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絮見神嚴肅,不敢再多勸,隻得滿臉低落地退了下去。
雲瑯依舊坐在窗前,比往日更加兢兢業業地盤算著鋪子裡的收益進項。
香鋪每日流水有限,進項堪堪維持周轉,到現在本都還沒回來。
撐著腮怔怔出神,心道不如在鋪門前再開間茶水鋪子吧!
每日接待往來的客人歇腳飲茶,又是一筆進項。
想得專注神,幾乎到了魔怔的地步。
回過神來又覺得好笑,暗想要是被宋聿知道一門心思鉆在錢眼裡,不知道該如何訓斥。
次日一早,依舊按規矩前往老夫人院中請安。
今日天氣倒是難得的好,冷連綿了許多天,終於破雲見日。
暖融融的曬在臉龐上,是久違的溫暖。
出院子前,雲瑯特意囑咐丫鬟,今日晴好,記得把書齋的舊書拿出來曬一曬。
老夫人正用著湯圓,因又是紅豆沙餡兒的,雲瑯不太想吃,便隻安坐在一旁,陪著說話解悶。
心細,察覺出老夫人對著比平時更和藹了幾分,看向的眼神裡也藏著些古怪。
等其他人都散了,老夫人特把留下來,道:
“雲丫頭,我這幾日總覺得渾發沉酸脹,許是氣太重,你素來懂熏艾調理,過來替我熏上一熏吧。”
雲瑯應下,親自取來艾條與熏爐,細心點燃。
淡青的煙靄裊裊升起,帶著清苦溫醇的艾草香氣。
雲瑯輕輕吹去明火,手持艾條,對準老夫人腰背的位緩慢迴旋、上下移。
素凈的手腕宛如凝脂白玉,在氤氳的室靈活翻飛,垂眸坐在那裡,專注又沉靜,如一幅心勾勒的人圖。
約半炷香的功夫,熏艾完畢。
雲瑯將餘艾青瓷瓶中悶熄,替老夫人籠好襟、蓋上薄毯。
滿室艾草的香氣中,老夫人舒展著子歪在榻上,看著用素帕將一一拭乾凈、歸置妥當,眼底滿是滿意:
“你姨母昨晚還同我講,這從小教養在邊的孩兒就是不一樣,知冷知熱、心懂事,也難怪最疼你。莫說了,就連我,也都捨不得讓你將來出去旁人家裡委屈。”
雲瑯淺淺一笑,溫順地應道:
“祖母不捨得我,我便永遠在您跟前孝敬您。”
“那哪兒呢,跟著我這老婆子,倒耽擱了你。孩兒的年華啊,轉瞬即逝,想當初,我也是你一般大的孩兒,一眨眼功夫,孫輩們都這麼大了。”
老夫人慨完畢,話鋒一轉,目落在上,語重心長:
“雲丫頭,這嫁人好比投胎。比的不是一時的風得意,而是要往長久去想。”
雲瑯聽出了話中有話,委婉道:“多謝祖母教誨。”
老夫人見乖順,臉上笑意更濃,規勸道:
“你既想永遠留在祖母跟前,我也不忍你再換個環境,往別去苦。不如還依照咱們原先的打算,仍是將你指給清禮,隻是恐怕會委屈了你。
不過你姨母說,願許你一個平妻之位,一切吃穿用度、麵尊榮都照舊,將來府裡中饋大權也依舊你掌管,你看如何?”
雲瑯詫異地睜大眼睛。
老太太猶在慈地笑著,麪皮上的皺紋裡都盛滿了溫。
隻是那溫太過表麵,看久了,雲瑯能讀出來其中高高在上的憐憫。
意興闌珊地想,人果然不能太好兒,太過於恭順,太知道恩,旁人偏偏就會加倍輕慢於你。
把那套鏨花的雙耳銅熏爐收拾妥當,冷靜地沖老夫人搖搖頭:
“祖母,多謝您和姨母的一番苦心,但我不願。”
老夫人沒料到會一口回絕,放緩語氣勸道:
“不急著給我準話,你且回去細細思量一番,切莫因一時意氣,毀了自己的後路。”
雲瑯淺淺笑道:
“姨母往日裡常教導我,妻妾之別、尊卑貴賤,可半點不得。我一直謹記在心,從不敢忘卻。況且咱們大鄴律法明文規定,男子隻可立一位正妻,莫說咱們這般家規嚴謹的世家,便是尋常市井街巷,也斷沒有兩頭大的道理。
我心知是祖母、姨母疼我,可我若是坦然了這平妻之位,將來鬧得三哥哥後宅不寧,倒全是我的不是。祖母對我恩重如山,這般損人不利己的事,我萬萬做不得。”
伶牙俐齒,一番話說得滴水不。
老夫人被落了麵子,笑容收了一些,但仍舊強著不悅,勸道:
“雲丫頭,我這一生大風大浪見的太多了。像你般大的時候,我還在父母跟前,為了一點嚼頭,看人臉、忍氣吞聲,哪有你們如今這般安穩的日子。人要學會知足、惜福,眼下這點委屈算不上什麼,說不定是老天對你和清禮的一番考驗,熬過去了,便是好日子。”
雲瑯屈膝穩穩福了一福:“雲瑯激祖母的教誨。”
麵上帶著笑,但眼神澄澈堅定,但看起來油鹽不進。
老夫人看在眼裡,不免也心涼了幾分,隻覺得這丫頭太過不識好歹,於是闔上眼道:
“我這會兒子乏了,你到別去玩耍吧。”
雲瑯便退了下來。
走出來,門口的小丫鬟連忙上前給打簾子。
冬天的簾子是厚氈的質地,實不風,將室外隔絕兩個天地。
走出去,外麵的風帶著凜冽的寒氣,呼吸到肺裡,讓驟然清醒。
心頭緩緩有各種滋味湧上來,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憤懣,又或許兩者皆無。
從很早便知曉,自爹爹離世後,就了無依無靠的浮萍,能護著周全的,從來都隻有自己。
平靜地穿過抄手遊廊踏花園,往汀蘭苑的方向前行。
突然見到門房步履匆匆地朝這邊奔來。以為他是去尋老夫人的,便側避了避。
沒曾想門房竟徑直在麵前站定,躬哈腰,神帶著幾分侷促:
“表姑娘,府門外來了位貴客,口口聲聲說要尋您,小的請府等候,偏不肯,隻在門外等著,您看這事兒該如何置?”
雲瑯驚奇地問:“是哪位貴客?”
門房不認得來人,滿臉為難地對哈腰道:“貴客沒有報上名諱,隻說姓高。”
雲瑯先是一愣,隨即忍不住彎笑了出來。
剛剛的沉重的念頭,突然因為這一出,被打了一些。
提步往府門的方向走去,邁過朱漆大門,看見高錦書穿著一騎裝,背著箭袋,獨自坐在高頭大馬上,氣宇軒昂。
見到雲瑯出來,立刻揚聲開口,嗓音清亮爽朗:
“雲妹妹,我特地來向你賠罪。”
今日難得有太,盡數灑在高錦書的上。
逆著看去,神氣十足地坐在馬上,眉眼飛揚,意氣風發,讓人的心瞬間變得大好。
雲瑯也朝笑了,說:“姐姐今日得閑,來尋我玩耍嗎?”
“我每日都閑得很。”高錦書朝出手,“快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