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大日子便是清明。
大鄴沿襲前朝舊例,以寒食為中心,清明前二日為寒食,前後各放三日,連休七日,是舉國上下祭祖掃墓的大節。
依照規矩,新墳須在清明當日祭掃,舊墳則多在寒食前後出城祭拜。
一時間,京郊路上車馬不絕。
紙馬鋪生意火,各紙製樓閣、僕車馬、冥一應俱全。
連馬市街沿街都支起了臨時攤子,香燭、紙錢、金銀錠堆得滿滿當當。
宋家的祠堂也早早清掃陳設妥當,香案、供品、祭全都備齊,隻待闔府男丁眷按序行禮。
然而雲瑯卻沒法去祭拜爹爹。
當年趙淳臨終前,囑咐家人,不必立墳,不必守俗禮,將骨灰撒江河便好。
萬水同源,不管將來雲瑯在何方,隻要臨水一祭,他便都能收到。
他一片苦心,全是為了兒著想。
清明那日,雲瑯便在自己屋中,給爹爹的靈位上了香,靜靜拜了三拜。
有好些話想同爹爹說,卻隻能在心裡默唸。
趙忍冬正值休沐,早早遣人送來名帖,約出門踏青。
春日的氣溫一日高過一日,雲瑯換了一輕便的新,略施薄,將自己妝點得更為清麗。
外麵的車馬往來熱鬧,沿途擁堵如市。
不人家別出心裁,轎頂滿新柳與雜花,風一吹便簌簌輕晃,一路花枝招展,很是有趣。
往年清明,雲瑯要麼跟姊妹和宋清禮一道,放風箏或者錘丸,要麼尋個鋪子吃吃喝喝。
可如今搖一變,也算大人了。小孩兒的玩意便不再去。
宋明玥本吵著要同出門,一聽是趙忍冬相邀,立死活不肯同去,隻丟下一句 “你們二人約會,我纔不當那礙事的燈盞”,便跑沒了影。
趙忍冬今日親自乘馬車來接。
他帶著滿滿的禮,先拜見了柳大娘子,再去拜老夫人,最後又隨雲瑯去柳氏院中請安。
柳氏麵上倒也和氣,吩咐丫鬟備茶:
“雲丫頭他姨丈今日與同僚飲宴,不在府中。你們隻管去吧,路上小心些,切莫被人沖撞。”
趙忍冬斯斯文文地應“是”,滿眼含笑地看了雲瑯一眼。
他還另備了一盒上好靈芝,聽聞宋聿抱恙歸來,打算攜雲瑯同去侯府探。
雲瑯連忙阻止:“他正出疹子呢,不願見外人。可千萬別去打擾他。”
趙忍冬不疑有他,便讓雲瑯代為轉禮。
雲瑯心想,宋聿肯收纔怪呢,擺擺手道:
“大哥哥府裡的珍稀藥材,堆得跟山一般,實在用不著這個。忍冬哥哥還是拿回去給趙伯伯吧。”
趙忍冬堅持道:“侯爺用不用是他的事,他是你兄長,我盡一盡禮數,是應該的。”
雲瑯不想再同他糾纏宋聿的話題,彎眼一笑,岔開話頭:“忍冬哥哥,你今日要帶我去哪兒?”
趙忍冬不答,請上了馬車。
這還是頭一回乘坐他的車,車廂乾凈整潔,懸掛著香片,正是“飲香”鋪子裡售的。
梨花香,清甜人。
雲瑯有些過意不去,立刻道:“以後你和伯母若需要什麼,派人來告訴我一聲便是。不要再破費去了。”
趙忍冬笑著搖搖頭。
馬車空間狹小,即便他們都規規矩矩地坐著,但仍間距不遠。
空氣好似比外麵更稀薄,趙忍冬格靦腆,低垂著眼眸,不好意思看。
雲瑯向來自詡臉皮比尋常姑娘厚些,現在也有些無措,不知道手腳往哪兒擱。
於是乾脆掀起窗簾一角,欣賞外麵的風景。
窗外皆是路,街巷縱橫,酒旗招展,從眼前一一掠過。
雲瑯著外麵,對趙忍冬道:
“汴京的建築跟姑蘇的不一樣。這兒多是紅瓦高墻,我們姑蘇卻是白墻黛瓦。”
趙忍冬曉得在這個節日裡加倍思念故土,聲許諾:
“來年清明,我早點告假,陪妹妹回姑蘇去祭掃趙先生,也順道看看妹妹家鄉的春。”
雲瑯轉臉,沖他展一笑:“好啊。”
的麗臉龐,映襯著窗外的春景,比春更加生。
趙忍冬看得心頭微熱,隻覺得無限滿足。
馬車一路往汴河邊去了。
直到抵達津渡,雲瑯才驚覺,趙忍冬竟然租了畫舫,要帶遊船。
假日時節,汴河的畫舫最是俏,不僅難訂,價格更是不菲。
趙忍冬對道:
“上次見到妹妹喜歡河邊的風景,今日便想著帶你來遊船,能看得更開闊些。”
他如此,倒真讓雲瑯有些。
渡口人聲喧嚷,往來的公子小姐們談笑風生,一派悠閑舒適的盛景。
岸邊楊柳依依,水波漾碧,一艘艘畫舫首尾相連,停泊在青石埠頭邊。
船孃、艄公往來穿梭,恭敬地迎著貴客踏過窄窄的船板登上船。
而後撐篙穩住船,清亮地吆喝一聲,船便啟程了。
到他們登船,趙忍冬朝雲瑯出手:“妹妹當心。”
雲瑯略一遲疑,然後下定決心,輕輕將手放了在他的掌心。
趙忍冬微微用力,穩穩扶著踏上晃悠悠的船板。
他的手乾燥、溫暖、有力,如同他的人一般。掌心帶著薄繭,是擺弄木作、打磨留下的痕跡。
宋聿手上也有繭,卻是常年在軍中握劍、控弓磨礪出來的。
太平盛世,大鄴重文輕武,因為有襄武侯的前車之鑒,公主百般不願讓宋聿習武。
但他是個格執拗的人,不願走科舉文之路,執意要軍伍,在軍營裡,一待就是數年。
想到宋聿,雲瑯的思緒就有些恍惚。
曉得這一回,是絕對無法再跟他重修於好了,有種長久被豢養在籠中的雀鳥,突然被放生的茫然。
好在向來擅長自我調節,即便心底緒翻湧,麵上也依舊半分不。
趙忍冬今日顯然準備得極為周全。
畫舫不僅窗明幾凈,矮幾上還鋪著素錦墊。
瓶中斜著一枝新開的海棠,白嫣紅,開得正好。
兩人臨窗對坐,微風拂簾,春舫。
雲瑯看著滿桌的吃食,笑道:“就我們兩個人,哪裡吃得了這麼多?”
趙忍冬道:“不知道妹妹吃什麼,便多備了一些。”
他執壺給斟了一杯果子酒。
雲瑯放在邊嘗了嘗,是桃花釀的滋味,又比尋常的桃花釀多了一些回甘。
不由多飲了一口。
今日塗了口脂,那點殷紅粘在印在白瓷杯沿,襯得飽滿滴。
趙忍冬目不經意掃過,間微微一,有些口乾舌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