有後世拜堂這一說的。隻有沃盥、對席、同牢合巹、餕餘設袵幾項。
在孫思邈和陳音兒攜手入席之前,還得行沃盥之禮。
青銅盤匜,沃盥之禮;一洗一淨,潔手潔麵。
結婚,人生之大者,以潔淨之身心,麵對新的旅程。
清潔之後的二人,再次入場。
這時候,陳音兒已經在新房內與新郎孫思邈見了麵,自是丟掉了手中交扇,露出了絕世美顏。
新娘子脫去禮服,身著一襲黑色絲質的霄衣,彆有一番風情。
而孫思邈,亦是英俊挺拔,風度翩翩,宛如神仙人物。
眾賓客見了,心中讚歎,真是一對璧人。
阿布也看得感慨萬千,看著此情此景,實在想不出原本曆史上的孫思邈,怎麼就孤苦一生的活了141歲?
對席,同牢,合巹……
忙乎了一天,阿布感覺眼皮有些重,慢慢就缺了看新鮮的興致。
看娥渡麗,還得陪著陳音兒支應一會兒,一時半會兒是離不開。
他心裡,就開始掛念起自己一天都沒看見的寶貝閨女佩瑗兒。
胡亂吃喝了幾口,阿布便悄聲向一旁的賈農說了一聲,就尿遁離席。
人聲,漸漸變遠。
勾月,將阿布契郎和胡圖魯的身影拉得老長。
護衛們,不遠不近的吊在他們身後,步行著向家中走去。
“阿魯,你什麼時候結?”
阿布契郎詢問身旁的這個兄弟。
雖然他是老爹收養的戰場孤兒,但在阿布心中,胡圖魯已經遠遠超過了血脈親情。
“哥,你還都沒結呢,我不急!”
胡圖魯憨厚地說道。
“什麼不急?那我急行不行?”
“阿魯,我有個想法,你看好不好?”
“哥,你說,我都同意,你知道的!”
“嗯,我準備辦一個大型的集體婚禮。”
“你,我,阿古達哥、阿庫度琦、阿恰克圖、其本哈根、阿科泰弟、蘇大嘴、老裴、鐵棍……”
“集體婚禮?和你一起……?”
胡圖魯大吃一驚,有點反應不過來。
阿布契郎,可是肅穆族的少族長,重影部隊的統帥。
還有,那高句麗的郡主,那人家也是相比於一國公主的等級。
即使娥渡麗,也不是一般人……
集體婚禮,這種大路貨,這可行嗎?
“是的,咱們這些自小長大的、年紀差不多的,一起舉辦集體婚禮!”
“我——”
“先彆急,聽我說。”
阿布用手止住想要著急說話的胡圖魯。
“你看孫院士的婚禮好不好?”
“好啊,奢華、隆重、完美……隻是——”
胡圖魯有點遲疑。
“說,有什麼不能跟我說的?”
阿布瞪了一眼自己的好兄弟。
“這婚禮好是好,但是太折騰人,估計花費也不少,不是我們粟末人勤儉的樣子!”
“好,好,阿魯,你說得好!”
“以後,要跟我說真話,說心裡話,彆藏著掖著。”
胡圖魯點點頭,繼續聽阿布嘚瑟。
“我也是和你一樣想法。”
“孫院士這樣的婚禮,非常華美隆重,也不是咱們負擔不起。”
“而是就像你說的,太折騰人,不符合我們粟末人勤儉的風格。”
“我們,還有好大好多的事情要做,決不能沉醉在這些表麵的浮華裡!”
“你看,前麵還有好多看不見的路,讓我們去闖,耽擱不起啊——”
阿布契郎說著,目光炯炯,伸出手臂指向黑魆魆的遠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