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提到爹爹，雲瑯心裡便也泛起悲傷。
但是向來明白，人要往高看。
哪怕是跌落到井裡，也得窺見那一狹窄的天。
不然人生還有什麼活頭？
便出一個笑容，再次安柳大娘子：
“京城有哪裡不好嗎？十裡繁華、百業興旺，好玩的地方數都數不過來。我見了從前見不到的世麵，從來不後悔來這裡生活。便是將來老了回想，也會覺不虛此生。”
給柳大娘子欣賞平素記的賬本，字跡工整清晰，每一筆賬都整整齊齊：
“鋪子雖起步，但過年這個月，咱們生意好得很。我也攢下不經驗，明年定能更上一層樓。等我站穩腳跟，便給娘親置一宅子，我們母二人單獨住著，不愁吃喝，豈不是很好？”
樂觀地畫著大餅，柳大娘子心雖然充滿惆悵，但見兒如此懂事能乾，倒也寬不。
此前便托柳氏為雲瑯留意親事，柳氏一口應下，又特意拜托謝夫人幫忙相看。
謝夫人跟柳氏是手帕，也是看著雲瑯長大的，當即爽快地答應了。
沒過幾日，謝夫人便親自登門。
彼時，大家都聚在老夫人院裡說笑玩耍。
雲瑯正跟著宋明珍和宋明玥兩個人在室玩棋，聽到謝夫人是特意來做的，三個人都紛紛停了手，豎起耳朵聽。
謝夫人對著老夫人商議：“前兒夫人專托我，給雲丫頭尋一門妥當親事。
我左思右想，倒真有一樁極般配的，說與老夫人聽聽。是我堂叔嫂家侄的外甥，他家的大小子隻比雲丫頭長三歲。
雲丫頭生的花容月貌，恰好那外甥也是個眉目周全的。容貌般配不肖說，家底更是殷實厚，城外有良田莊子，城有鋪麵營生，絕委屈不了姑娘。”
柳大娘子一聽，忙問道：“不知道是做何營生的？”
謝夫人道：
“正是北街上的鄭家鋪。他家不單鋪麵生意紅火，城外還有好大一片農莊，圈裡養著幾百頭烏金，年節裡供著好幾家大府的食，是有名的殷實人家。”
宋明玥聽了大驚失：“那可不就是屠夫嗎！”
的聲音遠遠傳到謝夫人耳朵裡，謝夫人忙解釋道：
“這不過是家裡的營生，那外甥斯文的很，又聰明上進，一心奔著科舉前程，是個正經的讀書人。我想著，等他將來考取功名，家底又厚實，豈不是財才兼備，何嘗不是一門良配？”
柳大娘子心中百般不願，可柳氏已然開口，端坐在旁緩緩點頭：
“謝夫人行事向來穩妥，你既說般配，必是不差。依我看，不如改日尋個時機，與那鄭家母子見上一麵再定。”
老夫人也跟著附和：
“咱們府裡議親，從不論什麼高門低戶，隻看孩子品模樣。姨母，你也別先嫌這營生鄙，見過人、聊過話再做打算，纔是正理。”
柳大娘子仍是滿心不願意，可老夫人與柳氏雙雙應下，若再執意反對，反倒顯得不識抬舉，隻得勉強鬆口，答應先見上一麵再說。
兩廂說定，謝夫人便告辭了。
室裡的三個姑娘，頓時陷了沉默。
宋明玥悄悄把剛剛開啟的門，又輕手輕腳地關上了。
回頭滿眼困地著雲瑯，低聲音：
“為何聽祖母的意思，是特別著急要把你的婚事定下來，這究竟是為何？”
雲瑯沒往宋聿上去猜測，隻以為老夫人怕影響到了宋清禮的好事，當即笑笑說：
“大不中留，尋常道理罷了。”
宋明珍顯然也沒料到，給雲瑯說親的物件，竟然一個比一個不堪，皺眉相勸：
“你何必委屈自己，寫封信，去求大哥哥給你做主便是啊。”
雲瑯立刻搖搖頭：“我這點小事，哪裡配讓大哥哥替我心。”
宋明珍默默無語，過了一會兒，冷笑道：
“也是，我不想與陳議親，上次那般苦苦央求，大哥哥都不肯鬆口。誰想，以你的才貌，婚事竟連我都比不上？”
雲瑯平靜道：“二姐姐，我自然不如你。你上有姨丈庇佑，又是侯爺的堂妹。我有什麼？”
本來不想自苦，但剛剛外麵的那些話一句句鉆到耳朵裡。
都覺得自己也是那貨架上的商品，供人挑挑揀揀，實在難堪。
宋明玥咬牙說：“不，我晚上非得和母親說道說道，不過是開鋪的，也敢來覬覦我表姐？”
雲瑯反而勸：
“做生意的又為何低人一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開鋪的，至家裡不缺吃。”
嚨裡發出兩聲乾的笑，其實半點笑意也無。
宋明玥反駁：
“你豈不知‘遍羅綺者，不是養蠶人’？士農工商，商居最末，人人都要把兒往高枝上送，誰肯往低湊？不行，我可不依！”
宋明珍塞給一個橘子：
“俠，這事可由不得你依不依。莫說雲妹妹的婚事，便是將來你自己的姻緣，也未必能由你做主。”
宋明玥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我纔不嫁人！”
謝夫人回去之後便組了局，約著雙方見上一麵，柳大娘子卻躊躇著不肯前去。
雲瑯坐在屋喝熱飲子，輕飄飄地說：
“去唄，娘親就當去赴個閑宴，新朋友，省得在家裡憋悶。”
柳大娘子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氣得狠狠在額上一點：
“你倒是無所謂的很！”
雲瑯邊噙著若有似無的淺笑：
“娘親想讓我說什麼呢？那位鄭公子，我也素未謀麵，給不了任何評價啊。”
把目投向窗外，過了年，天氣竟像是一夜之間轉暖。
溫度開始升高，院子裡一整個冬天積下的厚雪，竟然都化了。
隻剩下禿禿的樹枝，襯著灰濛濛的天空，疏疏落落地支棱著。
像是自言自語般開口：“該做的，我都盡做了。隻能聽天由命。”
好在第二天，家裡就來了貴客。
貴客亦是客，老夫人派人來通傳，雲瑯前去作陪。
如今鬥篷都不用披了，雲瑯穿著簇新的夾襖，喜慶又麗。
一走進正門，南安郡王妃也恰好瞥見，臉上立刻綻開笑意，招手過去。
雲瑯含笑走上前，王妃拉住的手，輕快道：“我有一樁大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