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期間,府中賓客絡繹不絕。
柳大娘子一改往日不管閑事的模樣,打起十二分神應酬周旋,見人便笑談家事、探聽人家家中可有年齡相當的子弟。
自從發現雲瑯堅定地不願嫁給宋清禮之後,便開始張羅起別的準備。
借著拜年走親戚的由頭,一直暗中為相看親事。
雲瑯知道娘親心裡著急,便隨去了。
姑娘們一過及笄,便算是真正年,頃刻間改頭換麵,到了議親論嫁的年紀。不人為此還舉辦家宴、聚會。
隻不過婚姻是門大學問,比起做買賣更復雜。
男雙方的容貌、家世、品行都要被人擺在臺麵上細細掂量,半分差錯都容不得。
柳大娘子著急,親戚們也熱心,隻不過大多數人隻是口頭應著幫忙,心裡卻犯了難。
論相貌,雲瑯是數一數二的,論才乾能力,也不輸任何閨秀。
可偏偏,是個無家世背景、亦無父兄依靠的子,連個撐門麵的宗族都沒有。
家選妃進宮,都得考量背景,更何況普通人?
就算是天仙,沒有基,也難高門大戶的眼,至多被人贊一句 “佳人”,真要抬進府做正妻,誰也不願吃這個虧。
不過也有心不正、趁機渾水魚的,聞著味兒湊了上來。
宋家有一位遠親,在京當個九品小從員,家裡平日裡沒什麼麵差事,隻靠著承包莊子裡的幾口魚塘過日子。
此番也托了婆上門,張口便要替二兒子求娶雲瑯。
那遠親職低微暫且不論,可惡的是他家二兒子生得獐頭鼠目,個頭隻橫著長。
柳大娘子一聽就拉下臉:
“他家公子遠遠看去,眼睛倒像是沒睜開過。我們雲兒格挑剔,對相貌有些要求,您還是請回吧!”
婆了一鼻子灰,隻得訕訕地走了。
宋清義在一旁聽了,大喝一聲:
“呔!長那副模樣,還敢癩蛤蟆吃天鵝!表姐,你等一等我,等我長大之後,你嫁給我吧。”
周姨娘一看到他的豁牙就愁眉苦臉:
“祖宗,你還說別人?你這個豁牙也不逞多讓,長大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討得到媳婦兒!”
宋明玥聽了,忍不住咯咯直笑。
元宵過後依著朝廷舊例,燈會一直延續至正月十八。
這段日子金吾不,城門徹夜不閉,街之上車馬人流通宵不絕,燈火連天,映得夜空如晝。
各式花燈綴滿長街,連平日裡深居簡出的閨閣子,也可盛妝夜遊,不必拘著宵的規矩。
一時滿街都是珠翠搖曳、笑語盈盈。
雲瑯陪宋明玥瘋玩了一日,便把托付給宋明珍照看。
自己則出來,備了年節禮與新一年 “一期一會”的香品單子,逐家往相的貴客府上拜。
準備了新製的香片、香膏,還有印香篆模,裝在匣中,雖不奢華,卻勝在新鮮致。
又親自一一寫好飛帖,打發人往各個府裡相送。
雖然耗時耗力,但這卻是鋪子立的本,生意想要長久,人便得熨帖。
這一日,雲瑯換了一月白的襖,頭上隻戴了一支小簪。
是濃稠的長相,眉不描而含黛,不畫而櫻紅,因此越是素凈的,越能清晰地襯托出的容貌。
雲瑯早先便給趙夫人下過拜帖,趙夫人果然欣然邀府小坐。
車行至門前,早有婆子在等候,一路引著拜見。
趙夫人生的一副清秀文雅的容貌,見了,含笑道:
“姑娘快請坐。久聞姑娘芳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雲瑯盈盈斂衽一拜:
“貿然前來,實屬失禮。隻是承蒙夫人與趙大人厚,時常關照小店生意,雲瑯心中念不盡。今日特備薄禮,一來拜賀新年,二來聊表寸心,還夫人莫嫌陋。”
趙夫人心下瞭然,哪裡差人去買過什麼香品,不過是趙忍冬用的名義借花獻佛,找藉口去尋人家姑娘罷了。
兒子素來格向,一心隻撲在那些土木營造、畫樣起屋的活計上,趙醫夫婦向來對他發愁的很。
現在他終於有了心上之人,做母親的哪有不歡喜的道理。
趙夫人當下越發和藹,接過雲瑯的禮細細看著,一邊欣賞贊嘆,一邊與說了一會兒閑話。
見雲瑯相貌麗,舉止得大方,心裡更是好倍增,越看越滿意。
雲瑯略坐片刻,便起告辭。
趙夫人忙挽留道:
“忍冬與他父親今日都在衙署當差,我一人在家冷清,姑娘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走?”
私心想留雲瑯與趙忍冬見一麵。
可正月裡,獨自一人到別人府上大吃大喝,是件不合規矩的冒昧之事。
若不是雲瑯實在無法了,今日也斷斷不會來這一趟。
隻麵上帶著乖巧的笑意,再次行了一禮:
“夫人厚,雲瑯心領不盡。隻是今日倉促登門,本已叨擾過久,不敢再留飯添。家中尚有瑣事牽掛,改日雲瑯再專程來陪夫人說話。”
拜別了趙夫人,登上了回宋府的馬車。
趙府建在裕和巷,離宋府有兩三盞茶的路程。
還是頭一回來這片地界,這裡巷陌清凈,道路深幽曲折,遠離市井喧囂,是清貴世家的聚居之地。
方纔從正院出來時,雲瑯一路看在眼裡。
趙府雖然不像宋宅那般熱鬧,但下人們都麵整潔、進退規矩,一眼便知是家教嚴謹的門戶。
雲瑯坐在車中,路上始終默默出神。
回來之後,宋明玥幾個人都還在外麵玩耍未歸。
到老夫人請安,正遇上老夫人正和幾個親眷玩骨牌。
雲瑯又悄悄退下,回到汀蘭苑,便見柳大娘子坐在窗邊做針線。
素來疏懶,極針黹,今日倒難得拿起了活計。
雲瑯走近,笑著打趣:“娘親在什麼?這般有雅興。”
柳大娘子道:“我心裡煩得慌,繡個帕子靜靜心。”
“您又在煩什麼呢?”雲瑯挨著坐下,笑意淺淺,
“我剛及笄不滿一個月,您就著把我嫁出去?沒見過哪個娘親這麼急著把兒從邊趕走。”
原是隨口說笑,想逗母親寬心。
可話音剛落,柳大娘子竟怔怔地落下淚來。
匆匆忙忙地用手中的帕子拭了拭眼角,突然道:
“我現在倒有些後悔帶你京了,當初應該氣些,據理力爭,不讓大伯一家強占咱們的田宅,不過苦上幾年罷了。你爹爹在姑蘇名聲那般好,何愁給你尋不著一門麵親事?
現在京中無人曉得他,便不把我們孤兒寡母放在眼裡,連帶著你的婚事阻。我真覺對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