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四歲那年,得了一場急癥。
彼時宋硯行亡故,縣主不好,正在大華寺中休養。
他便由公主派來的嬤嬤教養,日常養在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跟前還有別的孩子,那時二房人丁興旺,宋清禮尚在繈褓之中,是最年的孩。
祖母多偏疼最小的孫子,是人之常。
宋聿的那場急癥來得迅猛又兇險,毫無預兆。
不過間隔一個尋常夜晚,他突然就高燒不止。沒過多久,臉上、脖頸間便冒出了麻麻的紅疹。
那時候,天花正肆京畿一帶,街頭巷尾常有因天花離世的孩。
府雖管控森嚴,卻依舊擋不住疫蔓延。
一旦染上天花,輕則毀容留疤,重則丟了命。
而且這病傳染極強,一人染病,往往滿門遭殃,連京中權貴世家也避之不及。
太醫趕過來,隻匆匆看了一眼,就聲驚懼道:“大哥兒出花了!”
闔府上下頓時陷一片慌。
老太太頃刻下令,把宋聿接過的所有東西,他的、被褥、玩等等,全部燒毀。
漪園的院子裡濃煙滾滾,下人們無人敢靠近他,嬤嬤們則急著用烈酒拭他過的睡榻、桌椅。
依照律法,得了天花需要去府報備,可一旦報備,宋家便會被封鎖。
眾人不敢聲張,又唯恐弟弟妹妹們被傳染。
隻能將宋聿獨自關在漪園裡,院門牢牢反鎖,隻留下幾個出過花的下僕,近照料他。
那下僕不甚乾凈,滿的黃牙,湊近他喂飯時,便有濃鬱的臭味。
宋聿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幾天。
時而清醒、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昏迷的。
很快縣主得知此訊息,不顧旁人阻攔,把他接出了府,帶到寺心照顧。
好在病隻是虛驚一場,又過了幾日,宋聿的燒退了,紅疹也立刻消失無蹤。
隻不過自打那時起,他便像換了個人似得。
四歲尚是許多人不記事的懵懂年齡,他卻偏偏早慧,什麼事都曉得。
從那件事之後,他就不願意跟祖母親近。
連帶著對二房年無知的弟妹,也一概不甚喜歡。
他大約有離經叛道的反骨,討厭所謂宗族的束縛。
有段時間,他極其厭惡這府中的喧囂。
若不是雲瑯時常帶著宋明玥來漪園找他,他恐怕早已令人,將二房的人統統趕出去了。
老夫人背後道他冷冷心,柳氏也稱他是塊捂不熱的冰。
他全都知道,但也全都不屑一顧。
就好比不能指窮困潦倒之人的慷慨解囊。
人亦不可能朝著沒有的人索要。
看到老夫人落淚,宋聿垂下眼眸,道:“回來就讓祖母傷心,倒是孫兒的不是了。”
他站起來,高大的形擋在窗前,將窗外殘存的微盡數遮去:
“雲妹妹那邊,我自有安排。祖母既然上不好,便不用勞神了。”
話音落,他不再多言,轉便走了出去。
冬日天短,天黑得格外早。
方纔他回府時,天尚且大亮,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暮便黯淡了下來。
他轉朝汀蘭苑去了。
剛剛聽聞老夫人要讓雲瑯給宋清禮做妾,他忍著,才沒有發作。
宋聿何其瞭解。
以的脾,定然不會當麵反抗,頂多回去默默生一場大氣。
他要哄一鬨、再嚇一嚇。
最好讓知道,這府中人人都居心叵測。
等權衡完利弊之後,會頓覺,唯一的出路就是束手就擒,待在他的邊。
可是剛走到花園遊廊,雲瑯的丫鬟就神匆匆地過來,見到他,戰戰兢兢地匯報:
“大公子,這可怎麼辦吶……姑娘今日被高姑娘帶走,一整天了,到現在還未歸。”
此時雲瑯,還正跟著高錦書在山裡麵轉悠。
們打了山,又捉了野兔,起初一個勁兒地追著獵跑,非常有趣味。
但往山裡麵越走越深,原本晴朗的天忽然暗沉下來,太竟消失無蹤了。
順著山路往高走,山頂居然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難行。
冷風再一刮,吹得人汗倒豎。
雲瑯今日本沒打算外出的,腳上隻有一雙皮小靴。
此時靴子已經被雪水浸,冰涼地在腳上,凍得腳趾發麻。
覺兩條像灌滿了鉛塊,實在走不了,於是道:
“錦書姐姐,我好累,我們還是折返吧?”
高錦書回頭問:“你肚子了沒?”
見雲瑯點頭,粲然一笑:“我給你烤兔吃。”
左顧右盼,終於尋了一塊背風之。
雲瑯戰戰兢兢地看著練地將野兔拎到溪邊,出腰間的短刀,利落地開膛破肚。
隨後又撿來乾枯的樹枝,堆在一起,取出火摺子點燃,火苗漸漸竄起。
不多時,兔的焦香味便傳到鼻子裡。
雲瑯坐在火堆旁,一邊吃,一邊烤火。
高錦書把自己的水壺拋給,看著的服道:
“你下次出門,不要再穿子了,多礙事。”
方纔上山行路,雲瑯的擺已經泥濘不堪,也懶得去打理了,隻顧著烤火,一邊說:
“我也沒料想姐姐就這麼把我虜了來。”
高錦書哈哈大笑:“不帶你來,你怎麼能吃到這種又糊又沒滋味的兔!”
們說了一會兒話,雲瑯還教高錦書識別了幾味山裡的藥材。
聽得高錦書連連對稱贊:“若你父親不故去,你定能學為一代醫,名垂青史。”
雲瑯抿一笑。
本以為歇上一歇、吃點東西,上暖和過來了,行路便能輕鬆點。
可是等們吃飽喝足,兩個人滅了火。
雲瑯才發現,雙變得痠痛無比,像是有無數細針在紮,連站起來都費勁。
高錦書忙問道:“你怎麼了?”
勉強撐起來:“麻了。”
高錦書見狀要背,雲瑯哪裡肯,隻能咬牙撐著挪腳步。
眼下暮四起,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晚上的山林不太平,還有道不明的怪聲,不知道是何種。
們兩個氣籲籲,找了一大圈的路。
雲瑯戰戰兢兢地嘟囔:“怎麼覺有點不對勁呢?”
“是不對勁。”高錦書停下腳步,皺著眉四張,
“這路不對啊,咦,我明明記得是往這邊走的,怎麼會走錯呢?”
又帶著雲瑯折返了一段路,可眼前的景緻依舊非常陌生。
雲瑯腳痛無比,疼的額頭直冒冷汗,高錦書見狀,不容拒絕,一把將背了起來。
“累死了。”高錦書邁著大步,著氣說,
“找不到路我們就隻能找個山歇一晚上了……雲妹妹,要不你唱個曲兒給我解解乏?”
雲瑯伏在背上,漫不著調地哼了首小時候的謠:
“貍貍斑斑,跳過南山。
南山北鬥,獵回界口。
界口北麵,二十弓箭。”
江南的曲調綿綿,高錦書一邊聽一邊道:
“這獵歌甚有趣,可惜我今日沒能獵一隻狐貍送你。”
們苦中作樂,在暮中艱難前行。
就快撐不住的時候,終於看到前方有火沖天。
一隊衛兵舉著火把在搜山,他們著玄鎧甲,甲冑上反著森然的冷,打頭的那個影格外悉。
雲瑯一眼便看到宋聿的臉,即使他滿臉霾,也瞬間把心收回到肚子裡,清脆地沖他揮揮手:“大哥哥,我在這裡!”
的話還沒落音,耳邊聽到高錦書慘一聲:“壞菜,是我爹!他跟宋聿一起來抓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