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石頭,更確切的說,是完全甦醒的賀蕭逸力魄意識,環顧四周。
低矮破敗、瀰漫著煙塵味的土屋,母親身上粗麻布衣帶來的粗糙觸感,窗外隱約傳來的淒厲哭嚎與建築燃燒的劈啪聲……
一切的一切,都與他記憶中那個靈氣充盈、規則完整的修真界,全然不同。
彷彿兩個永遠不該相交的世界。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冰冷的事實——
這裡,不是修真界。
這具身體,不是他的本體。
他,賀蕭逸的力魄,攜帶著部分主魂意識與本體記憶,占據了一個異世戰國孩童的軀殼。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具名為“賀石頭”的軀殼內,原本屬於那個孩童的微弱意識,
正在他的力魄力量衝擊下,飛速地消融,最終難逃被同化的命運。
那些屬於賀石頭的、短暫的十年記憶如同浮光掠影般在他意識中飛快閃過:
父母的關愛,貧苦卻有溫情的生活,村中玩伴的排斥與偶爾的好奇,對星空、對外麵世界的懵懂嚮往……
這些記憶迅速被賀蕭逸那浩如煙海的記憶所覆蓋。
他並冇有感到太多的愧疚……
他的靈魂本質遠高於此界凡人,這具身體,隻是他暫時棲身、必須完全掌控的皮囊和工具,是他迴歸本體的起點。
他感受著這具身體的脆弱,那無處不在的、屬於凡俗肉身的枷鎖。
“肉身凡胎,枷鎖重重……需得另尋他法,重獲力量。”
再感受了一下週圍,他低聲自語:“此界……靈氣枯竭,法則滯澀,非修行之地。”
一個無比清晰的執念不斷浮現,那是本體的本能召喚。
當他竭力感應時,卻捕捉不到本體的絲毫聯絡,彷彿隔著無儘遙遠的時空。
“必須回去……回到修真界,回到本體身邊!”
然而,如何回去?
這方天地,靈氣稀薄到近乎枯竭,法則似乎也截然不同,混亂而滯澀。
賀蕭逸(力魄)緩緩閉上眼,壓下腦海中翻騰的心緒和那屬於孩童意識中最後一絲對父母,對這個世界的眷戀。
再睜開時,眼中已隻剩下屬於修真者賀蕭逸的絕對冷靜與果決。
他輕輕地推開仍在啜泣、渾身顫抖的趙氏。
“阿母,”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孩童的沙啞,語調卻透著一股異樣的平穩與冷靜,“我冇事。”
他需要時間,需要瞭解這個陌生的世界,需要找到回到本體身邊的方法。
兵禍過後,桑梓裡滿目瘡痍,斷壁殘垣間瀰漫著焦糊與血腥的氣息。
賀家雖僥倖保全了性命,但本就貧寒的家境,經此一劫,更是雪上加霜。
賀仲在混亂中為保護妻兒,腿腳受了些傷,行動不便,家裡的重擔更多壓在了趙氏和……悄然間已徹底改變的“賀石頭”身上。
自此之後,賀蕭逸的主意識徹底甦醒並占據主導,他開始了對此方天地的係統性探索。
最初也是最直接的目標,自然是重續道途,積蓄力量。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他在簡陋的床鋪上盤膝坐下。
姿勢,是記憶中的《長青訣》煉氣篇的調息法。
雖因身體限製、經脈淤塞而顯得十分彆扭,但那份凝神靜氣、引氣歸元的神韻已然具備。
他凝神內視,放空思緒,試圖感應周身天地。
然而,結果令人心沉。
與修真界那種靈氣充盈的感覺截然不同,此地的“氣”異常稀薄,幾乎難以捕捉。
偶爾能憑藉遠超常人的靈魂感知,感應到一絲半縷遊離的能量,也駁雜不純。
靈氣遠不足以納入體內經脈,更彆提支撐完整的周天運轉。
他又嘗試修煉魂修功法,也是毫無收穫。
他不死心的修煉起修真界煉體功法,依然是毫無收穫。
他已然明白,此處乃“絕靈之地”。
雖不願,但不得不承認,在這個世界,依靠傳統的吐納天地靈氣的修真之路,以及魂修、體修幾乎都被斷絕。
他那來自修真界的修行知識與經驗,在此地竟成了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油然而生。
空有寶山而不得入,這對於曾經掌控強大力量、誌在重返本體的他而言,無疑是沉重的一擊。
這具孱弱的肉身,以及這處絕靈之地,是一座精緻卻堅不可摧的牢籠,將他困鎖於此。
賀蕭逸力魄經過短暫的消沉後,便將審視目光,投向了另一條道路。
既然外界無靈可借,那能否從內部挖掘潛力?
從這具肉身凡胎之中,走出一條不同的、錘鍊自身的道路?
他開始有意識地用最笨拙的方式鍛鍊這具身體。
依據最基礎、也最艱難的法門,進行最原始的打磨。
天未亮時,便迎著凜冽的晨曦,在村外小徑上緩慢奔跑,直至汗透衣背,氣喘如牛;
在無人處的山林空地,演練凡俗界那些最簡單的拳腳架勢。
進展緩慢得令人絕望,尤其是對於他這先天不足的肉身。
往往練上不到半個時辰,便會虛脫倒地,渾身肌肉痠痛,五臟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燒。
這種近乎自虐的修煉模式,他憑藉鋼鐵意誌支撐的堅持下來,這具原本多走幾步都麵色煞白的身體,竟也一點點地硬朗起來。
雖然依舊遠遜於正常的同齡少年,但至少不再像以往那樣,動不動就染病臥床,氣息奄奄。
同時,他更加留意收集此界的資訊。
通過村裡偶爾來往的行商、服役歸來的青壯之口,他漸漸對自身所處的時代與格局,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戰國七雄,征伐不斷,合縱連橫……
而與之相伴的,是思想領域的空前活躍——百家學說,爭鳴於世。
諸子百家?
這個詞引起了他強烈的注意。
在修真界,力量體係雖各有側重,符籙、陣法、劍修、體修……但其根本,在於對“道”與“氣”的領悟和運用。
此界既無靈氣,那這些被世人推崇的“子”,他們所言的“道”,他們的學說體係之中,是否蘊含著某種挖掘人體潛能或精神力量的智慧?
是否存在著對世界規則另一種角度的解讀,能夠啟發他找到新的路徑?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在賀蕭逸腦海中迅速滋長蔓延。
他知道,困守在這貧瘠閉塞的桑梓裡,麵對黃土背朝天,永遠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他需要更廣闊的天地,需要接觸那些思想的源頭。
當真是:
醒轉凡胎枷鎖,四顧絕靈之地。
欲續舊時功,寸進渾如登天。
鍛體汗透殘夜,百家暗藏新路。
閉門難尋道,天地豁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