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剛成親就不得不入伍的年輕人,他掏出貼身藏著的紅繩,那是新娘為他係上的,他攥著紅繩,輕聲說“娘子,等我,若有來生,再與你相守”;
有身經百戰的百夫長,他看著身邊倒下的兄弟,眼中沒有恐懼,隻有堅定,“兄弟們,我來陪你們了,黃泉路上,咱們也不孤單”;
有剛從文書轉為士兵的書生,他握緊手中的短劍,默唸著“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毅然將生命力注入陣紋。
西城的角落裏,有個年過八十的老婆婆。
她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走到陣紋邊,渾濁的眼睛望著城外的鎏陽軍,眼神裏滿是憎惡;又回頭望瞭望身後的街巷,那裏有她住了一輩子的土屋,有她親手種下的老槐樹,有她埋葬了丈夫和兒子的地方——丈夫死於三十年前的守城戰,兒子死在了之前的伏擊戰。
“想動我等疆土……”老婆婆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她抬手,顫巍巍地抹了把臉上的皺紋,“先跨過我這老婆子的墳墓!”
她鬆開柺杖,柺杖“咚”地一聲砸在地上。
她緩緩盤膝坐下,枯瘦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身下的青磚,那是她年輕時和丈夫一起鋪的,每一塊磚都刻著他們的回憶。
生命力從她體內溢位,化作一道微弱卻堅定的光,匯入罡陣。
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臉上卻帶著一絲安詳的笑意,彷彿隻是睡著了。
最後,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隻有那根老舊的柺杖,還立在原地,被風吹得輕輕搖晃。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
校尉、士兵、平民、老人、婦人……甚至有幾個半大的孩子,也想擠到陣紋邊,被士兵們攔住。
孩子們急得哭了,喊著“我也要守家”,最後被百姓們護在身後。
他們像是一片片落葉,前赴後繼地撲向罡陣,用自己的生命,續著這道屏障的命。
衛凜站在罡陣之巔,看著下方不斷化作飛灰的身影,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混著臉上的血汙,劃出兩道猙獰的痕跡。
他緩緩盤膝坐下,將體內僅剩的神力,一並注入了罡陣。
“李將軍,諸位鄉親,衛凜無能,唯有以命相陪!”
以生命為薪,罡陣的光芒越來越亮。
那些原本蔓延的裂痕,竟開始緩緩癒合,淡藍色的水幕重新變得凝實,將鎏陽軍的攻擊一次次擋在城外。
這樣的抵抗,又支撐了五天。
五天裏,鎏陽軍的攻勢從未停歇,箭矢如暴雨般落下,巨石如流星般砸來,可九溟黑水護城罡陣,卻始終頑強地矗立在那裏,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守護著城內最後的安寧。
直到第五天的黃昏。
罡陣之上的裂痕,已經密密麻麻布滿了數百道,像是一張破碎的蛛網。
水幕的光芒黯淡到了極致,彷彿輕輕一碰,便會徹底碎裂。
那些用生命續陣的百姓和士兵,已經所剩無幾,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灰霧,那是生命消散的痕跡。
就在這時,天地間的風,驟然停了。
原本喧囂的戰場,瞬間陷入死寂。
鎏陽軍的攻擊,竟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一股恐怖到極致的威壓,驟然從天際降臨,籠罩了整座黑水城。
那威壓太過恐怖,像是一尊遠古巨獸蘇醒,張開了吞噬天地的巨口。
城牆上,僅剩的士兵們忍不住渾身顫抖,不少人直接癱倒在地,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城內的百姓,更是嚇得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幾乎停止跳動。
張硯等人臉色劇變,紛紛握緊手中的武器,抬頭望向天際。
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這股威壓遠超之前的任何一名鎏陽都衛。
鎏陽都統將軍,終於出手了。
他的身形沒有任何預兆地出現在九溟黑水護城罡陣的正上方,彷彿跨越了時空。
狂風在他周身重新呼嘯而起,吹得他的鎏金鎧甲獵獵作響,甲片上的狼型圖騰,在昏暗的天色下泛著詭異的紅光。
他周身的墨色神力,濃稠得如同實質,化作一條條黑色的蛟龍,在他身邊盤旋嘶吼,攪動得天地變色。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枚古樸的方印緩緩浮現。
那方印初始不過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墨,材質不明,上麵雕刻著密密麻麻的詭異符文,還有無數猙獰的獸首圖騰,彷彿封印著萬千惡鬼。
方印剛一出現,天地間的光線便驟然變暗,烏雲翻滾著匯聚而來,遮蔽了整個天空,隻剩下方印上散發著的幽森黑光。
“此印,名鎮嶽。”鎏陽都統的聲音冰冷刺骨,如同來自九幽地獄,不帶一絲感情,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寸土地,“今日,便用它,葬了你們這破城!”
話音落下,他猛地催動體內神力。
那枚鎮嶽印,在他神力的加持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暴漲!
一寸,一尺,一丈……不過數息,便化作一座山嶽般大小,遮天蔽日!整座黑水城,都被它的陰影籠罩,彷彿末日降臨。
方印周身流轉著濃鬱到化不開的墨色神光,神光所過之處,空氣都被扭曲、撕裂,發出刺耳的“滋滋”聲;下方的大地,開始劇烈震顫,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從方印的正下方蔓延開來,城牆上的青磚,不斷地剝落、崩碎。
“不好!”衛凜嘶吼著,想要催動更多的神力注入罡陣,可他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隻能咳出一口鮮血,無力地倒在地上。
“鎮嶽印,落!”
鎏陽都統的聲音落下,那座山嶽般的方印,攜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如同隕星墜地,朝著九溟黑水護城罡陣狠狠砸下!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吞噬了天地!
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崩塌,罡陣的水幕在方印的撞擊下,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哀鳴,那是陣法瀕死的嘶吼。
那些用無數生命填補的裂痕,瞬間瘋狂擴大,蛛網般蔓延至整個水幕,淡藍色的神光快速黯淡。
城內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席捲而來,五髒六腑彷彿都要被震碎,不少人直介麵吐鮮血,昏死過去。
黑水河一瞬全數被抽光了,那罡陣如此便沒有了依仗。
不過十息。
“哢嚓——!”
一聲清脆卻又恐怖的碎裂聲,響徹天地。
九溟黑水護城罡陣,應聲而碎。