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妹妹坐吧。”宋聿示意了一下對麵的椅子,“有話請直說。”
他自小子冷淡,除了宋老夫人的院子,旁人的居所,幾乎從不踏足。
二房的一眾弟妹,除了宋明玥,也都畏懼他的氣場,素來與他不親近。
宋明珍坐到他對麵,被他平靜地看著,有些侷促地低著頭,過了一會兒小聲道:
“大哥哥,祖母要給我定親的事,你知曉嗎?”
宋聿顯然是不知的,他有些意外地說:
“恭喜二妹妹。”
“這門親事,沒什麼可恭喜的。” 宋明珍眼眶泛著紅,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與抗拒,
“大哥哥,那陳家境平平,自己也不過是軍裡一名小小的校尉,位卑祿薄,我不願嫁給他。”
宋聿沉了一下,問道:“你這些話,可曾和祖母提過?”
“我提過的。”宋明珍聲道,
“可祖母說,他雖是校尉,手下卻管著數十兵士,並非閑散白。況且他舅舅是軍副指揮使,也算有幾分依仗,將來熬些資歷,總能謀個好前程。”
宋老夫人顯然考慮周詳,這般安排,是為宋明珍尋了個穩妥歸宿,既不算高攀委屈,也不算低就。
但宋明珍並不領。
如今天下太平,朝堂重文輕武,武本就難出頭,指他靠資歷熬出頭、掙得顯赫前程,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宋聿的語氣聽不出半分波瀾:
“祖母的話,自然有的道理。”
宋明珍見他態度如此敷衍,眼眶中瞬間盈滿了淚:
“大哥哥,我們是手足至親,你如今居高位,妹子卻這般沒出息,說出去豈不讓人恥笑?”
宋聿不語。
“我為這件事日夜愁緒,我姨娘也跟著我以淚洗麵,整日寢食難安。”
宋明珍突然盈盈拜倒在地,額頭微抵,聲音哽咽哀切,
“求大哥哥開恩,看在兄妹一場的分上,幫幫我,給我們母一條生路。”
宋聿道:
“婚姻之事,向來遵從父母之命。你與其求我,不如回去懇求叔父叔母。”
雲瑯在旁邊聽著,心想他這般隨心所、獨斷專行的人,竟也會用“父母之命”來堵別人的口。
坐在宋明珍後,心裡著實替尷尬萬分。
早知道方纔就該設法溜走,如今被迫聽了人家的私事,簡直進退兩難。
偏偏大門就在宋聿那頭,現在貿然跑出去,隻會更惹人注目,不如盡量減存在。
“大哥哥,”宋明珍淒切地哭道,
“父親母親向來不敢違逆祖母的意思,這世上除了你,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找誰來救我了!”
宋聿反問道:“二妹妹究竟想要何樣的夫君?”
宋明珍從地上直起,了臉上的淚,說出了一早準備好的話:
“大姐姐既許了孟家,還是在大哥哥封侯之前,那我自然要尋一個門第比孟家更高、前程更顯赫的夫君,纔不算辱沒了宋家的份。”
宋聿緩緩道:
“大妹妹許了孟家,是因為早前上元詩會時,才思敏捷,拔得頭魁,被孟家主母一眼看中,才托人來說親。”
宋明珍垂眸,破釜沉舟般決絕地說:
“大哥哥是指責我才一般,搏不來旁人的青眼?我原是沒有那樣的本事。
但我寧可做高門妾,也不願屈將就。大哥哥不如將我舉薦給哪位達貴人,我若能得寵,對大哥哥的仕途也能多一份助力。”
宋聿被糾纏得無奈,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索把矛頭指向雲瑯,沖蹙眉道:
“你隻顧著聽,手裡的賬本,可曾翻過一頁?”
宋明珍彷彿才猛然驚覺屋還有旁人,猛地回頭看向雲瑯。
雲瑯恰好與對視,彼此的眼神都帶著幾分錯愕與難堪,心裡不由得大呼倒黴。
偏偏又避無可避。
雲瑯隻好站起,走過去掏出帕子替宋明珍拭淚,溫聲勸:
“二姐姐快別這般想,祖母和大哥哥都是為了你好。高門貴妾隻是聽著名頭鮮,可後麵的無盡委屈,哪是旁人能知曉的?
大哥哥不肯應你,是不願送你到龍潭虎,讓你過看人臉的日子。”
宋明珍接過帕子,哽咽:
“看人臉的日子,我現在不就是在過著?你是夫人跟前的紅人兒,哪裡曉得我的苦?”
這話說的很不中聽。
雲瑯不願與爭執,嘆道:
“各人都有各人的苦,我反倒羨慕二姐姐父母俱在、家庭完滿。”
宋聿看著麵前的兩個人,出聲趕客:
“二妹妹回去吧,今日之事,我就當你沒來過。”
宋明珍心頭最後一希冀也破滅了,淒楚地哭道:“我都甘願大哥哥驅使,任憑差遣,大哥哥為何就是不肯幫我,難道這般瞧不上我?”
宋聿冷漠道:“我若想送人攀附權貴,也不到你。”
宋明珍渾一,臉慘白如紙,再也撐不住,捂著臉哭著奔出了書房。
雲瑯擔憂地看著遠去的影,真怕有什麼意外。
原地愣怔了半晌,才喃喃說:“哥哥,你話說的未免太重了些。”
宋聿答:“縱容不切實際的幻想,纔是害了。”
雲瑯再度憂愁地長嘆一口氣。
坐回桌前,看著眼前麻麻的賬目,隻覺得原本就枯燥的文字,此刻更是讓人頭昏腦漲:
“我今兒的任務是完不了。”
宋聿扯了扯角:
“與其為旁人的事煩惱,不如想想正事,侯府的花園,要種些什麼花木好?”
雲瑯茫然地說:
“我又不是園藝師傅,哪裡懂得這些講究。”
宋聿道:“你不是號稱行過萬裡路,對各類草木記於心嗎?”
“可我認得的,都是些鄉野山間的尋常花草啊。”
雲瑯頗為懷念地追憶,
“山崖邊的野草、田埂裡的雜花、還有片的稻田,被風一吹……總不能在你的花園裡,種上滿院稻禾吧。”
宋聿應道:“也未嘗不可。”
雲瑯笑了兩聲,仍是放心不下宋明珍,把話題又轉了回來:
“哥哥還是派個人去看看吧,或是空同祖母商議一二。我瞧二姐姐那模樣,著實痛苦,別出了事端纔好。”
宋聿淡淡地道:
“有求於人,不該像這樣,貿然就來哭鬧問。”
雲瑯反問:“那該怎樣?”
宋聿抬眼看向,一字一句道:
“要像妹妹這樣,從小在哥哥跟前討巧賣乖、噓寒問暖。但凡有好東西,第一時間想著孝敬哥哥,知我喜好、懂我心意,事事順著我、心對待我。這般一來,不管妹妹提什麼要求,哪怕是要天上的月亮,哥哥也會拚命替你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