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院接了東宮的傳召,果然派了好些人過來,那陣仗之大,看得人膽戰心驚。
雲瑯幫不上任何忙,又不敢表現得太過著急,便隻好乾坐著。
之前雖然常聽到老夫人唸叨,宋聿年之時如何弱多病,湯藥就沒斷過。
但在的印象裡,來到宋府,他已經長為不茍言笑的年。
即使了傷也不吭一聲,雲瑯幾乎從沒有見到他病歪歪的模樣。
漪園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太醫為宋聿診脈後,躬回稟:
“老夫人,侯爺此癥,乃是不伏水土所致。北地水土寒涼、水質偏,致使侯爺脾胃運化失司,先有食不振,後因水停,導致氣虧虛、高熱難退。”
他開了方子,見老夫人麵焦慮,寬了幾句:
“老夫人請放心,老朽已開了祛退熱、益氣養的方子,每日按時煎服,好生將養一段時日,定能慢慢痊癒。”
老夫人立刻令人收拾房子,安排太醫住下:
“多謝大人,煩請大人在府中略住幾日,待他病安穩,另有重重酬謝。”
雲瑯時不時地遣晚絮去打聽訊息,聽到宋聿醒了,鬆了口氣。
晚絮疑道:“老夫人和夫人都守在漪園呢,姑娘何不親自去瞧瞧?”
雲瑯心不在焉地盤弄盒中的香片:“大夫說了他得靜養,人多嘈雜,反倒擾他休息。”
哪裡是怕打擾了他,其實是做賊心虛,簡直心虛得要命。
宋聿上回被派到湖州,到端午纔回來,本以為這次也要數月才能回京。
等他回來時,大約與趙忍冬早已行過納征。
聘禮一旦收下,婚帖互換,婚約就正式立定,再難輕易反悔。到那時,他就算有心阻攔,也已是無力迴天。
現在倒好了,八字還沒有送去合婚,他就猝不及防回家了。萬一他橫加阻攔,該如何應對?
雲瑯心裡半點底都沒有,不知道宋聿有沒有聽聞議親的訊息。
抱著掩耳盜鈴的心思,死活不願踏足漪園去麵對他。
實在怕自己前腳去探,後腳就被他一劍劈了。
雲瑯今晚格外老實,早早用了晚飯,便打算睡覺。
可惜天不遂人願,剛要吩咐洗漱,就聽到畫扇的聲音在外間響起:
“姑娘歇了嗎?侯爺吩咐,務必請姑娘過去一趟。”
雲瑯的心一瞬間提到嗓子眼,下意識地把求助的目看向晚絮。
晚絮卻沒懂的意思,連忙屁顛顛地去打簾子,高聲回道:
“沒呢,姑娘正惦記著侯爺,唯恐打擾侯爺休息,不敢去叨擾,這可不跟侯爺想到一塊去了!”
自作主張替雲瑯拍馬屁,雲瑯隻好認了。
本來想帶一兩樣吃食,但是宋聿病著,也不敢隨便帶什麼,於是空著手去了。
走在花園的小徑上,這條路明明走了無數回,得閉著眼都能到。
可此刻卻提心吊膽,總覺得暗有老夫人派來的人,在盯著的一舉一。
漪園探病的人倒是都散了,廊下又恢復了寧靜,雲瑯鼓足勇氣進了宋聿的屋子。
房間裡點著沉水香,幽香綿長,恰好蓋住了清苦的藥味。
宋聿跟回來之時的虛弱模樣已經大相庭徑,他不僅換了服,還顯然沐浴過,恢復沉穩矜貴的模樣。
他坐在窗邊的榻上,見到進來,微微抬眼。
對上他深潭般的目,雲瑯佯裝輕快地問:“哥哥,你可大安了?瞧著神好一些了。”
宋聿懨懨地說:“安不安的,也沒見你來探我。”
他的口吻一如既往,帶著親昵,和半抱怨的委屈。
雲瑯頓時心落回肚子裡,謝天謝地,他還不知。
的膽子便又大了些,上前走了幾步,想說一兩句暖心的話討好他。
可走到榻邊,目落在他微的發梢上,不秀眉一蹙:
“你這到底是什麼臭病呢?越是生病越折騰,怎麼又沐浴了?”
宋聿方纔其實特意換了乾凈服,將自己收拾得一不茍,才吩咐人去過來。
雖然想,可更要的,是要在麵前守住麵的模樣。
偏偏這丫頭牛嚼牡丹不解風,隻會一本正經地掰著手指跟他算:
“醫書上講的明明白白,人在病中質虛弱,尤其高熱初退、氣虧虛之時,最忌沐浴。更何況如今天氣乍暖還寒,水汽沁骨,極易傷正。你本就高熱剛退,正氣未復,一沾冷水或寒汽,輕則病反復,重則傷及脾胃,綿延難愈,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宋聿咳嗽了好幾聲:“你知道我最煩什麼嗎?”
雲瑯已經猜到了他的意思,怎奈比腦子快,不願地答:“哥哥最煩廟裡的和尚沒完沒了地念經。”
宋聿淡淡反問:“那你還念?”
的手在袖中握了拳頭,無聲地朝他揮了揮。
可又不好真的朝病人發作,於是氣咻咻地說:“我瞧著哥哥安好,便放心了許多。二更天了,哥哥是該休息了。明日我再來看你。”
“等等。” 宋聿出聲住。
雲瑯頓了頓,但等了片刻,他並沒有什麼話。
靜了一瞬,他才著,輕輕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輕嘆:“妹妹梳了單髻,這樣很。”
及笄之前,多梳雙髻;待到及笄之後,便要將滿頭青盡數攏起,綰作單發,並笄為飾,纔算真正人。
雲瑯今日梳的是最簡潔的同心髻,烏發一不茍地全攏在頭頂,盤作圓潤一髻,隻橫一支素簪,極其利落方便。
但整張臉就這樣清清爽爽地出來,愈發顯得眉目如畫、秀天。
不過兩月未見,竟像變了個人。
宋聿一眼不錯地盯著看,目宛如實質,從的眉目,又落到上,結輕輕一滾。
也許是近來議親之事催著,讓驟然開了心智,突然比之前更懂了一些男相之道。
以往那些曖昧舉,讓驟然驚覺有很多不妥之。
現在被宋聿看得渾不自在,竟從他眼裡讀出了不一樣的意味。
那不是兄長的眼神,而是一個男人在打量子時,深沉專注的目。
側過臉避了避,依舊像尋常嘮家常般,輕描淡寫:
“哥哥明日想吃些什麼呢?現下告訴我,我順便吩咐廚房備著,免得他們早上倉促,來不及料理。”
宋聿垂下眸子,當真認真想了片刻,過了一會兒仍是搖頭:
“沒有。”
雲瑯淺笑著安:“生了病,是會傷胃口。我過年時有些不舒服,也是這般,吃什麼都覺得是苦的。哥哥快些歇著吧。”
見到他如常,懸著的心便放了下來,隻想著盡快,免得了破綻,被他發現的心虛。
宋聿卻不捨得,低低喊了一聲:“雪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