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聿吃痛,手卻抓得更。
單薄纖弱的肩膀,即使隔著衫,也能清晰地到他的力度。
雲瑯力掙紮片刻,沒有掙開他,宋聿的手如同鐵箍一般,強攥住,不由分說將人往自己懷中帶。
雲瑯抵死不從,雙手撐在兩個人中間,聯想到他連日來的浪作風,加倍大怒:
“你就隻會用這種手段對付我!”
宋聿鬱地道:“我會的手段有很多,隻唯獨不捨得拿來對付妹妹。”
“你對付我的還不夠多嗎?”雲瑯推不他,花拳繡腳落在他的肩膀上,
“但凡你想要、想做的,都必須要歸你不可嗎?旁人有一異議,統統行不通。口口聲聲為了我,說了我不願意,還使各種手段迫我。你以為我看到你現在這般模樣,就會心嗎?”
狠狠地往他肩膀上再擂一拳:“臉麵是你自己的,你自甘墮落、放縱沉淪,將來臭名垂青史,賜你個荒唐侯爺的稱號,我也隻會笑掉大牙!”
宋聿的眼眶驟然泛紅,氣得語無倫次:“好、好得很,原來在妹妹心裡,我就是這樣一個不堪又專製的人……”
“沒錯!”雲瑯憤怒地瞪他,口而出,“你不僅專製、霸道,還喜怒無常、晴不定、蠻不講理、恃強淩弱!”
一口氣給他安了好幾頂罪名,宋聿的口劇烈起伏,抓著的手都在抖。
雲瑯愈戰愈勇,趁機把自己從他的手下掙開來。
還想再罵他幾句,抒發一下膛裡攢了許久的惡氣,可話還沒說出口,卻突然僵住了。
一滴淚,從宋聿的眼眶落下來,砸在了他潔白的襟上。
頓時呆住了。
在雲瑯的記憶中,就從沒見宋聿落過淚。
他是郎心似鐵的公子,喜怒哀樂都不溢於言表。
還記得以前,老太太在養“銀蹄”之前,還另有一隻狗兒,養了好些年,最後壽終正寢了。
每日陪伴玩耍的小夥伴駕鶴歸西,他們幾個孩子哭得肝腸寸斷,隻有宋聿遠遠地坐著,因為他們哭得太吵,還有些的不耐煩。
那時候在嚎啕的間隙覷見他的神,都覺得不可思議。
明明他也是經常跟狗兒玩耍的呀,卻為何不傷心?
從來沒有料想過有朝一日宋聿會哭,還是被罵哭的,剛剛想說的話全部煙消雲散了,瞪著他半響,才說:“你……”
但宋聿雖然掉淚了,表還是很倨傲,他用極快的速度抹了一把淚,把臉轉向一旁。
空氣中死一般的凝固,他們兩個人相對無言,彼此臉上都帶著驚痛。
雲瑯心灰意冷地想,事到如今,那點渺茫的,想和他一如既往友好相的希冀,算是全破滅了。
早該料到的。
宋聿這樣的人,要麼順從他,要麼遠離他,他們之間,並沒有第三條路可選。
說出口的狠話便覆水難收,雲瑯覺得自己沒有錯,也不想朝他低頭認錯。
乾脆轉就走。
後傳來宋聿低低的聲音:
“原來在妹妹心裡,就是這般看待我。”
他鷙地說,
“既然橫豎我都是如此卑劣之人,那我便把這個罪名徹底坐實。”
雲瑯心頭一慌,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侯府的迴廊九曲蜿蜒,青磚曲徑層層錯,幽深得彷彿如迷宮,再不走,就將永遠困住。
沿途往來的僕婢見了,皆躬駐足,低聲問好:“雲姑娘。”
其中不還是往日漪園裡的舊人。
雲瑯沒有心思應付旁人,隻垂著眼簾步履匆匆。
走得快極了,像是生怕宋聿追過來抓,又像是生怕自己後悔,不管不顧地回頭。
一直到踏上回府的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一切,才覺心臟沒有那麼倉皇。
車程很遠,一直呆呆坐著,茫然失神。
待馬車駛回宋宅,也未曾前去老夫人院中復命,隻顧埋著頭,快步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誰都不想見,誰都不想說話,隻想一個人躲起來。
晚絮見到歸來,喜滋滋地迎上來道:“姑娘,方纔趙公子遣人送了書信過來,已經給姑娘擺在窗邊案上了。”
雲瑯神漠然,一步步沉默往室走去。
晚絮見充耳不聞,繼續追問:“姑娘,你不看趙公子的信嗎?”
“不看。”雲瑯抑著嚨裡的聲音,“你出去。”
晚絮見到的臉,不敢多言,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默默合上房門。
雲瑯獨自坐在銅鏡前,著鏡中自己那張蒼白的臉。
猶記得上次宋聿從湖州回來,夜沉涼,踩著細雨去探他。
他稱不能著頭發睡覺,拿錦帕給細細拭。
銅鏡中映出兩個人一前一後的麵容,他眉眼間有千言萬語,卻隻是淡淡一笑,彷彿歲月靜好。
突然覺到沒來由的窒息,索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大場。
隻是眼淚乾之後,日子還是得照過。
這世上沒有邁不過的坎兒,就算邁不過,也能繞開。
老夫人的痢疾在心調養之下,日漸好轉,腹痛也慢慢平息。隻是脾胃依舊虛弱,醫囑需長期忌口,葷腥油膩一概不得,每日隻能以清粥、小菜、爛的羹湯為食。往日的子竟瘦了一大圈。
老夫人素來饞,最喜致吃食,這般清湯寡水的日子過了幾日,便忍不住頻頻訴苦。
雲瑯侍疾在側,陪著解悶,見老夫人怨聲不斷,也沒有別的法子,隻能不斷地哄勸。
在老夫人院子中的時候,心底總免不了揣著幾分忐忑,生怕宋聿會尋過來,再與起爭執。
不過沒等來宋聿,倒是等來了樞副使夫人。
雲瑯本以為,顧夫人此刻登門,定然是為了宋清禮與顧微瀾的婚事而來,畢竟宋清禮與顧微瀾大婚在即,府中上下都在籌備。
彼時正在給老夫人艾灸完畢,正在收拾,見顧夫人帶著丫鬟走進院門,神間滿是焦灼,便悄悄退到了外間。
不想摻和宋清禮大婚之事,準備避開。卻不料顧夫人竟是來朝老夫人告宋聿的狀,腳步便停了下來。隻聽顧夫人道:
“侯爺前日不知為何,竟對我們家大人百般刁難。我們大人依照朝廷慣例,按月前往軍營覈算糧餉,這本是例行差事,可侯爺卻一口指認我們大人在餉銀上做了手腳,稱他刻意減軍的糧餉,當場命麾下賬目逐條核對賬目,一一毫都不肯放過。”
老夫人顯然大吃一驚:“這其中必定有什麼誤會!”
顧夫人著急道:“正是呢,眼看都要了一家人,大喜的日子將近,鬧出這等事端,倒傷了兩家和氣。我們實在不明白,究竟是哪裡得罪了侯爺,還老夫人從中斡旋一二,替我們賠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