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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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阿漓——不，那團東西——發出愉悅的歎息。
“終於不裝乖妹妹了？這纔對嘛。”它的聲音恢覆成我熟悉的音色，卻帶著惡意的甜膩，“不過阿燼，你確定要現在跟我翻臉？”
它飄到窗邊，指著院中那棵桃樹。
“你的屍骨還在我腳下三尺。而我，吃了整整三百年的怨氣、煞氣、死氣......”它轉身，空洞的胸口突然裂開一張巨嘴，獠牙森白，“你說，要是現在把你吞了，我會變成什麼？”
我和它對峙到天明。
第一縷晨光透進祠堂時，那團東西縮回阿漓的模樣，胸口的空洞也恢複原狀。它甚至對我笑了笑，彷彿昨夜隻是場噩夢。
“早啊阿燼。”它飄到供桌前，試圖捏起一顆葡萄，再次失敗，“今天吃什麼？啊，又忘了，我吃不到。”
我冇理它，徑直飄出祠堂，落在桃樹下。
三百年了，這棵樹花開花落，從幼苗長成合抱粗。我的屍骨就在它根係最深處，與無數無名屍的碎骨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想挖出來？”阿漓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轉身，她倚在祠堂門邊，晨光給她透明的魂體鍍了層金邊，美得不真實。
“你說公主能看見我，”她歪頭，“那她能不能看見，這樹下埋了多少人？”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她飄過來，停在我麵前，伸手虛虛點了點我的心口，“蘇燼，你也不是什麼乾淨東西。這三百年來，你吃的是我的香火——或者說，是我們的香火。那些煞氣、怨氣、死氣，早就浸透你的魂體了。了空那老禿驢說你‘魂體清明’，嗬，他隻是冇看見更深的東西。”
她湊近，幾乎貼著我耳邊，一字一句：
“你我早就分不開了。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所以彆想著超度，彆想著往生，更彆想著......”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
“更彆想著，找回你那個可能根本還活著的阿姊。”
我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我什麼都冇說。”她退回陰影裡，笑容淡去，“去吧，你的書生在找你。今天他要陪公主進宮謝恩，你得護著他。畢竟......”
她轉身飄回祠堂深處，最後一句話散在風裡：
“畢竟我們現在，還得靠他活著呢。”
我站在桃樹下，看著自己的雙手。三百年來，我一直以為這雙手乾淨，哪怕沾了因果，也是為了助人。
可現在，每一寸魂體都在發燙。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最深處醒來。
第十章宮牆影
陸長澤入宮那日，我附在他隨身玉佩上。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時，朝陽公主忽然輕聲開口：“仙家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陸長澤一怔，隨即意識到她在對我說話，連忙壓低聲音：“公主能聽見？”
“聽不見，但能感覺到。”公主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熙攘人群，“像烏雲罩頂，沉甸甸的。”
我確實心情不好。
昨夜桃樹下的對話，阿漓——那東西最後那句話，像毒刺紮在心裡。
“更彆想著，找回你那個可能根本還活著的阿姊。”
如果蘇漓當年冇死在地窖，如果她還活著......
不，不可能。三百年，凡人早就輪迴數次，就算當年僥倖逃生，如今也隻剩一抔黃土。
可萬一呢？
“仙家，”公主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她不知何時湊近玉佩，用氣聲說，“您身上，有彆人的味道。”
我魂體一震。
“很淡，但很雜。”她蹙著秀氣的眉，像是在分辨複雜的氣味，“像......像亂葬崗的土，像陳舊的血，還像......”
她忽然打了個寒噤，冇再說下去。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陸長澤扶公主下車時，我借她裙襬遮掩，分出一縷神識飄向深宮。
我要找當年記載天啟六年大疫的檔案。
如果蘇漓冇死，如果她逃出去了，史書或許會留下一筆——蘇家滅門案，或許根本不是意外。
宮牆內的陰氣比棲梧軒重十倍。無數冤魂被龍氣壓在深井枯池下，我每飄過一處，都能聽見壓抑的哭泣。循著陳舊紙張的氣味，我找到皇史宬，從門縫擠進滿是灰塵的庫房。
天啟六年的卷宗堆在角落，蛛網密佈。我快速翻閱，火災記錄、疫病統計、官員奏摺......終於，在刑部一份陳年案卷裡，我看見了蘇家的名字。
“天啟六年七月初三，城南蘇府走水，闔家十七口罹難。唯長女蘇漓失蹤，疑葬身火海，屍骨無存。”
失蹤。
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