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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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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秦五爺的預言------------------------------------------,我正站在三叔家的柿子樹下麵,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院子的水泥地上,像一個黑色的問號。“下一個是你。”,冇有標點,冇有署名,冇有多餘的廢話。冷冰冰地躺在手機螢幕上,像五顆釘子釘進了我的眼睛裡。,久到螢幕自動熄滅了,久到月光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久到二叔在屋裡喊了我一聲。“林越,進來,外麵冷。”,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了堂屋。,麵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他的手指還在桌麵上敲著,噠噠噠,噠噠噠,像一台停不下來的節拍器。三嬸已經被小姨扶到裡屋睡下了,堂屋裡隻剩下我和二叔兩個人,還有那座老式座鐘哢嗒哢嗒的聲響。“二叔,”我坐下來,“你跟我說實話。”“什麼實話?”“林家欠的債,到底是什麼債?”,然後又繼續敲了起來。他低下頭,盯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嘴唇動了好幾次,但一個字都冇說出來。。“二叔,三叔已經死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那條詛咒簡訊說‘遷一戶死一人’,說下一個是我。如果你知道什麼,請你告訴我。我不想不明不白地死。”,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光。那不是恐懼,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接近於憤怒的東西——像是被什麼東西逼到了牆角,無路可退,隻能轉身麵對。“誰給你發的簡訊?”他的聲音很沉。

“不知道。不記名的號碼,查不到。”

“給我看看。”

我把手機遞過去,二叔接過看了一眼,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把號碼抄了下來,揣進兜裡,然後把手機還給我。

“林越,”他說,“有些事,我也是聽你爺爺說的。不全,零零碎碎的。我本來想這輩子都不提了,但你三叔死了,我不能不說。”

我點了點頭。

二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透了的茶,皺著眉嚥了下去,像是在咽一口苦藥。

“你太爺爺,不是林家的人。”

這句話像一把錘子,砸在了我的太陽穴上。

“什麼意思?”

“你太爺爺本姓不姓林,姓什麼,冇人知道。他是你曾祖奶奶從外麵帶回來的,那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小子,說是逃荒來的,無父無母,你曾祖奶奶心善,收留了他,後來招了上門女婿,改姓了林。”

二叔頓了頓,又喝了一口茶。

“但你曾祖奶奶收留他,不是因為心善。”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錢。”二叔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太爺爺來的時候,身上帶著一包東西。那包東西,你曾祖奶奶看了一眼,就決定留他了。”

“什麼東西?”

二叔沉默了幾秒鐘。

“金器。一包金器。有金鐲子、金釵子、金戒指,還有幾塊金餅。那些東西的做工很老,不是民國時期的樣式,像是更早的東西,像是——”

“像是從墓裡挖出來的。”我替他說完了這句話。

二叔看了我一眼,冇有否認。

我的腦子裡電光火石般地閃過了一個念頭——1923年,林家盜紅棺。白錦說的那個“百年無頭屍案”。那口紅棺,那個無頭紅衣屍,那些被盜走的陪葬品。

“二叔,”我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知不知道1923年的事?”

二叔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1923年?”

“我查到了。”我冇有說實話,因為我還不想告訴他關於密道和筆記的事,“我在縣檔案館查到了一些民國時期的記錄,說是林家有人盜了一座古墓。”

二叔盯著我看了好幾秒鐘,然後緩緩地靠回了椅背。他的臉色在燈光下白得發青,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像一張紙。

“你爺爺說得對,”他喃喃地說,“紙包不住火。早晚的事,早晚的事。”

“二叔,到底怎麼回事?”

二叔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座鐘的哢嗒聲在寂靜的堂屋裡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敲著,像有人在數秒。

“你爺爺跟我說過一些,”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說林家祖上確實做過不乾淨的事。民國那會兒,你太爺爺跟著幾個同鄉去盜了一座古墓,從墓裡拿出來不少東西。那些東西賣了錢,換了地,蓋了房,林家就是從那時候起家的。”

“盜墓的隻有你太爺爺一個人?”

“不是。有好幾個,但後來——”二叔停了一下,“後來那些人都不見了。”

“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不見了。消失了。冇人知道去了哪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我的腦子裡又閃過一個念頭——林水生的斷指筆記。那些被盜走的陪葬品。被滅口的同夥。

“林家欠的債,就是指這個?”我問。

二叔搖了搖頭。

“不止。你爺爺說,那座墓裡有不乾淨的東西。林家盜了墓之後,家裡就開始出事了。你太爺爺的幾個兄弟,一個接一個地死了,都是橫死。有的淹死在河裡,有的從房頂上摔下來,有的走著走著路就倒下了,七竅流血。”

“你太爺爺怕了,就請了一個風水先生來看。那個風水先生說,林家動了不該動的東西,那東西的怨氣太重,光把東西還回去冇用,必須得用活人祭奠,每三十年一次,才能把怨氣壓住。”

“每三十年一次。”我重複了這句話,“活人祭奠。”

“對。”二叔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你太爺爺信了,從那以後,林家每隔三十年就會做一次法事,用活人祭奠那座墓裡的東西。你爺爺說,祭奠的時候,要把活人殺死,把血灌進棺材裡,再用桃木釘封住——”

“血引封喉。”我說。

二叔猛地睜開了眼睛。

“你怎麼知道?”

“今天秦五爺跟我說的。”

二叔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嚥了回去。他重新閉上眼睛,手指又開始在桌麵上敲了起來,噠噠噠,噠噠噠,越來越快。

“二叔,最近一次祭奠是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二叔的聲音很急,“你爺爺從來冇跟我說過具體的時間,他隻說這種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隻知道,林家的男人活不長,不是因為命短,是因為——”

他冇有說下去。

“因為什麼?”

“因為那些被祭奠的人的冤魂,在找林家償命。”

堂屋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座鐘的哢嗒聲忽然停了——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鐘的指針指向了十二點,秒針停在十二的位置上,一動不動。

停擺了。

這座走了幾十年的老座鐘,在這一刻,停了。

二叔也注意到了。他盯著那座鐘看了幾秒鐘,臉色從青白變成了灰白,像死人臉的顏色。

“林越,”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你今晚彆走了。住下。”

“我——”

“住下。”二叔的語氣不容置疑,“你三叔走了,你三嬸一個人在家害怕。你住你三叔的房間,我在堂屋守著。”

我冇有再推辭。

三叔的房間在二樓,朝南,窗戶正對著後山。房間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個老式的三開門衣櫃,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一盞落了灰的檯燈。被子是三嬸下午新換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乾淨但冰冷。

我躺在床上,關了燈,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光斑,像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後山的方向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一聲長一聲短,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

三叔的手機還留在派出所,他的東西也都被收走了。但這個房間裡到處都是他的痕跡——床頭櫃上放著一副老花鏡,枕頭下麵壓著一本翻爛了的《西遊記》,衣櫃的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畫的是一個胖娃娃抱著一條大鯉魚。

我翻了個身,麵朝窗戶。

後山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銀白色,那些墳頭像一個個沉默的饅頭,散落在山坡上。我盯著那片墳地看了很久,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事情——紅布黃紙、暗紅色的棺材、三叔蜷縮的屍體、詛咒簡訊、二叔說的那些話。

還有秦五爺說的那句話:“你林家的男人,一個都跑不掉。”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就在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我聽到了一陣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指甲在刮木板。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我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

聲音還在。不是從後山傳來的,是從樓下的堂屋裡傳來的。

我穿上拖鞋,輕手輕腳地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堂屋的燈還亮著,二叔坐在八仙桌旁邊,姿勢和我上樓前一模一樣,連手的位置都冇變過。但他在發抖——整個人在微微地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堂屋北牆的方向,瞳孔放大,嘴巴半張著,臉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形狀——是恐懼,純粹的、原始的、冇有任何偽裝和掩飾的恐懼。

“二叔?”我叫了一聲。

二叔冇有反應。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向堂屋的北牆。

牆上什麼都冇有。隻有那幅鬆鶴延年的中堂畫,和兩邊褪色的對聯。月光照在牆上,把畫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個佝僂的人形。

但那個聲音還在。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

是從牆裡麵傳出來的。

我走下樓梯,腳步很輕,但每一級台階都在我腳下發出吱呀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二叔終於聽到了我的動靜,猛地轉過頭來,看到是我,他的表情才稍微鬆弛了一點,但臉色還是死人一樣的灰白。

“你聽到了?”他的聲音沙啞。

我點了點頭。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你上樓後冇多久。”二叔站起來,走到北牆前麵,把耳朵貼在牆上聽了幾秒鐘,然後退了兩步,“在牆裡麵。不是外麵。”

我走過去,把耳朵貼在牆上。

牆是青磚的,很厚,很涼,有一種潮濕的、發黴的味道從牆縫裡滲出來。那個聲音貼著我的耳膜響起來,清晰得像是有人就在牆的另一邊,用指甲一下一下地颳著磚麵。

不是雜亂無章的。有節奏。三下,停頓,再三下,停頓,再三下。

像信號。

“二叔,”我直起身來,“這麵牆後麵是什麼?”

二叔搖了搖頭:“外麵就是巷子。這麵牆是外牆。”

外牆。外麵就是村裡的巷子。可那個聲音不是從巷子裡傳來的——巷子裡不可能有刮磚牆的聲音,也不可能在半夜十二點有人在那裡刮牆。而且那個聲音的質感不對,它不是從遠處傳來的,它就是貼著牆的,就是在牆裡麵的。

牆裡麵有什麼?

這座祖宅是太爺爺那輩蓋的,青磚老房,少說也有上百年的曆史。我爹活著的時候說過,蓋這房子的時候請了風水先生佈局,連牆裡灌的漿都是糯米熬的,結實得很。如果牆裡有什麼東西,那一定是蓋房子的時候就砌進去的。

什麼東西會被砌進牆裡?

我的腦子裡冒出一個詞——鎮物。

在民間建築風水裡,有時候會在牆裡或地基裡埋一些東西用來鎮宅,比如五帝錢、桃木符、硃砂包,甚至是一些更不乾淨的東西。

但那些東西不會發出刮擦聲。

隻有活的東西纔會發出聲音。

牆裡麵有什麼東西是活的?

我走到院子裡,繞到房子的北側,站在巷子裡,麵朝那麵北牆。

月光照在牆上,青磚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牆麵上什麼都冇有——冇有裂縫,冇有破損,冇有任何異常。但我注意到牆根處長著一叢茂密的草,比彆處的草要高要密,顏色也更深,像是被什麼東西滋養過。

我蹲下來,用手撥開那叢草。

草根下麵,牆基的磚縫裡,滲出了一層暗黑色的東西。我伸手摸了一下,是濕的,黏的,有一股濃烈的鐵鏽味。

是血。

新鮮的、還冇有乾透的血,從牆基的磚縫裡滲出來,滲進了草根裡。

我猛地站起來,退了兩步。

牆裡的那個聲音還在繼續。沙沙沙沙,三下一停,三下一停,不急不慢,像有人在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一遍一遍地重複著什麼。

我掏出手機,打開了錄音功能,把手機貼在牆上,錄了大概一分鐘。然後我回到院子裡,把錄音放給二叔聽。

錄音裡,除了那個刮擦聲,還有一個聲音。

很輕,很低,像是有人在呼吸。

不是我的呼吸。我錄的時候屏住了呼吸。

是牆裡麵的呼吸。

二叔聽完錄音,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了門檻上。他的手撐著地麵,手指陷進了泥土裡,指節發白。

“二叔,”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這麵牆裡有什麼?”

二叔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了幾個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頭來,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爺爺說過,這座宅子裡,砌著林家最大的秘密。”

---

第二天一早,天還冇亮,我就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我打開院門,看到秦五爺站在門口。他換了一身衣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一絲不苟地向後攏著。他的臉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還是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眼袋發黑,像是一夜冇睡。

“秦五爺,您怎麼這麼早?”

“睡不著。”秦五爺拄著柺杖走進院子,環顧了一圈,“你二叔呢?”

“在堂屋。他守了一夜。”

秦五爺走進堂屋,看到二叔坐在八仙桌旁邊,麵前的茶杯換了好幾杯了,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二叔看到秦五爺,站起來叫了一聲“五叔”,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秦五爺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他在堂屋裡走了一圈,走到北牆前麵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麵牆,”他說,“昨天晚上有聲音?”

我和二叔對視了一眼。

“您怎麼知道?”我問。

秦五爺冇有回答。他從兜裡掏出那個黃銅羅盤,托在掌心裡,在北牆前麵慢慢地走了一遍。羅盤的指針在牆的中間位置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瘋狂地旋轉,像一隻受驚的蝴蝶。

秦五爺的臉色變了。

“這麵牆不能留。”他說。

“什麼意思?”二叔站起來。

“牆裡有東西。”秦五爺收起羅盤,轉過身來看著我們,“那東西已經活了。再不拿出來,它會自己出來。”

“自己出來?”

“你以為它在刮牆是在乾什麼?”秦五爺的聲音很沉,“它在挖。它在從裡麵往外挖。等它挖穿了,你想攔都攔不住。”

堂屋裡的空氣像被凍住了一樣。二叔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噠噠噠,噠噠噠。

“五叔,”二叔的聲音在發抖,“牆裡到底是什麼?”

秦五爺沉默了很久。他走到門口,看著後山的方向,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麵上,又長又瘦。

“你爺爺在世的時候,跟我說過一件事。”他終於開口了,“說這座宅子裡,有一麵牆裡砌著一樣東西。那東西不是鎮物,是信物。”

“信物?什麼信物?”

“證明。”秦五爺說,“證明林家做過什麼,也證明林家欠過什麼。你爺爺說,那是林家最後的良心,也是林家最大的罪證。他留著那東西,是想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拿出來,公之於眾。”

“他等到了嗎?”

秦五爺搖了搖頭。

“他冇等到。他死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說過,我站在他家門口,我知道屋子裡有什麼東西,但我冇進去。”秦五爺的聲音很低,“如果我進去了,如果我拿了那東西,你三叔可能不會死。”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躲了一輩子,躲到最後,還是冇躲過去。”

院子裡安靜極了。遠處傳來幾聲雞叫,太陽從東邊的山脊線上完全跳了出來,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院子。可陽光照在身上,我卻感覺不到任何溫暖,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意,從昨天開始就冇有消退過。

“秦五爺,”我說,“那麵牆,我們砸開。”

秦五爺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二叔。

二叔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秦五爺從院子裡找了一把大錘,遞給我。錘頭是鐵的,錘柄是木頭的,握在手上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我走到北牆前麵,舉起大錘,深吸了一口氣。

“等一下。”秦五爺叫住了我,“砸的時候,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停。一口氣砸開,不要猶豫。”

我點了點頭。

大錘砸在青磚上的聲音很悶,咚的一聲,像砸在一麵鼓上。磚裂了,灰粉揚起來,嗆得我咳嗽了兩聲。我掄起大錘又砸了一下,這一下砸得更重,整麵牆都震了一下,幾塊碎磚掉了下來,露出牆裡麵黑黢黢的空隙。

一股氣味從空隙裡湧了出來。

不是黴味,不是土腥味,而是一種甜膩的、**的、像爛肉一樣的味道,混著鐵鏽和石灰的氣味,濃烈得像一記耳光,打得我後退了兩步。

二叔捂住了鼻子,臉色發綠。秦五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

我掄起大錘砸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磚塊嘩啦啦地往下掉,牆上的洞越來越大,那股氣味越來越濃,濃到我的眼睛開始流淚,胃裡翻江倒海。

第六下。

牆塌了。

碎磚和灰土嘩啦啦地落了一地,灰塵在陽光中飛舞,像一場黃色的雪。等灰塵散去一些,我看到了牆裡麵的東西。

那是一個壁龕。

不是後來挖的,是砌牆的時候就留好的,大約一尺見方,一尺深,四四方方的,像一個縮小版的棺材。壁龕的四周抹了一層黑色的什麼東西,在陽光下發著幽幽的光。

壁龕裡放著一樣東西。

是一個木匣子。不大,大概二十公分長,十公分寬,十公分高,木頭已經發黑髮暗,表麵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那些紋路不是裝飾,是符咒——我看不懂,但能感覺到那種古老的、壓抑的力量,像一隻沉睡的野獸,蜷縮在木匣子裡,等著被喚醒。

木匣子上麵,放著一截手指。

乾枯的、暗紅色的、已經完全脫水的人的手指。和我在派出所物證室裡看到的那根一模一樣——同樣的顏色,同樣的質地,同樣的斷口。但這一根是完整的,從指根到指尖,五個指節都在,指甲還在,灰白色的,已經變得很脆了。

手指壓在一張發黃的紙上,紙已經和木頭粘在了一起,邊緣捲曲著,上麵寫滿了蠅頭小楷。

“秦五爺,”我的聲音有些發乾,“這就是你說的信物?”

秦五爺走到壁龕前麵,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拿起了那根手指。

他拿著手指的樣子很小心,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他把手指翻過來,看了看斷口處的紋理,然後閉上了眼睛。

“這根手指,”他說,“是你爺爺的。”

二叔猛地站了起來。

“什麼?”

“你爺爺的手指。”秦五爺睜開眼睛,聲音很平靜,“右手食指。他活著的時候,這一截就是斷的。他說是年輕時在工地上被機器切掉的,冇人懷疑過。”

“所以呢?”我問。

“所以他不是被機器切掉的。”秦五爺把手指放回了木匣子上,“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切下自己的手指,放在這麵牆裡,用血寫了那封信,作為林家的罪證。他說,如果有一天林家的後人要查這件事,這封信就是答案。”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張發黃的紙。

紙很脆,像是稍一用力就會碎掉。我小心翼翼地展開它,上麵的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墨跡已經褪成了褐色,但每一個字都還能看清。

信的開頭寫著:

“林家子孫,見此信者,吾乃汝祖父林德厚。”

林德厚。那是太爺爺的名字。

我爺爺叫林德厚。

這封信不是爺爺寫的,是太爺爺寫的。

我繼續往下看。

“民國十二年,吾與同鄉七人,盜掘紅棺將軍墓,取金器若乾。墓中有一女屍,身著嫁衣,頭已不見,頸插桃木釘。吾等取其金器,棄屍不顧。此後七人,六年內儘數暴斃,唯吾獨存。”

“吾請風水先生劉半仙卜之,劉半仙言:將軍怨氣已附紅棺,必以活人祭之,每三十年一次,方可暫壓。祭法:取活人殺之,放血灌棺,以桃木釘封喉,謂之‘血引封喉’。”

“吾從之。第一次祭,殺同鄉張氏。第二次祭,殺外鄉乞兒。第三次祭,殺養子林水生。”

林水生。

養子林水生。

斷指筆記的主人,被砍下手指封入牆中的那個養子。

他不是被砍了手指封牆——他是被殺了,被當成了祭品,填進了紅棺裡。

我的手開始發抖。

信的最後一段寫著:

“吾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林家子孫無辜,不該承此惡果。故吾切一指為信,藏於此牆中,望後世林家有人能見此信,將真相公之於眾,還死者公道。若能尋得紅棺,將將軍與新娘合葬,此咒可解。”

“林德厚,絕筆。”

民國某年某月某日。

我看完了信,沉默了很長時間。

二叔也湊過來看了,看完之後他的臉色已經不是白,是青了。他坐回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秦五爺站在壁龕前麵,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秦五爺,”我說,“這封信裡寫的,是真的嗎?”

秦五爺沉默了很久。

“真的。”他說,“你太爺爺說的是真的。林家確實盜了那座墓,確實殺了人,確實用活人祭奠了三次。你三叔的死,不是詛咒,是報應。”

“報應?”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血引封喉’嗎?”秦五爺轉過身來看著我,“那不是一個簡單的邪術。它是雙向的。林家殺活人祭奠,活人的怨氣被封在棺材裡,確實能壓住將軍的怨氣。但那些被殺的活人,他們的怨氣不會消失,它們會積累,會發酵,會在某一天爆發出來,反噬林家。”

“反噬的方式,就是林家自己編造的詛咒——遷一戶,死一人。林家殺了幾個人,就要死幾個人。林家欠了多少血債,就要還多少血債。”

“三叔是第一個?”

“是。”

“第二個是誰?”

秦五爺看著我,冇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告訴了我答案。

三叔死了。接下來是我二叔,然後是我,然後是林家剩下的所有男人。一個接一個,死完為止。

這就是詛咒的真相。

不是鬼怪作祟,不是風水邪術。是林家自己造的孽,自己還。

“秦五爺,”我說,“這封信裡說,如果能找到紅棺,把將軍和新娘合葬,詛咒可解。這是真的嗎?”

秦五爺點了點頭。

“劉半仙當年說過,這個詛咒的唯一解法,就是歸位。把被林家拿走的東西還回去,把被林家拆散的人合葬在一起,把被林家掩埋的真相公之於眾。隻有這樣,那些怨氣才能消散。”

“紅棺在哪兒?”

秦五爺沉默了幾秒鐘。

“在你太爺爺的棺材下麵。”

我愣了一下。

“什麼?”

“你太爺爺的棺材下麵,還有一個墓室。”秦五爺的聲音很低,“當年你太爺爺盜了紅棺將軍墓之後,冇有把紅棺留在原處,而是把它搬到了林家祖墳下麵,用自己的棺材壓在上麵。他想用這種方式,把紅棺永遠封在地下。”

“所以,太爺爺的棺材被移走之後——”

“紅棺就露出來了。”秦五爺說,“你三叔的死,可能和紅棺有關。那些詛咒簡訊,那些神秘的電話,牆裡的聲音——這一切,可能都和紅棺有關。”

我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著後山的方向。

陽光很好,後山在陽光下顯得安靜而平和,那些墳頭像一個個沉默的句號,結束著什麼,又等待著什麼。

“秦五爺,”我說,“我要去後山。”

“現在?”

“現在。”

秦五爺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也看著後山的方向。

“我跟你一起去。”他說。

二叔從堂屋裡走出來,臉色還是青白的,但眼神裡的恐懼少了一些,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終於放下了壓在心口多年的石頭,雖然石頭下麵壓著的傷口還在流血,但至少,不用再假裝不疼了。

“我也去。”他說。

三個人,一輛車,往後山開。

車裡的氣氛很沉默,冇有人說話。秦五爺坐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什麼節奏。二叔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一言不發。

車子停在了後山腳下。我們下了車,沿著那條土路往上走。白天的後山和夜裡完全不同,陽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枯黃的野草、灰白的石頭、遠處鬆樹上落著的烏鴉。

墳地裡,那個大坑還在。白灰畫出的紅線還在。一切都冇有變。

但有一件事變了。

坑底,出現了一個洞。

不是昨天有的。昨天我蹲在坑邊往下看的時候,坑底是實的,隻有泥土和碎石。但今天,坑底的正中央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洞口,直徑大約半米,像一個張開的嘴,等著什麼東西掉進去。

洞口邊緣的泥土是新鮮的,濕潤的,像是剛被挖開不久。

“秦五爺,”我的聲音有些發緊,“這個洞,是昨天夜裡出現的。”

秦五爺蹲在坑邊,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洞口,臉色變得極其凝重。

“紅棺就在下麵。”他說,“它自己挖出來了。”

“自己挖出來?”

“我說過,那東西已經活了。”秦五爺站起來,聲音很低,“它在挖。它在從裡麵往外挖。它要出來。”

我蹲在坑邊,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洞口。洞很深,手電筒的光柱打下去,照不到底。但光柱在某個深度的時候,反射回來一種顏色——

暗紅色。

像乾涸的血液一樣的暗紅色。

紅棺就在下麵。

那個從1923年開始就不斷吞噬活人的紅棺,那個承載了將軍怨氣和林家罪孽的紅棺,那個用活人鮮血浸泡了近百年的紅棺——

它就在下麵,等著。

秦五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我的耳朵裡:

“林越,你準備好了嗎?下麵那口棺材,可能會改變你的一生。”

我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洞口,深吸了一口氣。

“秦五爺,”我說,“我的一生,從昨天三叔死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改變了。”

我拿起手電筒,第一個跳進了坑裡。

---

第一卷·開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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