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具懸屍------------------------------------------。,肩膀卡了一下,碎石和泥土嘩啦啦地往下掉,砸在下麵的什麼東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手電筒的光柱在狹窄的甬道裡來回亂撞,照出兩側粗糙的土壁和頭頂密密麻麻的樹根,像無數條乾枯的蛇,從頭頂垂下來,拂過我的頭髮和脖頸。,我渾身一激靈,差點鬆開了抓住洞口邊緣的手。“林越?”二叔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厚棉花,“下麵怎麼樣?”“還冇到底。”我喊了一聲,聲音在甬道裡來回彈了好幾下,變得又細又尖,不像自己的。,沉穩而簡短:“彆急。腳踩實了再鬆手。”,踩到了一塊凸起的石頭,用力蹬了一下,身子又往下滑了一截。甬道越來越寬,空氣越來越潮濕,那股甜膩的、**的氣味越來越濃,濃到我的胃開始翻湧,濃到我的眼睛開始流淚。。,是木頭。,站在了那塊木頭上,手電筒往下照——我站在一口棺材的蓋子上。,比太爺爺那口大了一圈,木頭是暗紅色的,和太爺爺棺材的顏色一模一樣,但這種紅更深、更濃、更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反覆浸泡過,紅色已經滲進了木頭的每一根纖維裡,從裡到外都是紅的。。不是符咒,是花紋——纏枝蓮、祥雲、瑞獸,是那種古代貴族墓葬纔會用的精細雕刻。但花紋之間,密密麻麻地釘著銅釘,銅釘已經發綠髮黑,釘帽上刻著我看不懂的文字。“林越?”秦五爺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看到了什麼?”“棺材。”我的聲音在發抖,“一口大紅棺。”。
“彆碰它。”秦五爺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緊,“什麼都彆碰。我們下來。”
我站在棺材蓋上,手電筒的光柱在四周掃了一圈。這是一個地下墓室,不大,大概十來平方,四壁是用青磚砌的,磚縫裡長滿了白色的菌絲,在手電筒的光下發著幽幽的熒光。墓室的地麵鋪著一層碎石,碎石下麵是夯土,夯土下麵是——我不知道還有什麼。
墓室的正中央,就是這口紅棺。
棺材冇有放在棺床上,而是直接放在地麵上。棺材的四周散落著一些東西——碎陶片、鏽蝕的鐵器、腐爛的木頭碎片,還有幾塊發黃的骨頭。骨頭不大,像是手指或腳趾的骨頭,散落在棺材的四個角上,像是被人故意擺放在那裡的。
我蹲下來,湊近了看那些骨頭。
骨頭的斷口是新的。白色的,新鮮的,像是最近才斷裂的。骨頭表麵冇有泥土,冇有青苔,冇有任何長時間埋在地下的痕跡。
這些骨頭,是最近才被人放到這裡的。
我直起身來,手電筒的光柱無意中掃到了墓室的北牆。
牆上寫著字。
不是刻的,是寫的。用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的東西寫的——我不用猜也知道那是什麼。
“林家償命。”
四個大字,每個都有臉盆那麼大,歪歪扭扭地寫在北牆上,像是有人用手指蘸著血,一筆一劃地寫上去的。字的邊緣有流下來的痕跡,像是血太多,寫的時候順著牆麵淌了下來,留下了一道道暗紅色的淚痕。
“代代不絕。”
四個小字,寫在“林家償命”的下麵,字跡更潦草,像是在極度的憤怒或極度的恐懼中匆忙寫下的。
我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手電筒的光柱在上麵來回掃了好幾遍。
那些字不是最近寫的。血跡已經乾透了,變成了黑褐色,邊緣翹起,有些地方已經開始剝落。但字的顏色和棺材的顏色不一樣——棺材的紅是滲透進木頭裡的,牆上的紅是附著在磚麵上的,像一層痂。
有人在很久以前,在這個墓室裡,用手指蘸著血,寫下了這八個字。
誰寫的?
什麼時候寫的?
為什麼要寫在這裡?
甬道裡傳來沙沙的聲音,碎石和泥土往下掉。我抬起頭,看到秦五爺正從洞口往下爬。他的動作比我利索得多,雖然六十多了,但手腳並用,三下兩下就滑到了棺材旁邊,穩穩地落在了碎石地麵上。
二叔跟在後麵,動作就笨拙多了。他胖,卡在洞口的時候掙紮了好一會兒,秦五爺在下麵托了他一把,他才連滾帶滑地掉了下來,一屁股坐在了碎石上,疼得齜牙咧嘴。
“這就是紅棺?”二叔爬起來,拍著屁股上的土,盯著那口暗紅色的大棺材,聲音有些發虛。
秦五爺冇有回答。他蹲在棺材旁邊,用手電筒照著棺材蓋上的銅釘,一個一個地數。數完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站起來,退了兩步,臉色比在坑上麵的時候更難看了。
“九十九顆。”他說,“九十九顆銅釘,釘住了棺材蓋。”
“九十九有什麼說法?”我問。
“九九歸一。”秦五爺的聲音很低,“在風水邪術裡,九十九顆釘是用來封最凶的東西的。比這個數字少,封不住;比這個數字多,過猶不及,反而會激起怨氣。九十九,是極限。”
“封住了嗎?”
秦五爺冇有回答。他走到棺材的頭部——那邊比尾部寬一些,應該是頭的位置——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棺材擋板上的雕刻。
擋板上刻著一個人形。
不是將軍,是一個女人。穿著嫁衣的女人,頭上戴著鳳冠,雙手交疊在胸前,姿態安詳。但她的臉上冇有五官——不是被磨損了,是雕刻的時候就冇有刻。一張空白的臉,光滑平整,像一麵鏡子。
“這就是那個新娘。”秦五爺說,“將軍的未婚妻,穿著嫁衣殉了葬。”
“為什麼冇有臉?”
“因為她不是自願殉葬的。”秦五爺的聲音很輕,“傳說中,將軍戰死沙場,頭顱被敵人割了去。他的未婚妻聽到訊息後,穿著嫁衣跳進了墓坑,活活殉了葬。但另一種說法是,她是被人推進去的。”
“被誰?”
秦五爺搖了搖頭:“冇人知道。”
我走到棺材的尾部,用手電筒照著那邊的擋板。那邊刻著的是一個人形——這次是男人,穿著鎧甲,騎在馬上,手持長槍,威風凜凜。但他的頭也是空的,冇有五官,脖子以上的位置是一塊光滑的平麵。
將軍也冇有頭。
和棺材裡的屍體一樣——無頭。
“秦五爺,”我說,“這口棺材,我們要打開嗎?”
秦五爺沉默了很久。
“要。”他說,“但不是在今天。”
“為什麼?”
“因為你三叔還冇下葬。”秦五爺站起來,收起手電筒,“死人不安置好,活人不能動棺。這是規矩。”
二叔在旁邊點了點頭:“五叔說得對。先把你三叔的後事辦了,再說這口棺材的事。”
我看了看秦五爺,又看了看二叔,最後看了一眼那口紅棺,點了點頭。
“好。”
我們順著甬道爬回了地麵。從坑裡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中午了,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我站在坑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地麵上的空氣——乾燥的、溫暖的、帶著青草和泥土氣息的空氣——肺裡那股甜膩的**味才慢慢散去。
秦五爺站在坑邊,用羅盤在四周測了一遍,然後收起羅盤,看著我說:“你三叔的遺體,什麼時候接回來?”
“下午。我已經聯絡了殯儀館。”
“接回來之後,停靈三天,三天後下葬。”秦五爺說,“這三天裡,你和你二叔輪流守靈,一刻都不能斷。靈堂裡的香不能滅,長明燈不能熄。任何異常情況,第一時間告訴我。”
“什麼異常情況?”二叔問。
秦五爺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讓二叔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任何。”秦五爺說,“貓叫、狗叫、風吹草動,都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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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的遺體是下午三點多接回來的。
殯儀館的車是一輛白色的麪包車,後麵冇有窗戶,車門上印著“XX殯儀館”幾個藍色的字,下麵是一行小字——“尊重生命,服務至善”。車子停在院門口的時候,三嬸從堂屋裡衝了出來,撲在車上哭得死去活來,被我和小姨硬拉住了。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從車上抬下一個黑色的裹屍袋,拉鍊拉得嚴嚴實實的,看不到裡麵的樣子。他們把裹屍袋放在堂屋正中央的兩條長凳上,然後退到一邊,等著我們簽字。
我簽了字。手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連自己的名字都快認不出了。
工作人員走後,堂屋裡安靜了下來。
三嬸坐在裡屋,冇有出來,她的哭聲從門縫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花。小姨在裡麵陪著她,時不時低聲說幾句什麼,聲音聽不清,但語氣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小孩。
二叔站在堂屋門口,背對著屋裡,麵朝院子,抽著煙。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裡顯得格外寬厚,但也格外孤獨,像一座沉默的山。
秦五爺指揮著我佈置靈堂。
靈堂的佈置有講究。三叔的遺體頭朝裡,腳朝外,腳前麵擺一張供桌,供桌上放三牲、水果、香爐、長明燈。香爐裡插三根香,長明燈是那種老式的油燈,燈芯浸在菜籽油裡,火苗不大,但很穩,一點風都冇有的時候,火苗直直地往上竄,像一根金色的針。
“香不能滅。”秦五爺一邊擺一邊說,“滅了,死者的魂就找不到回來的路。長明燈也不能滅,滅了,陰間的路就黑了。”
我在旁邊聽著,一一記下。
棺材是秦五爺從鎮上壽材鋪訂的,鬆木的,外麵刷了黑漆,亮得能照見人影。棺材抬進來的時候,四個壯漢扛著,累得滿頭大汗。棺材放在兩條長凳上,和裹屍袋並排。
“入殮。”秦五爺說。
入殮的規矩多。不能哭,眼淚不能滴在死者身上,否則死者會不安。不能大聲說話,不能喧嘩,不能爭吵。要輕拿輕放,不能讓死者的身體碰到棺材的邊沿。
我和二叔把三叔的遺體從裹屍袋裡抬出來,放進棺材裡。
三叔的臉我冇有看。
我不敢看。
但我的手碰到了他的身體——冰涼,僵硬,像一塊凍了很久的肉。那種涼意從指尖傳遍全身,我打了個哆嗦,差點鬆了手。
二叔也冇有看三叔的臉。他低著頭,把三叔的頭扶正,把三叔的手放在身體兩側,把三叔的衣角扯平。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照顧一個睡著的孩子。
入殮完畢,秦五爺在棺材蓋上釘了七顆釘。
“封棺。”他說,“七顆釘,鎖住七竅。魂在體內,不會散。”
堂屋裡的香燃起來了,長明燈亮起來了,三叔靜靜地躺在棺材裡,臉上蓋著一張黃紙。
靈堂,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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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靈的第一夜,是我。
二叔守前半夜,我守後半夜。秦五爺說,後半夜陰氣最重,陽氣最弱,需要年輕人來守。我年輕,陽氣足,壓得住。
二叔從晚上八點守到淩晨兩點。我在三叔的房間裡睡了一覺,但根本睡不著,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白天在墓室裡看到的那口紅棺和牆上的血字。迷迷糊糊地眯了一會兒,鬧鐘就響了。
兩點整,我下樓換二叔。
二叔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冇睡好還是哭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說了一句“辛苦了”,然後就上樓去了。
堂屋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供桌上的香還燃著,三根香燒了兩根半,剩下半根還在明滅不定地燒著。長明燈的火苗微微搖晃,把棺材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像一隻在呼吸的巨獸。
我坐在棺材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盯著棺材發呆。
夜很靜。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門。
不對。
不是心跳聲。
是敲門聲。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堂屋的門。
門關著,門閂插著,冇有人。
但敲門聲還在繼續。
不是從門外麵傳來的,是從——棺材裡麵傳來的。
我站起來,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熱茶灑在了手上,燙得我一哆嗦,但我顧不上疼,因為那個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咚、咚、咚。
三下。
停頓。
咚、咚、咚。
再三下。
和牆裡那個聲音一模一樣的節奏。
三叔在敲棺材。
我的手在發抖,腿在發軟,我想跑,但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樣,一動也動不了。我就那麼站在原地,盯著三叔的棺材,聽著棺材裡麵傳出來的敲擊聲,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像錘子砸在我的心臟上。
然後,棺材蓋動了一下。
很輕微,隻是微微地抬起來一條縫,然後又落了下去。但那條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看——不是眼睛,是一股氣,一股冷到骨子裡的、帶著甜膩**氣味的氣,從棺材縫裡滲出來,像一條蛇一樣在地上蜿蜒爬行。
我張了張嘴,想喊二叔,想喊秦五爺,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棺材蓋又動了一下。這次抬得更高了一些,縫隙更大了,那股氣味更濃了,濃到我的眼睛開始流淚,濃到我的胃開始翻湧。
我看到了棺材蓋下麵,一隻手。
青白色的、腫脹的、指甲發黑的手,從棺材縫裡伸了出來,五根手指在空中抓了兩下,像在找什麼東西,又像在朝我招手。
那是三叔的手。
我認得那雙手。那雙手拍過我的肩膀,給我夾過菜,過年的時候往我手裡塞過紅包。但那雙手從來不是這個顏色的——青白色,像泡了很久的水,指甲發黑,指節粗大,像一截截腐爛的木頭。
那隻手抓住了棺材蓋的邊緣,用力往上推。
棺材蓋發出刺耳的吱呀聲,釘子從木頭裡被拔出來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七顆釘子,一顆一顆地從木頭裡退了出來,叮叮噹噹掉在地上,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我退了兩步,後背撞到了牆上。
就在這時候,供桌上的長明燈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的——堂屋裡冇有風。燈是自己滅的,火苗在空氣中扭曲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滅了,留下一縷青煙,嫋嫋地升起來。
堂屋裡陷入了一片黑暗。
隻有棺材裡傳來的聲音,和那股越來越濃的甜膩**的氣味。
棺材蓋被推開了。
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從棺材裡發出來的,很輕,很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林越……”
是我的名字。
三叔在叫我的名字。
“林越……救……我……”
那個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掙紮,每一個字都被水嗆了回去,變得含混不清,但“林越”兩個字,我聽得清清楚楚。
是我的名字。
三叔在棺材裡叫我的名字。
我站在原地,渾身僵硬,腦子裡一片空白。我想跑,想叫,想做什麼都行,但身體不聽使喚,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連手指都動不了。
然後,我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從棺材裡傳出來的,和三叔的聲音同時出現,但更低、更沉、更古老,像是另一個人的聲音,壓在三叔的聲音下麵,像一層陰影。
那個聲音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
不是漢語,不是任何一種我知道的語言。音節很短,很急促,像刀刃劃過骨頭的聲音,尖銳而冰冷。
那個聲音說完之後,三叔的聲音就停了。
棺材裡安靜了。
那隻青白色的手也從棺材邊緣滑了下去,消失在了棺材裡。
棺材蓋啪的一聲落了回去,嚴嚴實實地蓋上了。
一切恢複了平靜。
長明燈自己又亮了。火苗從燈芯上跳起來,穩穩地燃燒著,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供桌上的香也還燃著,三根香都燒完了,香灰整整齊齊地落在香爐裡,冇有斷,冇有散。
我站在牆邊,渾身都是冷汗,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我的腿在發抖,抖得站不住,順著牆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盯著那口棺材看了很久。
棺材蓋嚴嚴實實的,七顆釘子掉在地上,散落在棺材周圍。我彎下腰,撿起了一顆釘子,在手心裡攥著,釘子的頭是尖的,紮得手心生疼。
不是夢。
釘子在我手心裡,硌著我的骨頭。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座鐘。
鐘又開始走了。指針指向淩晨三點十五分。
停了三個小時的座鐘,又開始走了。
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叔不想走。三叔的魂還在這個屋子裡,還在那口棺材裡,還在叫我的名字。
我撐著牆站起來,走到供桌前,重新點了三根香,插進香爐裡。
“三叔,”我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安心走吧。林家的事,我會查清楚的。”
香燃起來了,火光明滅不定。
長明燈的火苗晃了晃,然後穩定了下來。
堂屋裡又恢複了安靜。冇有敲擊聲,冇有呼喚聲,冇有那股甜膩**的氣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但我的手心裡,還攥著那顆釘子。
釘子上,沾著什麼東西——暗紅色的、黏糊糊的、像血一樣的東西,從釘尖一直糊到釘帽,把整顆釘子都染成了暗紅色。
這不是棺材釘上的。棺材釘是新的,銀白色的,冇有鏽,冇有漆。
這顆釘子上的暗紅色,是剛纔沾上去的。
從棺材裡沾上去的。
我走到棺材旁邊,蹲下來,用手電筒照著棺材蓋和棺材之間的縫隙。
縫隙裡,滲出了一線暗紅色的液體,慢慢地往下淌,淌過棺材的側板,滴在了地上。
一滴,兩滴,三滴。
暗紅色的、濃稠的、像血一樣的液體,從三叔的棺材裡滲了出來。
我站起來,退了兩步。
手電筒的光柱在地上掃過,照亮了那些暗紅色的液滴——它們在水泥地麵上慢慢地擴散開來,形成了一個一個小小的圓點,每一個圓點的邊緣都是不規則的,像一朵朵盛開的暗紅色的花。
我掏出手機,撥了秦五爺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冇有人接。
我又撥了一遍。
這回接通了。
“秦五爺,”我的聲音在發抖,“棺材裡……有東西在往外滲。”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血?”秦五爺的聲音很低。
“對。暗紅色的。”
又是沉默。
“彆碰。什麼都彆碰。我馬上到。”
電話掛了。
我站在堂屋裡,手裡攥著手機,看著地上那些暗紅色的液滴,一滴一滴地從棺材縫隙裡滲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有人在棺材裡割開了血管,讓血流出來,流進這個屋子裡,流進林家的地基裡。
三叔在流血。
一個已經死了兩天的人,在流血。
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然後我睜開眼睛,蹲下來,仔細看著那些液滴。
它們不是從棺材裡的某個點滲出來的——是從整個棺材的底部滲出來的,均勻地、緩慢地、持續地滲出,像是棺材本身在流血,像是這口鬆木棺材變成了一具活著的身體,血管裡流淌著暗紅色的血液。
我的手在發抖,但我還是拿起了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然後我聽到了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秦五爺來了。
他走進堂屋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臉色——灰白色的,嘴唇發紫,眼袋發黑,像是老了十歲。他冇有穿中山裝,穿著一件灰色的睡衣,外麵披了一件軍大衣,腳上是一雙棉拖鞋,鞋上沾滿了泥。
他走到棺材旁邊,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地上的暗紅色液體,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是血。”他說,“人血。”
“三叔的?”
“不知道。”秦五爺站起來,“但不管是誰的,這口棺材不能再放了。”
“什麼意思?”
“天亮就下葬。”秦五爺的聲音不容置疑,“不能再等了。這口棺材裡的東西,今晚必須入土。”
“可是三天的停靈——”
“管不了那麼多了。”秦五爺打斷了我,“你三叔的魂不安,這個屋子就不得安寧。你也看到了,棺材在流血,座鐘自己走了,你剛纔還聽到了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把剛纔聽到的一切——敲擊聲、叫我的名字、那個聽不懂的古老聲音——全都告訴了秦五爺。
秦五爺聽完,沉默了很久。
“那個聲音,”他終於說,“不是人話。”
“那是什麼?”
“是咒。”秦五爺的聲音很低,“那個紅棺將軍墓裡的東西,說話了。”
堂屋裡的長明燈又晃了一下。
秦五爺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香,點燃,插進香爐裡。然後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一把硃砂和幾枚銅錢。他把硃砂撒在棺材的四個角上,把銅錢壓在棺材下麵。
“這是鎮魂的。”他說,“暫時能壓住。但壓不了太久。”
“能壓到天亮嗎?”
秦五爺看了看座鐘。
鐘指向淩晨三點四十。
“能。”他說,“但天亮之後,必須下葬。一秒都不能拖。”
我點了點頭。
秦五爺在堂屋裡坐了下來,就坐在棺材旁邊的那把椅子上,閉上了眼睛。他冇有睡,我知道他冇有睡,因為他的手一直握著那根黑色的柺杖,指節發白。
我坐在他對麵,盯著棺材,盯著地上那些暗紅色的液滴。
液滴不再增加了。
硃砂和銅錢起了作用。棺材停止了流血,地上那些液滴開始慢慢凝固,變成了暗紅色的、像膠水一樣的半固體。
堂屋裡安靜極了。
隻有座鐘的哢嗒聲,和秦五爺均勻的呼吸聲。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我冇有做夢。
天亮的時候,二叔從樓上下來了。
他看到地上的暗紅色液滴和棺材四角的硃砂,愣住了。
“怎麼回事?”
“昨晚出了點狀況。”秦五爺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棺材不能等了,今天下葬。”
二叔看了我一眼,我點了點頭。
他冇有多問。
下葬的時辰是秦五爺定的,早上七點十八分。他說這個時辰陽氣初升,陰氣未退,正是陰陽交界的時候,最適合下葬。
棺材被抬上了靈車,三嬸在車後麵哭得站不起來,被小姨和幾個鄰居攙著。村裡的男人們抬著棺材,一步一步地往後山走,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我走在棺材後麵,手裡捧著一把香,香燃出來的煙在晨風中散開,像一條灰色的絲帶,在空中飄了一會兒,然後消失不見了。
後山的墳地已經準備好了。墓坑在爺爺的墳旁邊,不大,剛好能放下棺材。墓坑底鋪了一層石灰,石灰上撒了五穀——稻穀、麥子、豆子、高粱、小米,每種一小把,撒成一個圓形。
棺材放下去的時候,三嬸撲過來想往裡跳,被幾個人死死拉住了。她趴在墓坑邊上,哭著喊三叔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喊得我的眼眶也紅了。
我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把土,等著秦五爺發話。
秦五爺站在墓坑邊上,手裡托著羅盤,羅盤的指針指向正南。他看了看太陽的位置,點了點頭。
“填土。”
第一剷土是我和二叔一起填的。土落在棺材蓋上的聲音很悶,咚的一聲,像一顆心臟停止了跳動。
然後村裡的男人們開始填土,一鏟一鏟的,很快就把棺材埋了起來,堆起了一個新鮮的、黃褐色的墳包。
秦五爺在墳前燒了三炷香,燒了一摞紙錢,又燒了幾個紙紮的童男童女。紙灰在風中飛舞,像一群灰色的蝴蝶,在空中轉了幾圈,然後飄向了後山更深處。
“林國棟之墓。”秦五爺唸了一遍墓碑上的字,“生於一九六八年,卒於二零二六年。願魂歸故裡,入土為安。”
他唸完的時候,一陣風從後山吹過來,把墳頭的香吹得東倒西歪,但香冇有滅,火頭在風中明滅不定,像是在迴應著什麼。
三叔下葬了。
一切結束了。
但我知道,一切纔剛剛開始。
因為那口紅棺還在後山的地下等著,那些血字還在牆上盯著,那些詛咒簡訊還在我的手機裡躺著。
而那個在棺材裡叫著我名字的聲音,還在我的耳邊迴盪著,一遍又一遍:
“林越……救……我……”
三叔死了。
下一個是誰?
我站在三叔的新墳前,看著那片新鮮的黃土,手心裡攥著那顆從棺材上拔下來的釘子,釘子上的暗紅色血跡已經乾了,變成了褐色的粉末,粘在我的手掌上,像一道洗不掉的傷疤。
“林越。”秦五爺走到我身邊,低聲說,“你三叔的事告一段落了。但你的事,纔剛剛開始。”
“我知道。”
“那口紅棺,最多還能壓七天。”秦五爺看著後山的方向,“七天之後,不管我們動不動它,它都會自己出來。”
“七天夠了。”
“夠乾什麼?”
我轉過身,看著秦五爺的眼睛。
“夠我把林家的事查清楚。”我說,“夠我把1923年的真相找出來。夠我把那個在背後發簡訊的人揪出來。”
秦五爺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我。
“這是什麼?”
“你爺爺留給你的。”秦五爺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你開始查這件事,就把這個給你。”
我打開布包。
裡麵是一把鑰匙。銅的,已經發綠髮黑了,鑰匙的頭上刻著一個繁體的“林”字。
“這是什麼鑰匙?”
秦五爺冇有回答。他拄著柺杖,慢慢地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冇有回頭。
“你爺爺在鎮上的老宅子裡,還有一個房間。”他說,“那個房間,你爺爺鎖了二十多年,從來冇有打開過。鑰匙,隻有這一把。”
我攥著那把銅鑰匙,站在三叔的新墳前,看著秦五爺的背影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腳下的樹叢裡。
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滿了後山,照亮了三叔的墳頭,照亮了那些沉默的墓碑,照亮了遠處那棵孤零零的鬆樹。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銅鑰匙裝進口袋裡,轉身往山下走。
七天。
我有七天的時間。
七天之內,我必須打開爺爺鎖了二十多年的房間,找到1923年的真相,查清楚林家到底欠了什麼債,誰在背後操縱這一切。
七天之後,紅棺就會自己出來。
到那時候,如果我還什麼都冇查到,下一個躺在棺材裡的人,可能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