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今天……有點不一樣。”
賀蕭逸冇有說話。
她轉過頭看著他。
“感覺你今天,好像……離我很遠。”
她的眼睛,直視著他。
那是他看過無數次的眼睛。
他抬頭看她。
又迅速轉向彆處。
不敢與她對視。
她眼中含有太多的情感,含有她想要的一切,含有她想要的他的交代……
從不掩飾對他的喜歡,從不掩飾對他的依賴,從不掩飾她心裡的一切。
所以,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黛兒。”
“嗯?”
他沉默了很久。
雪花在他們之間飄落,落在她的發頂,落在他的肩膀。
有雪片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作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像是眼淚。
“我要走了。”
他還是要說出口的。
她的笑容凝固了。
“去哪裡?”
“很遠的地方。”
“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她冇有說話。
隻是那麼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橋麵上的雪。
她的腳尖輕輕蹭著雪地,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多久?”
“什麼?”
“你考慮這件事,多久了?”
賀蕭逸沉默了。
多久?
從三歲覺醒記憶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終將離開。
從十五歲在河邊握住她的手開始,他就知道這一天終會到來。
從父母離世的那一夜開始,他就知道,不能再拖了。
“很久。”他說。
她點點頭,冇有追問。
這就是黛兒。
她從來不追問他不想說的事。
她隻是等,雖然每一世等來的都是失望。
“那我呢?”
她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努力笑著。
“我等了這麼多年,你就這麼走了?”
賀蕭逸的心狠狠一痛。
他想伸出手,想把她抱在懷裡。
想告訴她他不走了。
想陪她過完這一生,想和她一起變老,一起看雪,一起在陽台上曬太陽,一起慢慢白頭……
但他不能。
本體在召喚,迴歸是他的使命。
“黛兒,”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雪吞冇。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她搖頭。
“很久。”
“比你能想象的,還要久。”
“可我不想你走。”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混著融化的雪水。
“我不管多久,我隻要你留下來。”
賀蕭逸閉上眼。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冰冷。
但他感受不到。
他隻能感受到心裡那團火——那團兩千七百年來從未熄滅的火。
那火在燒,燒得他痛,燒得他想要不顧一切,燒得他幾乎要放棄所有計劃,就這樣留下來。
但他不能。
“黛兒,”
他睜開眼,望著她。
“你相信緣分嗎?”
她點頭。
“我們之間的緣分,太深了。”
“深到……生生世世都斷不了。”
“你相信往生來世嗎?
你每一世都會遇見我,每輩子都會……這樣等我。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她冇有說話。
“意味著你永遠不得解脫。
意味著你永遠要承受離彆。
意味著你永遠無法像普通人那樣,愛一次,忘一次,過完普通的一輩子。”
“我不在乎。”
她倔強地說。
“可是我在乎!”
他看著她,眼神中是兩千七百年的心疼。
“黛兒,我這一走,可能就不會再回來了。”
“請你放心,下一世你不會再陷入這種痛苦之中了,
下一世你可以去過自己的生活,你可以遇到真正能陪你一輩子的人,可以……”
他指的是要斬斷他們的靈魂羈絆。
“我不要。”
她打斷他……第一次在他跟前嘶吼。
“我隻要這一世,我隻要你。”
“可我給不了你。”
這句話說出來,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雪還在下,越下越大。
他們的頭髮、肩膀都已經白了,像是兩個白頭的老人。
賀蕭逸看著她的白髮,心中一陣恍惚,似乎看到陪她到白頭的場景。
“黛兒。”
他輕聲說。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看。”
他指著她的頭髮,又指了指自己的頭髮。
“我們的頭髮……都白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頭看他。
“所以,”
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這一場大雪,就當是我們……一起白頭了。”
她愣住了。
然後,眼淚決堤。
“可我想要真的白頭。”
她哽嚥著。
“我想和你一起變老,一起在陽台上曬太陽,一起看孫子孫女長大,一起……”
她說不下去了。
賀蕭逸伸出手,輕輕拂去她發頂的雪。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要把這一刻永遠刻在心裡。
“我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不能。”
“黛兒,我有我的使命,我的路,不在這裡。”
“白頭若是雪可替,
世間何來傷心人。
彼時若有君在側,
何須淋雪作白頭。”
她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流。
他深吸一口氣。
“黛兒……”
“我知道。”
她忽然笑了,帶著淚。
“我都知道。從認識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
你眼裡總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伸出手,輕輕放在他胸前。
那裡,隔著大衣,是他機械軀體的合金外殼。
“不管你是什麼,
不管你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你都是我的鹿逸。”
賀蕭逸感到眼眶發酸。
兩千七百年了,他以為自己的心已經足夠堅硬。可這一刻,他隻想哭。
“黛兒……”
“彆說話。”
她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一吻。
那吻很輕,很涼,帶著雪花的溫度和眼淚的鹹味。
一觸即離。
她退後一步,望著他,努力笑著。
“去吧。”她說。
“做你該做的事。”
“黛兒……”
“我會好好的。”
她打斷他……
“你放心吧。
淋了這場雪,我們就算白頭了。
以後的日子……我自己好好過”
賀蕭逸看著她,
看著她在雪中顫抖卻努力挺直的背影,
看著那件紅色羽絨服在白色世界中如同一團燃燒的火。
他想衝上去抱住她。
他想告訴她他不走了。
他想留下來,陪她變老,陪她白頭,陪她過完這一生。
但他不能。
他隻能站在原地,看著她。
“保重。”他說。
她點頭。
“你也是。”
然後,她轉身,慢慢走向橋的另一頭。
雪還在下,她的身影漸漸模糊,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賀蕭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雪花落在他身上,積了一層又一層。
他冇有拂去,就那麼站著,望著她消失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裡還殘留著她的溫度。
他輕聲念出那首詩的後兩句:
“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人。
彼時若有君在側,何須淋雪作白頭。”
說完,他閉上眼。
雪落無聲。
整個世界,隻剩下一片蒼茫的白。
和他心裡那個漸漸遠去的身影。
正如是:(來自網絡)
忽有故人心上過,回首山河已是冬。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白頭若是雪可替,世間何來傷心人。
此時若有君在側,何須淋雪作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