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的鐵騎猶如出匣的猛虎,裹挾著吞併六國的雷霆之勢,一路南下。
戰火如瘟疫般蔓延,所過之處,城池在雲梯下陷落,山河在鐵蹄下呻吟。
當兵鋒終於抵至南方廣袤而富饒的楚國時,這支常勝之師遇到了最後一塊硬骨頭——這個立國八百年的南方霸主,仍在負隅頑抗。
此時的賀蕭逸已因軍功累積升至都尉。
兩年間,他從一個小卒蛻變為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驍將。
如今他獨自統領一營精銳,專門負責穿插、迂迴、奇襲等高危機動作戰任務。
這一日,他奉命率部清掃一股潰散後遁入山林的楚軍殘部。
情報顯示,這支殘兵仍有百餘人,困獸猶鬥,若任其流竄,必成後方之患。
追剿持續了三天兩夜。最終,在一處飽經戰火摧殘、幾近廢棄的邊境小邑,他們截住了獵物。
邑內十室九空,斷壁殘垣如同巨獸的骸骨散落荒野。
燒焦的房梁斜插天際,像無數控訴的手指怒指蒼天!
烏鴉立在殘簷上,用嘶啞的嗓音啼唱著死亡的讚歌。
尚未完全熄滅的餘燼在廢墟中吐出縷縷青煙,與屍體燒焦的氣味混雜在一起,訴說著不久前的慘烈與絕望。
賀蕭逸揮手下令,部隊如水流般散開,細緻搜尋每一處可能藏匿敵人的角落。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壓抑的哭泣聲與粗暴的嗬斥聲,從一處半塌的宅院深處傳來。
賀蕭逸眉頭微蹙。
他本不欲多管,亂世之中,個人的憐憫於大局無益,他早已習慣了冷眼旁觀。
更何況,他的目標是迴歸本體,此間種種,不過是漫長歸途中的過眼雲煙。
然而,就在他轉身欲離之際,心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熟悉感!這種感覺讓他轉過去的身軀微微僵住。
他腳步一頓,轉身走向那處殘破院落。
院內,幾名殺紅了眼的秦軍士卒正圍著一個蜷縮在角落的少女。
他們身上帶著劫掠的痕跡,眼中閃爍著戰爭催生出的暴戾與貪婪——那是長期處於生死邊緣後,對生命與他人尊嚴的漠視。
少女衣衫襤褸,沾滿汙垢與血跡,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她蜷縮在牆角,瘦小的身軀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當那雙眼睛抬起時——賀蕭逸呆立當場!
這雙眼睛,如此的熟悉!
儘管容顏被汙垢遮掩,儘管年紀看上去更小,身形更加瘦弱。
但那雙眸子,與他記憶中的那個女孩,漸漸重合!
那是七星空間,那是血祭發生之前……
前世少年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一個穿著淡紫色衣衫的小女孩,從花叢中鑽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透著一股掩不住的靈秀與精怪之氣。
她說自己叫黛爾。
當年七星血祭,所有被困生靈儘數被血祭,連魂魄都被煉化。
萬萬冇有想到,竟會在此地,此世,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這雙眼睛!
那份獨一無二的靈魂印記——那縷純淨的本質,賀蕭逸絕不會認錯!
儘管眼前的女孩,就是她!
難道也她轉世輪迴了?她可還曾記著前世之事?
心中波瀾驟起,震驚、懷念、悲傷、失而複得的複雜情緒交織翻湧,幾乎要衝破他多年修得的冷靜外殼。
“住手!”
冷冽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士卒們回頭,看到麵色陰沉、眼神銳利的蕭都尉,頓時嚇得魂飛天外!
幾人連忙鬆開少女,跪伏在地,連聲請罪。
身體因恐懼而微微顫抖。
賀蕭逸冇有理會他們。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在那個依舊瑟瑟發抖的少女身上。
他邁步上前,解下自己背後那件沾染了征塵的披風,披在她單薄而不斷顫抖的身上。
他的聲音低沉,卻充滿關心:“彆怕,冇事了。”
少女驚魂未定,抬起淚眼婆娑的臉,看著眼前這位氣質冷峻的將軍。
那雙眼睛裡的恐懼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還有一種,貌似出於本能的依賴。
她冇有說話,隻是緊緊攥著披風的一角,不願意鬆手。
賀蕭逸轉身,看向那幾名仍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的士卒。
他的眼神掃過他們身上搶掠來的財物,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漠:“軍法第三條,第七條,自己去領罰。若有再犯,軍法從事。”
“是!謝都尉不殺之恩!”幾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賀蕭逸將少女安置在自己營中,派了可靠的親兵照料,提供了乾淨的食物和飲水。
從她斷續的、帶著哭腔的敘述中,他得知她名叫“黛”!是她,果真是她!
這一世的黛爾是這小邑中一戶普通人家的女兒。
楚軍潰敗時,縣城被攻破,家人在慘烈的戰亂中或失散,或已罹難。
隻剩她一人東躲西藏,靠啃食樹皮草根活了七日,卻終究未能逃過潰兵的魔爪。
接下來的日子,賀蕭逸發現這位黛爾對前世之事毫無印象,並非向自己本體那樣帶著記憶轉世輪迴。
賀蕭逸給予了她無微不至的照顧:
在行軍途中破例允許她乘坐馱馬;
在宿營時讓人給她送去乾淨保暖的衣物和充足的食物;
甚至會在她偶爾望過來的、帶著感激的目光中,感到一絲久違的,前世少年時的悸動。
黛起初依舊膽怯如驚弓之鳥,稍有風吹草動便會瑟瑟發抖。
但感受到賀蕭逸那沉默卻並無惡意的庇護,甚至有種莫名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親切感後,她漸漸放鬆下來。
她冇有說什麼感激的言辭,隻是用那雙逐漸恢複清澈的眼睛默默看著他。
有時她會靜靜地坐在營帳角落,藉著微弱的火光,縫補他戰時破損的衣衫——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回報方式。
賀蕭逸常常會看著她出神。
透過眼前這個戰火中倖存、柔弱無助的少女,他彷彿看到了第一世那個精靈古怪卻不諳世事、總是需要他小心守護的黛兒。
時空輪轉,因果莫測,他們竟以這樣的方式,在這樣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再次產生了深刻的交集。
他救了她,給了她暫時的、安全的庇護。
而這看似舉手之勞的行為,卻在他的迴歸之路上,又結一段因果。
與此身父母那段可以用金銀和三叩頭斬斷的塵緣不同。
與黛兒的因果,有著更深的牽涉:與自己的前世,與那魂煉空間,與她那自稱智者的爺爺,與神界大能的乾預,與那輪迴的起點,緊密相連。
他不知道這段重新續上的因果,會將他的歸途最終引向何方。
但此刻,他無法放手,也不願放手。
或許,保護她,讓她在這吃人的亂世中活下去,平安順遂。
這也是對自己前世那份未能守護她周全的彌補,是對自己前世遺憾的慰藉。
命運的絲線,再次將兩人緊密纏繞。
賀蕭逸的戰國之旅,除了追尋力量與歸途,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牽掛。
當大軍拔營繼續南下時,營帳外多了一匹載著瘦小身影的馱馬。
她回頭望向已成廢墟的小邑,眼中冇有眷戀——那裡已冇有值得她留戀的東西。
然後她看向隊伍前方那個騎在黑馬上的挺拔身影,眼中有微弱的光芒在閃爍。
正如是:
殘垣鴉泣腥風,鐵衣浴血猶寒。
驚見那雙眸,竟是魂牽舊顏。
魂牽,魂牽,前世紫衣翩然。
轉世已忘舊緣,怯怯猶喚阿黛。
擁入披風暖,從此並馬向南。
向南,向南,一縷因果重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