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瑯輕輕開啟錦盒,目驟然一亮。
盒中立著一座小巧的木屋模型,通全靠榫卯結構拚接,屋簷微翹,窗欞鏤著細碎花紋,門扇開合自如,連廊下的臺階,都做得一不茍,巧得令人驚嘆。
更妙的是,這屋子不是旁的,正是在馬市街開的那間小鋪,幾乎按照等比例小復刻,一梁一柱都依著原樣。
就連門楣上那塊小小的招牌,都刻著 “飲香” 二字,做的惟妙惟肖。
那位將作監大人,當真是有一雙巧奪天工的妙手。
雲瑯捧起木模,翻來覆去細看,隻覺得不釋手。
男之間私相授是大忌,但趙忍冬思慮周全,特意借了趙夫人的名義相送。
權當算作長輩對晚輩的恤饋贈,合合理,挑不出錯來。
雲瑯實在喜歡這個禮,便捧著錦盒盈盈拜下:
“多謝趙夫人厚,晚輩改日必登門致謝。”
趙醫慈祥道:
“姑娘不必多禮。論年歲,我約莫比你父親稍長幾歲,你往後不必拘禮,喚我一聲伯伯便是。”
雲瑯將他送至院外,目送他離去後,仍捧著那座小小的木鋪模型,不釋手地細細賞玩。
趙醫果然言而有信,接連三日上門為海氏施針。
幾針石下來,海氏神誌漸漸清明瞭些,也能勉強嚥下湯藥,病總算穩住了。
宋清安是第二日纔回府的,一進門就被秦姨娘好一頓罵,這才老實在家裡待著。
這日傍晚,老夫人特意吩咐廚房燉了參湯,又備了幾樣致小菜,闔府兒孫一同過來用飯。
席間,對宋清安道:“你媳婦兒的病還沒大好?”
宋清安苦著臉說:
“橫豎是不許我靠近。我一踏近房門,便指著我瘋喊,說我後跟著臟東西。依我看,分明是裝病,故意借著瘋癲拿我,打罵我出氣!”
老夫人斥責他:“是驚悸纏,豈是裝出來的?你為夫君,不知恤照料,反倒這般誹謗,像什麼樣子?”
雲瑯在一旁聽著他們的對話,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到宋清安上。
想起海氏對他的評價,雖然是渾話,卻讓百思不得其解。
海氏形容他“趴趴”,可二哥明明形端正,瞧著正常的很,到底是如何中看不中用呢?
不由得想的出神,目直直落在宋清安上,半晌未。
的神被對麵的宋聿盡收眼底。
晚間時分,宋聿把雲瑯到漪園,上來就是盤問:
“你今日在席間,為何那樣看著清安?”
雲瑯不假思索地頂:“往日我做什麼、去哪兒哥哥要管,如今連我看著誰,哥哥也要管?”
宋聿道:“自然都是要管的。你最好坦白從寬。”
雲瑯哼了一聲:“我纔不告訴你,說了哥哥又要生氣。”
近來在他麵前,倒是越發敢使小子了。
宋聿半點不惱,隻是對喚道:“過來。”
雲瑯遲疑了片刻,還是慢慢走到他前。
如今量長,已不復往日小。
離得這般近,自上而下,能看清他料上織著暗紋,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宋聿出手,輕輕拉住了的手。
時他教執筆,總握不穩,他也是這樣,掌心裹著的手,耐心帶著一筆一畫地寫。
雲瑯一時走神,忘記回手。
下一刻,他便牽著的手,把的手置於自己膛上,漆黑的眼睛裡是的倒影:
“你不就是好奇,男子與你有何不同嗎?哥哥現在便教你。”
他上穿著一件玄的常服,前繡著的銀線紋樣微微硌著的掌心。
雲瑯像被火燙到一般猛地回手,漲紅了臉,強撐著道:
“哥哥誤會了,我半點也不好奇。”
怕宋聿再來捉,趕往後退了兩步。
宋聿問:“你躲什麼?”
雲瑯乾地諷刺他:
“哥哥如此霽月清風的人,天化日之下這般行徑,未免不雅。咱們還是離遠一些,免得有損哥哥的清譽。”
宋聿輕輕一笑:
“我已經想明白了,早晚都是妹妹的,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什麼分別?”
他這話說的輕浮浪,讓雲瑯不由自主地聯想起與海氏的那人。
雲瑯漲紅了臉,聲音都發:
“你從別聽到了這種混賬話,就拿來對付我,是不是?”
宋聿平靜地道:“隻是對妹妹表忠心而已。”
雲瑯被他說的無言以對,不敢再待下去。匆匆丟下一句“我不跟你說了”,便落荒而逃。
回到汀蘭苑,的心還是慌的。
好像自從上次之事開始,跟宋聿因為承擔了一個共同的,關係反倒更為親了。
他近來的言行也越來越骨。
這些若有似無的曖昧,雲瑯心底雖然不反,卻相當懼怕。
好比在漆黑的夜裡趕路,看不清楚腳下究竟是坦途,還是萬丈深淵。
若踏錯一步,不小心跌了進去,就是碎骨。
雲瑯悶悶地想,不能再這樣了。
在院裡安安靜靜待了兩日,拋開雜念,除了鋪子裡的事宜,便是埋首針線,給老太太和宋聿抹額。
老太太上了年歲,夜裡睡不安穩,額間總要保暖才舒坦。
宋聿則是從小就有的病,一到秋風起時,空氣中的涼意侵襲,他就有見風頭疼的病。
抹額瞧著隻是小小一塊布料,做起來卻極費功夫。
更何況他是要外出見人的,總得配得上他纔是。
雲瑯做這些已經得心應手,針腳細勻稱,半點不含糊。
初秋用細綾,等往後天寒了,便換作雲錦,沿邊滾上一圈細細的狐。
這般繁瑣的款式,在宋聿的臉上,非但不累贅,反倒顯得清俊。
宋聿知道在為自己製東西,打發竹聲送點心過來,說是宮裡膳房新製的玉團。
那點心小巧玲瓏,一枚枚盛在白瓷小碟裡,白如玉,口糯。
不過雲瑯不太吃細豆沙,偏偏宋明玥最是好這口。
便到提柳氏院中去跟分,宋明玥見那玉團上印著龍紋樣,連連誇贊致,一口就是一隻。
們正吃得歡喜,院墻外忽然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響,靜頗大。
宋明玥頓時垮了臉,大嘆:“又來了又來了,真是沒個完。”
見雲瑯疑,費勁地嚥下嚨裡的團子,湊過來對道:
“二哥哥院子裡,每到晚上就喊打喊殺,沒有一刻安靜。每天來告狀的人一茬接著一茬,實在沒有一晚上是消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